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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那只被大黃貓帶回來的肥兔子,最終成為了田姥爺壽宴上的一道硬菜,為了搭配脂肪少吃起來很容易發柴的野兔肉,掌廚的田家大舅媽特意用大姑姐帶回來的排骨,還有家中剛宰了的老母雞,混着去腥的調料和自己家自制的大豆醬,與那只野兔一起下鍋炖了。

臨出鍋半個小時左右,打開鍋蓋把切好的胡蘿蔔和土豆塊倒入鍋中,在撒上一大把粉皮、蘑菇幹外加适當的鹹鹽,這道菜出鍋時那是香氣四溢。

豬肉的濃香搭配老母雞的鮮滑,兩種食材豐富的油脂浸入野兔肉略顯幹澀的肉質內,讓兔肉彈而不柴,口感簡直絕妙,胡蘿蔔的甜土豆的糯蘑菇幹的鹹,都被炖入湯汁然後被粉皮和肉吸收,一鍋的菜、肉還有菌類滋味各自融合,相互不争不搶互相成全,成就了一鍋東北經典的鐵鍋炖菜。

這道菜端上桌的之後,人們的筷子就在沒停下過,以往餐桌上的絕對寵兒紅燒肉,這一次也是徹底失寵了。

田老爺子端着酒杯,看着飯桌上埋頭苦吃的孫男弟女們,心裏別提有多高興了。

看着自家老頭子笑彎了的眼睛,田家老太太也忍不住翹起了嘴角。

自家老頭子愛熱鬧,尤其愛享受子孫繞膝的那種天倫之樂,這一點田老太太很清楚。

可是她更清楚,要想家中不亂,姊妹親厚兄弟友愛,那家中老人就一定得學會放手。

遠香近臭,學不會的放手把孩子們都攏在身邊,牙齒就總有咬到舌頭的時候,等嫌隙出現了,在想彌補就不容易了。

為此老太太堅持孩子們只要成家就分家,分家後小家庭內的時候他們絕不輕易插手,心裏在喜歡誰,表面上也得一碗水端平,而且除非必要或者必須的事情,否則絕對不予任何孩子有財務上的牽扯。

這麽做聽起來雖然有些不近人情,但是效果卻很好,早早出去獨立的孩子們都很争氣,這讓老兩口都特別欣慰。

只不過孩子們都太早分出去,老人們就難免會寂寞,就連過年的時候,想要一家人齊全的湊在一起吃個團圓飯也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情。

為了讓老伴開心,幾年前田老太太就開始給老頭擺壽宴,這一天不管有什麽事情,能回來的孩子準回來,所以每年的壽宴,都是田家老爺子最開心的日子,比他真過生日的那天還要開心。

田家村這邊,田家人幸福滿滿的吃着喜宴,相隔近百公裏外的孫家溝內,老孫家今天也罕見的開了家宴,因為他們家剛外出工作的大孫子和大孫女回家了。

為了這一桌的家宴,孫奶奶狠狠心宰了一只半大的小公雞,要知道炖雞在過去可是只有過年的時候才吃得上的大菜。

什麽老母雞?開玩笑,那可是要留着下蛋換油鹽醬醋的。

之所以有這一次家宴,是因為外出工作的大孫子和大孫女,帶着工資回來了,這可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情。

孫家的家宴之上,孩子們看着那盆添加了不少白菜和土豆的炖雞默默的吞口水。

對于一家三代十幾口只靠土地謀生的鄉下人家來說,飯吃飽了沒問題,但是想要吃好太難,肉更是只有年節的時候才能吃上一口的奢侈。

看着孩子們看着炖雞肉那渴望的眼神,孫爺爺笑眯眯的就是不開口,他不說動筷子,桌子上就沒有孩子敢吃飯。

見爺爺的目光總是在自己和大堂哥身上打轉,孫新燕十分自覺的翻了一下口袋,将工資袋裏面的工資,連着工資條一起遞過去說道:“爺爺,這是我這個月的工資。”

