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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1)

燕城縣高中的大門口,歡迎新生入學的大紅橫條幅高高的挂在衆人頭頂,前來報名的學生,送他們過來的家長,還有返校的師生,大家彙成人潮,在那條大橫幅的下面進進出出。

孫家一家人從電廠的大把車上下來,孫骈看了看走在前面的父母,在看看身邊的哥哥,無奈的拉拉自己的書包。

本來孫骈是不想讓人送的,學校就在縣城,離家又不是很遠,她找得到地方。

而且新生報道的那些流程她很熟悉,入學須知上面也寫的很清楚,照做就好哪裏還需要麻煩別人。

然而平時都很開通的父母,這一次卻是一定要來送她,為此不惜向單位請假,因為父母們想見一見她的班主任老師,他們感覺作為父母,如果連女兒的班主任都不認識,那就太失職了。

她那愛湊熱鬧的弟弟因為開學返校沒能過來,早上在家直跳腳,他哥哥則是特意提早下了夜班也要一起過來。

總之一家人對她去報道這件事情都很重視。

雖然心裏面很是無奈,但是孫骈卻發現自己現在的嘴角居然是翹起來的,說實話這種被家人呵護的感覺真好,讓她覺得自己好像寶寶。

按照入學須知上的流程,孫家一家人先是去指定地點辦理新生入學手續,學費繳納完畢後,孫骈就得知了自己的班級,她被分到了高一二班。

之後申請入校的學生們就會到宿管那邊去看宿舍分配,在跟着引導員到宿舍那邊去安置床鋪和帶過來的東西,而孫骈他們這樣的走讀生,則是可以直接到所在班級去報道,孫家人也是這才有機會,仔細的參觀一下這所學校。

燕城縣高中的前身也是一座學堂,建國之前這裏曾經是一座公立學堂,後來就被征用為縣高中。

這樣的出身讓學校的基礎設施上沒有什麽太大的問題,教室、宿舍、食堂、操場等等都很齊全,唯一的一點不方便的地方,就是因為房屋實在是太過于古老,所以并沒有參與集體供暖,也就是說這所學校沒有暖氣。

孫媽媽看着那一排排的小平房與二層小樓,擔憂的向着自己的丈夫說道:“叔明,咱們這兒的冬天多冷呀,沒有暖氣孩子們要怎麽學習,寒冬臘月手恐怕都伸不出來,咱們家小骈可沒過過這種生活,這能行嗎?”

在供暖的這個問題上,電廠可以說是有着得天獨厚的的優勢,發電廠的廢物之一就是熱水,早在電廠建立的時候,大家就已經學會了‘廢物’利用,電廠家屬區可以說是市內第一個用上集體暖氣取暖的家屬區,他們的集體供暖從來都不遵循市內的任何條約,供暖向來是只看溫度不看時間,這一點別的廠家屬區只有羨慕的份。

孫媽媽現在早就已經習慣了一年十二個月,六個月都有暖氣的生活,廠子裏面的供暖好到外邊即便是數九寒冬,屋子裏面也能穿着秋衣吃冰棍的程度,這讓她很是憂慮冬天沒有暖氣自己家孩子要怎麽過。

“該咋過就咋過,都是一樣的學生,一樣的學習環境,人家孩子能過能學習,為啥她就不行?”

“咱孩子體質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小時候那滴流瓶少挂了?費了多少力氣才養好的。”

“體質不好就多鍛煉,以後少讓她賴床,每天早上起來和我學打拳,打幾年下來老虎都能收拾了,你看小俊和小骥,多壯實。”

“姑娘和小子能一樣嗎?尤其是大姑娘最怕的就是着涼了。你一個大老爺們,和你說不着,我一會得問問老師,他們這兒冬天有沒有別的取暖方式。”

“肯定會有,學校不會凍着孩子們的,不過學拳這個事情就這麽定下了,就從明天開始吧,這次一定不能讓小骈賴過去。”

孫骈聞言徹底傻眼,想不到小時候好不容易才耍賴不學的健身軍體拳,居然又被她爸給想起來了,她仿佛聽到以後的賴床的機會都離自己而去的聲響。

“爸,我上高中了。”孫骈弱弱的說。

“知道,不會耽誤你學習的,反正你之前也學過,基本動作都會,每天抽時間打兩邊就好。打拳能放松腦子,勞逸結合狀态才能更好。”

賴床骈:……

縣高中的教室都在平房區,二層小樓那邊是校舍,高一二班的教室就在第二排平方的正數第二間,怪在教室門頂上的班牌下面,站着一位穿着灰色褲子,白色短衫的中年男人。

孫骈也是經歷過多次開學報道的資深學生,一看那位的樣子就知道,這就應該是他們班級的班主任老師。

果然,當孫家一家人來到高一二班門口的時候,那位中年男子很和氣的要過孫骈的手續看了看,還給她之後扶了扶自己臉上的酒瓶眼鏡說道:“歡迎你孫骈同學,我是你的班主任,我姓程。”

“程老師好。”孫骈聞言很乖巧的向着自己的老師問好。

程老師聞言笑了笑指着身後的教室說道:“同學們還沒有來齊,你先進去找個座位随便坐。”

孫骈聞言背着書包走進教室,身後的孫家父母則是熱情的與程老師聊了起來。

進了教室的孫骈只回頭看了一眼門口的老師與父母就不在關注,對于爸媽的交際能力,孫骈還是很放心的。

進了教室之後,果然裏面還空着好多座位,先來的同學們三三兩兩的湊在一起,認識的的一堆,不認識的按照性別很自覺的又分成了好幾堆,寬敞的教室內居然有了幾分泾渭分明的感覺。

孫骈的視線很迅速的在教室內掃視一圈,一個眼熟的人都沒有,看來他們電廠這一屆一同考入縣高的幾位同學,除了她之外的其餘人暫時還沒有看見與她一個班級的。

沒認識的就只能自己找地方先坐下,孫骈沒猶豫,直接就來到了女孩子的那一堆旁邊。

正在小聲讨論的女孩子們見有人過來,都很歡迎的對着她笑了笑,有性格熱情的還做了自我介紹,孫骈也回上了自己的名字。

她選的位置正好就在教室第二扇窗戶的旁邊,眼看着同學們還沒有來齊,孫骈就支着胳膊托着下巴,一邊聽身旁的女同學們聊天,一邊看着窗外校園的風景。

教室門外孫家父母已經帶着大兒子離開了,他們只是過來看一下女兒的班級、學習環境外加認識一下女兒的班主任老師,兩邊做一下簡單的溝通就可以了,今天返校老師們都忙,他們不會給老師添麻煩的。

大約過了十幾分鐘,教室裏的座位漸漸被人做滿,又過了幾分鐘,站在門口迎接新生的程老師也走入了教室。

他站在講臺上,背後的木質刷黑墨汁的大黑板上用彩色寫着歡迎新同學幾個大字,老師背對着那些大字,清了清嗓子聲音微揚,用略顯低沉卻不沙啞的嗓音說道:“同學們,請安靜一下。”

他話音剛落,教室裏面原本嗡嗡嗡的聊天聲變沒有了,大家都将注意力集中到了他們的班主任身上。

程老師捏起粉筆,在黑板上找了一處空白,一筆一畫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各位同學大家好,我是你們的班主任老師,我叫程成,很高興可以成為你們的任課老師。我是主教語文的,所以今後就算是上了高二你們開始文理分科,同學們的語文課程也還會是由我來教,所以我們會有三年的時間朝夕相處,希望我們可以就此建立一段美好的師生關系,現在我們來開班級的第一場班會,從靠門第一排第一位同學開始,請大家相繼上臺做一個自我介紹吧。”

被點名的那位男同學個子并不高,個子不高皮膚黝黑身形也很瘦小,一身有些寬大的衣服穿在他身上,讓他人仿佛被麻袋罩住一樣。

他被老師點名之後,有些拘謹的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班主任老師身邊,面帶緊張的說道:“俺叫趙大牛,河東紅旗公社中學的,俺家種的地瓜特別好吃……呃……呃?”

只講了幾句,這孩子就不知道下面應該在說些什麽了。

底下的同學們聞言哄笑了一下,不帶任何的惡意,有認識他的男生還趁機問道:“大牛,我一直都想問一下,你身體也不強壯為啥叫這個名字?”