孫老爺子見狀笑的更開心了,他接過孫女遞過來的工資袋,先是看了一眼工資條上的金額,然後翻出裏面的紙幣一張一張的數,确認數目之後,從裏面取出一張五塊錢,想了想又取出二張一塊錢,然後把其餘的收起來。

她把那三張錢遞給大孫女說道:“這是你下個月的飯錢,要是有剩下的就自己用,你也是大姑娘了。”

孫新燕聞言收下紙幣,低頭卻沒說什麽,因為她知道,爺爺給的這些錢就算是在單位吃食堂,一個月下來也是剩不下什麽的。

從大孫女這邊拿到工資之後,孫爺爺又去看大孫子,孫新文忍着桌子底下被妻子踩的生疼的腳丫子,和堂妹一樣把剛到手的工資交給了一家之主。

和孫新燕一樣,孫爺爺也給了大孫子七塊錢的飯錢,然後将其它的錢都收起來,大手一揮宣布開飯。

當天晚上孫家老二的西廂房內,孫仲明的妻子看着自己的大女兒說道:“你這丫頭新怎麽那麽實誠,你爺爺還沒開口你怎麽主動就把工資給出去了?這樣你以後每個月的工資除了飯錢之外就都得給家裏。”

剛剛洗完頭的孫新燕聞言淡淡的回了一句:“我不給爺爺就不要了嗎?咱們家還沒有分家,到手的工資想不上交爺奶根本就不會同意,不上交?你和爸爸有勇氣和爺奶提分家嗎?”

孫家二嬸子聞言動動嘴,卻回不了女兒的話,因為大女兒說的是實話,他們卻實不敢提分家。

孫家的老房子都是老兩口的,當初老三提分家的時候老兩口就說過,分出去的兒子不但不給家産,每個月還要給養老錢,在這種情況下還有勇氣提分家的,也只有工作穩定有自己房産的老三一家了。

看着母親難看的臉色,孫新燕放下梳子湊過來說道:“媽,你別為我擔心,我過幾年到底是要嫁出去的,爺奶就算在封建,也還是講些老理,絕對不會管嫁出去的姑娘在要錢,所以辛苦也只是這一兩年的事情。現在也沒分家,工資給爺奶,你和爸,還有二妹小弟總能吃上穿上一些,這也不算我白辛勞。”

孫新燕的母親聞言嘴唇蠕動了幾下,最終還是沒能再說出什麽來。

另外一邊孫家的東側小偏房內,孫新文的妻子正在向着丈夫發脾氣。

“工資剛拿回來你就給了爺奶,也不知道自己留一些,你腦子裏面還有我和孩子嗎?”

孫新文聞言揉揉依舊很疼的腳面不是很耐煩的回道:“工資條上清楚的寫着每個月多少工資,我怎麽留?我和新燕都是學徒工,工資一樣沒有獎金,兩個人給出的錢數要是不一樣,爺奶也不是傻子能看不出來?”

“新燕一個沒出嫁的丫頭,無牽無挂的,你可是有老婆兒子的,留一些怎麽了?”

“怎麽了?你信不信也今天敢留一塊錢,爺奶明天就敢讓咱們一家子搬出去。”

“憑啥?”

“憑房子是爺奶的。”

“這也太欺負人了,日子不能這麽過,反正你的工資不能上交,不同意就分家。”

孫新文聞言斜看了自己媳婦一眼說道:“分家?行,明天把東西收拾一下,抱着孩子咱們到村東頭那個廢牛棚裏面去住。”

“孫新文,你是不是瘋了?哪有人分家住牛棚的?”她媳婦聞言恨不得拽過自己男人替他甩甩腦子。

“我們家爺奶就這個規矩,分家出去的不但沒有家産,還得按月給養老錢。”

“胡說,三叔一家不就分出去了,人家過的可好了。”

“三叔?你知道三叔當年結婚提分家的時候是啥條件不?爺奶說了,分出去的兒子沒有家産,三叔頭三年還得把所有的工資和糧票都給家裏,之後每個月還要給爺奶養老錢,這個條件你要是同意那咱就去分家。”

“就這條件三叔同意了?”