趙大牛聞言不好意思的搔搔頭說道:“就是因為俺從小瘦小,爹媽希望俺将來能夠長得壯壯的,和牛一樣所以才會給俺起這個名字。俺們公社的地瓜種的真特別好吃,等秋田收獲的時候,我給大家帶過來讓同學們嘗嘗。”

“好呀,我們等你的地瓜。”

“早就聽說河東那邊的地瓜好吃,但是從來沒吃到過,趙同學,讓我們吃到美味地瓜的任務就拜托你了。”

經過這麽一段對話,趙大牛也不拘謹了,他笑着點頭應下大家的要求,彎腰鞠躬後回到自己的座位。

第二位站上講臺的也是一位男同學,也是皮膚黑黑身材瘦瘦,只不過這位的身高可要比趙大牛高多了。

他穿着軍裝褲子,踩着軍膠鞋,上身則是一件白色的大背心一樣的白色上衣,這讓他雖然瘦,卻很結實的肌肉被完美的展現出來。

這位同學的性格應該很開朗,上臺之後笑出一口白牙說道:“我叫候建軍,在軍區子弟中學畢業。我愛好打籃球,我有自己的籃球,班裏有這個愛好的同學們下課後可以來找我,咱們組織一個班籃球隊。那位趙大牛同學,你要是想長得壯壯的,可以來和我們一起打籃球,保證你能長高不少。”

他話剛說完就有同學們積極響應,程老師對于班級內學生們的體育愛好并不反對,只是叮囑了一下注意安全就又叫了一位新同學上去。

都是十幾歲的大孩子,同學們介紹自己的速度都很快,基本上就是幾句話簡單的訴說一下自己的基本情況,讓老師和同學們對自己有個印象而已。

一排排的介紹完畢,很快就來到了孫骈她們這邊。

孫骈的前一桌座着兩個女孩,比較英氣的那一位最先站起來走到講臺上說道:“我叫李建華,市三中畢業的,我愛好武術,從小跟在爺爺身邊學習潭腿,很高興認識大家。”

潭腿不是腿法,而是一種拳法,講究的是拳三腿七,因為極其注意套路中腿法的應用,所以才會有潭腿的稱呼,武術界南拳北腿裏面的北腿,指的就是潭腿。

孫骈之所以會知道這些,是她爸告訴的,想當年她被拉出去和哥哥弟弟們一起練拳的時候,老爹就與他們講過南拳北腿的故事。

如今正是電影《少林寺》大熱,全國興起練武潮的時候,一聽說班級上有人會潭腿,同學們頓時都興奮起來。

各種問題都向着李建華問了過去,有靠譜的也有極其不靠譜的,比如問她會不會輕功會不會飛……

眼看着班級要亂,程老師十分淡定的拍了拍講臺說道:“同學們,潭腿的事情可以等一下在讨論,請下一位同學上臺。”

在李建華身後上了講臺的是她的同桌,也就是坐在孫骈前面的一個女孩。

那位女孩個子不高,人白皙又文氣,梳着一頭這個時代不太有的及腰長發,站在講臺上和和氣氣的說道:“我叫張蕾,花蕾的蕾,也是市三中畢業的,和李建華同學是同屆的校友,很高興能與大家成為同學。”

這位張蕾同學說話很文藝,周身自帶一種林黛玉的氣質,當然在現在那部紅遍大江南北的紅樓夢開沒有開播,少有人了解林黛玉,不過從這位同學一上臺,底下那些原本很鬧騰的人就漸漸不在出聲上就可以看得出,林妹妹的氣質還是很有效果的。

當這位張蕾同學介紹完自己,袅袅的走回之前的座位落座之後,就輪到孫骈的同桌要上臺去做自我介紹。

孫骈的臨時同桌名叫付曉燕,短發蘋果臉身材微胖長相很有親和力,她上臺後向着衆人說道:“我叫付曉燕,就是縣中學直接升上來的,家就住在咱學校的後面,同學們要是想知道學校和附近的信息,盡管來找我,也算是我盡一盡地主之誼。”

眼看着付曉燕說完話就走下了講臺,孫骈很自然的站起來,緩緩的走了過去。

大家只見一位高挑白皙的女同學站在講臺之上,未語先笑,笑容陽光燦爛,氣質典雅溫和,瓜子臉瓷娃娃一樣的皮膚,右側臉頰上還有一個小酒窩,讓這位同學笑起來的時候,人看起來格外漂亮可愛。

“大家好,我叫孫骈,骈是骈文的骈,可不是騙子的騙,不要讀四聲吆。”

臺下的同學聞言都笑了,孫骈見狀再接再厲的說道:“我是電廠子弟中學畢業的,很可惜班級裏面沒有我過去的同學。不過沒關系,我相信我在這裏很快就可以結識到新的朋友,謝謝大家。”

孫骈做完自己我介紹,一路走回到自己剛剛的座位,輕輕的舒了一口氣。

呼~,還好一切順利,這可是她來到這邊之後第一次在衆人面前做自我介紹,以前在廠職工學校上學的時候,從幼兒園到初中畢業,同學們都是一起一路升上來的,連個插班生都罕見。

一個班的同學一做就是十年,相互之間都熟的不能再熟,自我介紹什麽的沒有必要,你同學說不定比你都了解你自己。

同學們當中最後一個上臺做自我介紹的是一位名叫石浩的同學,他中等個頭人卻很瘦,性格有些木讷似乎不太愛說話,而且看的出來,他家中的生活條件應該不是很好,就算這年月大部分的人都會穿帶補丁的衣服,身上的衣服有補丁也不是什麽丢人的事情,但是那位石同學的衣着上補丁也實在是太多了一些。

淺灰色的粗布衣服上,補丁是一個連着一個,有的甚至都摞在一起,一看就是原來打的補丁又破了,重新在縫好的,一身上下只有一雙黑色鞋面的手工布鞋看起來還能新一些。

雖然如此但是那位石同學身上的衣物卻被清洗的非常幹淨,鞋面上也沒有沾染任何的泥土,他本人更是看不出任何自卑的樣子,只是很淡然的站在講臺上說了一句:“我叫石浩,南村公社嘎叉子大隊中學畢業的。”

非常簡介明了的一句話,說完他就下臺了。

程老師見班級內所有的新生都做完了自我介紹,就又用手拍了拍講臺的桌面說道:“好了,現在大家也都彼此認識,我就先來安排一下咱們班級的工作。因為剛開學,大家也不是很了解,所以這個學期的班級幹部就先由老師任命。班長暫時就由候建軍同學擔任,團委就由張蕾同學擔任,學習委員就由石浩同學擔任,生活委員就由李建華同學擔任,文藝委員由康佳佳同學擔任。各個學科的課代表,會由你們的任課老師自己選擇,語文課代表,就由付曉燕同學來擔任。現在大家起立和我出門,按照個頭的高矮來排一下座位,個子矮的同學站到前面來。”

同學們聞言從教室裏魚貫而出,在根據老師的安排重新進入教室到新座位上做好,就是那麽巧,孫骈的新座位還是她剛才的位置,而她前後左右的人也沒怎麽換,前面是李建華與張蕾,同桌的還是付曉燕。

新任的學習委員被安排到了教室的另外一側,文藝委員康佳佳則坐到了前排,班長同學則因為個子太高,被老師安排到了中間排的後半段。

孫骈一看就知道這座位安排也應該是暫時的,等到以後慢慢的,老師估計就會把好學生調整到好位置,把不好好學習的那些安排到後面去。

縣高中的桌椅板凳都很陳舊,桌子不是那種上面桌面下面開口放書包的書桌,而是更加古老的,全部都是實木,開口在桌面上,帶着折頁翻版的舊式老書桌。

孫骈使用的時候還特意觀察了一下,發現這些書桌別看舊,用起來卻是很結實,真材實料到她們這些小姑娘擡着都費勁,等閑小夥子弄不壞它們。

也許這就是那些課桌椅,歷經多屆學生的摧殘後還依然能夠堅持使用的原因。

重新安排好座位之後,程老師開始指揮學生們幹活。

“侯建軍,你帶着幾個男同學到後勤那邊把咱們班的新書領回來。剩下的同學們,這一排的同學負責打掃教室,這一排的同學負責咱們班級的分擔區衛生,分擔區在哪裏我一會告訴你們。趙大牛還有石浩同學把黑板和講桌收拾幹淨,這兩排的同學們則負責把窗戶擦幹淨。生活委員負責監督和幫助一下大家的義務勞動,我到教務處那邊去一下。”