“同意了,不然你以為為啥三叔家的孩子小我們那麽多,三嬸他們結婚好多年之後才敢要孩子。”

“你們家這是封建獨裁,沒有這麽做的,分家就不給他們東西,能把咱咋地?”

“咋地?房子沒有咱們的,分給咱的土地雖說是按照人頭分的,但是卻挂在戶主的爺爺的名下,等到收成的時候爺把糧食都拉走,說是給的孝敬,誰能把他怎麽招?你還能找人去和爺打架?真敢動手老少爺們吐沫星子能淹死咱。”

孫新文的媳婦聞言氣的坐在炕頭抹眼淚,一邊摸一邊抽泣的說道:“當初媒人來說親,都說你們家是厚道人家我才嫁的,現在看來哪裏厚道,分明就是壓榨。”

孫新文跳上火炕去哄被妻子吓哭的孩子,一邊給兒子拍覺一邊說道:“現在說這些?當初我沒工作的時候全家一起吃爺奶你咋不提分家的事?”

“孫新文,你意思是我沒良心?我是為了我自己嗎?”

她一吼孩子的哭聲更大了,小東房內立即就嘈雜起來。

聽着東房那邊亂糟糟的聲響,煤油燈下補衣服的孫奶奶不由得擔心的看向窗外,看了一會後她向着盤腿坐在炕頭抽煙的老伴問道:“老頭子,小東房那邊吵起來了,準是新文媳婦不滿意新文上交工資的事情,你不過去看看?”

“看啥?有啥好看的?沒分家誰賺的錢都得上交,家裏人都這樣憑啥就他特殊?”

孫奶奶聞言白了自己老頭一眼,低頭嘀咕道:“分家,就你那條件那個敢分家,你就是欺負我三兒脾氣好。”

孫爺爺聞言甩着煙袋鍋子重重的在炕沿上敲了幾下說道:“你咋又說這些,當年那不是實在困難家裏面需要小三的錢糧救命嗎,我不想他分家才提出的那些要求,誰想到那小子和他媳婦就能同意。不過這樣也好,規矩定下了,以後誰在想分家,就按照當年小三兩口子那樣做,都是我孫家的孩子,全部一視同仁。”

“我是不知道啥一視同仁,我就知道你老頭心是真狠。”

“不狠咋着,這世上沒有爹媽還在就想着分家的道理,擱着過去這叫大不孝知道不,是要下大牢的。再說小三那邊我也沒虧待過,我養他那麽大,送他去當兵,現在他擱家裏面說話比我都好使。就說孩子們工作這事兒,他說平分老大老二家就同意平分了,我的意見都沒人搭理。這要是別的兒子我早抽他了,不就是叔明嗎,我就同意了,你說新燕能給家裏掙幾年錢?等她一出嫁,新風、新全還有新成、新英上學讀書,出嫁娶媳婦都咋整?”

“這要是去上班的是新武,那底下弟弟妹妹們上學讀書的錢,還有娶媳婦或者出嫁的嫁妝錢不就都有了嗎。”

“好了,快別說了,再讓老大家的聽到,她為這是都怄氣多久了。”

“哎,這幫小兔崽子,長大了每一個讓人省心的,不說他們了,睡覺。”

作者有話要說:

孫家的事情在現在看來是不是很不可思議?但事實差不多就是那樣,當時孩子裏面頭大的那些的确是需要和父母一起撫養弟妹,甚至是堂弟妹,比如我的大姨,在比如老家這邊還沒出五福的那位大爺爺,就是這樣和寡母一起把弟妹都養大,弟妹結婚了他還是光棍,因為負擔太重沒人敢嫁,這也算是舊式的大家族思維思想最後的一段殘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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