孫骈所在的這一排被分配到擦教室中間的那個窗戶,因為抹布不多,而要用的同學實在是太多,所以那可憐兮兮的抹布一個就被撕成了好幾片,每片還沒有手掌大。

孫骈見狀就不打算和同學們去分那些布片了,她書包裏還有一些沒用的廢紙,用它們也是能把玻璃擦幹淨的。

教室內的每一扇玻璃主要分成四個部分,最上面的三片為一個部分,下面左右兩邊可拉開的又分為兩個部分,被夾在最中間的不可移動的那兩片又是一個部分。

新上任的班級生活委員李建華同學非常的盡職盡責,她到這邊看了一下後說道:“孫骈同學,付曉燕同學,你們兩個的個子比較高,上面的那三片就交給你們了。剩下的同學不用爬高,每人兩片快點動手吧。”

孫骈聞言沒有意見,與同桌商量了一下,就扶着窗框一左一右的站上窗臺,伸手握着沾濕的廢紙開始擦玻璃。

此時此刻平房的好處就展現出來了,低矮的位置上孫骈可以放心的站在窗臺上裏裏外外的來回穿梭,這要是過去在電廠中學的時候,他們班級在四樓,每一回學校大搞衛生的時候,班主任們都得留在教室內,眼睛不敢眨一下的看着那些負責擦玻璃的學生們。

教室空置了一個假期,所以不管是桌面、地面、講臺、黑板還是窗戶上都堆積了大量的灰塵。

打掃這樣的教室地面,最好不要揮着掃把生掃,不然撲騰起來的灰塵會飛濺的到處都是。

不過顯然并不是誰都知道這一點的,站在外側窗臺用濕廢紙抹玻璃的孫骈就看到教室後排一位負責掃地的同學因為用力過猛,而将灰塵都掃了起來。

在他旁邊擦玻璃的那位男同學是該是與掃地的認識,嗆咳的說道:“老史,你小心一些,都飛上面來了,我們剛擦濕的玻璃上沾的全是灰。”

姓史的那位同學聞言尴尬的笑了笑,連連給被弄花了玻璃的那些同學們道歉,而一直都在教室內負責給同學們解決麻煩的李建華此時已經端着水盆過來了。

這位姑娘幹活可真是麻利,用手撩起盆內的水均勻的潑在地上,将飛起的塵土重新壓下去後說道:“就這樣掃,地面濕了之後灰塵就不飛了。等掃完地之後到水房那邊去,把弄髒的掃帚沖洗幹淨就好。”

史同學聞言連連點頭,趕忙繼續去做自己的工作,很快在新任生活委員的協調之下,大家快速的完成了這一次集體大搞衛生,大家看着窗明幾淨的教室,在看看彼此頭上臉上多多少少帶上的一些灰塵,一邊互相調笑彼此都是小花貓,一邊湊在一起嘻嘻哈哈。

又過了幾分鐘,班長帶着幾位男同學将新書給大家搬了回來,他們的班主任跟在後面,胳膊下夾着一張新課表,手上也多了一個小布袋。

清點了新書的數量,确認沒有錯誤之後,老師安排大家從前向後挨個過去領取新書,領完新書之後,同學們還要到班主任那邊去領取這個月的糧票。

縣高中這邊戶口跟着學生走,凡是被錄取的同學,不管之前是什麽戶口,入學之後每個月都自動擁有二十七斤半的定額口糧。

每個月的月初這些糧票都會由班主任分發給班級內的學員,吃飯的時候學生們要帶着糧票和錢到食堂那邊去打飯。

孫骈抱着一摞子厚厚的書,從程老師的手中接過屬于自己的糧票,老師将糧票給她的時候還沒忘記說上一句:“孫同學,你是走讀生,每天只需要在學校吃一頓中午飯。這些糧票你拿回去之後留下自己在學校要用的,剩下的給家裏,省的你們家少你一份糧食。”

孫骈聞言應下了,接過糧票順手就塞進自己的褲子口袋。

她其實很懷疑,家中到底少不少她這口糧食,因為電廠這邊職工福利很好,每個月都會給員工發放福利。

有的時候是米面糧油,有的時候是水果蔬菜,還有時候會給發生活用品。

孫骈親眼看到過家中的各種票證積攢了一大堆,可以說除了工業卷這種實在搶手的東西,孫家的糧票副食票其實是用不完的。

孫骈回到座位上的時候,新同桌正在翻着自己的糧票看稀奇,孫骈見狀一邊整理新書一邊問道:“付曉燕,你怎麽怎麽看糧票?以前沒見過嗎?”

“見是見過,就是沒怎麽拿過,我上小學的時候回家吃飯,上中學的時候自己帶飯,從來都沒用糧票吃過食堂。”

“那你這一次可是試一試了,就是不知道學校食堂這邊的夥食好不好了。”

付曉燕聞言嘆了一口氣說道:“也不行,因為家裏住的進,我媽讓我中午家吃飯,這些糧票回去之後我得給家裏。”

“那不是更好,你家裏做的怎麽也比學校食堂好。”只通過這半個上午的交流,孫骈與付曉燕這對新同桌對彼此的情況都有了一些了解。

付曉燕知道身旁這位穿着洋氣,人又高挑漂亮的姑娘父母在發電廠工作,家中還有弟弟和哥哥,孫骈則了解到梳着一頭利落短發,蘋果臉很有鄰家女孩親切感的姑娘,父親是縣肉聯廠的職工,母親則在市內食品廠工作,這樣的家庭別的也許沒有,但就是夥食好。

新書與糧票都發放完畢後,程老師将這學期的課程表貼在了黑板旁邊的位置上,然後轉過身說道:“同學們,這是咱們這學期每周的課程,你們最好将它抄下來放進文具盒裏,這樣對安排學習很有用。”

其實都不用班主任說,前排眼神好的同學們已經開始動筆抄寫了,他們抄完之後,還很自動自發的轉給了後面的人,同學們之間相互傳遞抄寫,倒是讓大家更熟悉起來了。

程老師對同學之間融洽相處這件事情樂見其成,眼看着大家都把課程表抄完之後,他看了一下手腕上舊手表的時間說道:“好了,今天就到這裏了,住校的同學們回宿舍之後別忘記把東西都整理好,走讀的同學明天早上不要遲到。”

老師宣布放學之後,孫骈挂着沉甸甸的書包出了學校的大門,這個點電廠的大巴車應該是不會回去的,所以孫骈只能自己找車回家。

好在這邊是縣城,從汽車站往北邊去的中巴、大巴車會路過這裏,她只需要到縣人民廣場那裏去等着就好。

孫骈到家的時候,才十一點多鐘,她開門進屋的時候,只有下夜班的大哥在房間內補眠。

為了不吵到對方,孫骈特意放輕了腳步,但是沒啥用,因為幾分鐘之後電廠子弟小學中午放學,她弟弟蹦跶着上樓的聲響很快就把哥哥給吵醒了。

睡眼惺忪的孫駿走出房間上廁所,路過孫骈的時候還沒忘問一句:“你回來了?學校那邊怎麽樣?”

“挺好的,老師和善同學們也很好相處。”

話才剛說完,她弟弟就推門而入,跳豆一樣的蹦跶過來問道:“姐,你們學校好嗎?高中好玩嗎?”

“學習能有好玩的嗎?學校咋說哩?論硬件設施肯定沒有咱職工子弟學校好,但是論起教學質量,人家甩了咱好幾條街。”

“真的嗎?不是說市裏最好的高中是市第一高中嗎?”

孫骈聞言沒回話,因為她弟弟說的對,市裏面升學率最高的的确是一高中。

就在她不知道應該怎麽接答的時候,孫媽媽與孫爸爸午休時間也回家了。

為了給順利進入高中學習的女兒慶祝一下,孫媽媽可是帶着菜籃子去上班的,回來後拎着菜籃子對女兒說道:“小骈,看媽媽買了什麽?快來接一下。”

孫骈聞言走過去,接過菜籃子打開一看,裏面是幾根劈開的大棒骨還有一個紅皮大蘿蔔。

“去把骨頭拿出來泡上,咱們晚上炖骨頭吃。”

随後跟進來的孫爸爸則是向着女兒問道:“你們走讀生早上七點半到校,晚上五點放學,我去車隊那邊問過,每天早上第二輛車都是六點五十發車,你坐那一輛時間應該足夠。”

大巴車從電廠開到縣城不過二十幾分鐘,去電業局的路線上正好路過縣高中,從時間上來說是夠用的。

“謝謝老爸,我去泡骨頭了。”

晚上孫家炖骨頭的香味飄滿了整個屋子,孫媽媽樂呵呵的看着自己的孩子們在桌上大口大口的啃着肉骨頭,還沒忘記把手上撕下來的肉給丈夫的碗裏塞過去。

就在一家人剛剛吃過晚飯,聽着收音機喝山楂水的時候,突然有人敲響了他們家的房門。

位置離門最近的孫駿聞聲起身開門,拉開門之後很驚訝的說道:“新燕姐,你咋過來了?”

穿着一身灰色的新輪胎廠工人服的孫新燕聞言有些拘謹,但是被引進孫家落座之後,她對着衆人說說道:“三叔,我今天過來就是想謝謝您,要不是您,我也不會有這個機會出來工作。”

“嗨,自己家的孩子說這些幹嘛。”給孫新燕送水的孫媽媽聞言說了這麽一句。

孫新燕聞言,含在眼中的淚水終于流了下來,她用袖子擦着眼淚,哽咽的說道:“嬸子你不知道,這一次三叔要來的兩個進廠的名額,我奶我爺本來是都想新文和新武的,他們說姑娘家上班沒用,乖乖的在家裏面等着嫁人就行了。是我三叔堅持,說是兩個名額,沒有合适人選的四叔家不算,大伯和我爸家必須平分,一家一個才公平,我這才有機會出來上班。”

孫新燕越說越傷心,眼淚根本就擦不完,她至今都記得三叔說給她家名額,讓她去上班時候老太太說的話:“大姑娘嫁人最重要,你把這個機會給新武,等到你嫁人的時候,讓新武多給出些嫁妝就好了。”

她不同意,再傻也知道工作比嫁妝要重要多了,留在村裏嫁在鄉下的女人過的都是啥日子,看她媽媽就知道了。

她不讓,她爺她奶都不樂意,臉沉了好幾天,她大伯母更是到現在都沒在同她說話,仿佛她搶了什麽一樣。

孫媽媽聞言嘆了一口氣,丈夫老家的公婆是什麽性格她很了解,看重男孫那是肯定的,這一次新燕出來新武沒有,那邊指不定有多怄氣。

孫叔明聞言放下手中的茶杯對着自己的侄女說道:“你爺你奶也是七十多歲的人了,一輩子沒出過村子,大字不識幾個,老思想老觀念想要扭轉,太難。他們說的話聽聽就好,別往心裏去,他們說他們的,你做你的不用理會,你們檢測車間幹的是技術活,一定要跟在師傅身邊好好學。”

自己爹媽是啥樣的脾氣孫叔明能不知道,他之所以親自回家而不是托人把消息帶回去,為的就是防止二老把上班的名額都給了孫子。

爹媽心思笨,可能只是偏疼孫子,但是這麽做絕對會讓大哥與二哥之間起嫌隙的,孫叔明可不想老宅那邊家宅不寧。

孫新燕聞言終于把眼淚擦幹淨了,她花着一張臉說道:“三叔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工作,我絕對不給你丢臉。”

“你知道上進就好,當長輩的不期望別的,只期望你們都能有出息。”

“唉,新燕還是個孩子,你說這些幹啥,新燕,吃飯了嗎?嬸子家今天炖了大骨頭,還熱着吃一些吧。”

“不了嬸,我在食堂吃過了,今天就是想過來謝謝三叔。我還得趕緊回去,師傅今天教的東西我不懂,得去問一問。”

“這麽急嗎?天都黑了,要不然你住下好了。”

“不行,明天我得跟着師傅上早班。”

孫叔明聞言起身,到從抽屜裏取出手電筒說道:“既然這樣我送你回廠子好了。”

孫新燕走後孫媽媽進廚房去刷洗碗筷,留在客廳裏的孫家三兄妹卻是面面相觑。

孫骥低聲說道:“爺奶咋這樣,太偏心了。”

孫骈聞言不置可否,作為一個女孩,她早就看出爺奶疼孫子,只不過因為她不常回老家,所以他們的偏心用不到她身上罷了。

反正她爺奶左右不了老爹的決定,這一點從他們兄妹的名字不犯新字上就可以看的出來。

半個小時之後,送侄女回單位的孫爸爸回家了,他看到兒女們都在客廳,就将手電筒放到桌子上扯過椅子坐下說道:“正好你們也都在,有些話我現在就與你們說了吧。”

“你們都是我的兒女,雖有性別之分,卻無輕重之說。小骈将來要嫁出去,這是社會大環境我也不想強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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