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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背着書包的孫骈在家屬區小廣場這邊下了大巴車,朦胧的夜色之中,她隐約的看到電廠西大門布告欄那邊好像貼什麽東西,從那邊經過的人還總會停下來看上幾眼。

因為靠近家屬區,所以西大門這邊的布告欄可以說是廠子下發通知的時候最先張貼的位置,不論是廠子裏的工人,還是家屬區的家屬們,都已經習慣了走這邊路過的時候過去看上幾眼。

看樣子廠區那邊應該是又發布什麽新的公告了,不然布告欄那邊不會把上面的白熾燈管點起來,要知道平時那邊可是只點小燈泡的。

反正也急着回家,所以孫骈幹脆就打算過去看看,了解一下廠區這一次又要幹嘛。

走進了之後孫骈才發現,貼在布告欄上的是一張大紅紙,上面用黑字寫着支援邊疆建設倡議書。

看了一下那份倡議書的大致內容,大概意思是為了支援邊疆電廠的建設與發展,部裏決定從各個電廠抽調一批精兵強将援疆建設。

東北電力局這邊的意思是,各大電廠指定一些有經驗的幹部以及技術精英參與援疆建設,同時鼓勵年輕的電廠青工們和待業電廠子弟主動報名參與。

援疆建設的時間是二到三年,之後留下還是調回全憑個人意願。

凡是參與援疆建設的幹部,同等條件下優先提拔,凡是主動報名積極參與的青工,優先評優提幹,凡主動報名的待業電廠子弟,援疆時間結束後可就地安排工作。

倡議書的最後還來了一句,名額有限有志青年們請迅速到廠人事科報名。

看過通知之後孫骈就離開了,她覺得這一條通知應該和自己家沒太大的關系。

她老爸剛提的科長,而且還是保衛科的科長,援疆建設那邊應該是用不上保衛科,畢竟那邊別的不多就是建設兵團多,安全保衛工作還是地頭蛇們會更出色。

她媽那邊就更不用說了,援疆建設和廠區醫院壓根就不發生關系,她和弟弟連報名的資格都沒有,倒是她大哥,不知道會不會動心思,不過他一個今年剛入場的學徒工,真過去的也起不了啥作用。

可是大哥要是真有這個想法的話,老爸絕對會支持的。

不行,得趕快回家去問一下。

這張貼出來的公告,除了吸引一下大家的眼球之外,并沒有造成什麽太過于轟動的效應。

如果這張倡議書它早出現半年,都絕對會是電廠和家屬區這邊熱議的焦點,但是現在再電廠之前已經有過一輪招工,大部分在家待業的職工子弟都已經入場工作的前提下,這張倡議書的出現對大家來說就顯得有些雞肋了。

對享受安逸平穩的生活,或者就想混日子的家夥們來說,這張倡議書非但雞肋還十分的不友善,他們一點都不想被選為代表去支援邊疆。

要知道援疆很有可能就代表着要拓荒,意味着沒日沒夜的大幹苦幹辛勤的操勞,條件艱苦不說,還要面對很多未知的危險,風險與所得比起來太不值當。

與之相對應的,有上進心想要做出一番事業,不安于在電廠這邊等着論資排輩的年輕人們,卻是有不少人動了心思。

孫駿也是動過響應號召心思的人,不過當他透露了自己的這個意思之後,他師傅一句話就給他頂回去了。

“就你現在這技術,過去能做什麽?賣苦力?那邊缺苦力嗎?國家現在最不缺的就是人,想要為國家為人民做出貢獻,先把技術練好再說。”

孫骈想了想覺得師傅的話有道理,因此學習起來就更加用功了。

錢大勇覺得自己最近真的很倒黴,吃飯打不到自己喜歡的飯菜,剪頭弄不出自己喜歡的發型,辦事的時候到哪裏都不順利,晚上回家還差一點踩坑裏崴腳。

要知道那條路可是他回家的必經之路,每天上下班都要走的,天知道那邊啥時候多出一個坑來。

但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最想辦的事情也黃了。

人情走出去了,事情卻沒有辦好,保衛科科長最終還是成了孫叔明那個小子。

盡管心裏百般的不願,但是他卻并沒有氣餒,因為升不了職他還可以平調,保衛科副科長的位置可要比鍋爐車間副科長的位置舒服多了。

這一次他應該會成功了吧,畢竟上一回不給他升職廠長就已經撥了老排長的面子了,這次怎麽着也得照顧他一下,而且這是平調,比升職可好操作多了。

為此錢大勇這段時間沒少在廠子裏四處活動,每天積極工作,讓領導們看見自己争取進取的态度。

同時他還繼續發動關系,疏通人脈再到領導面前去露臉,希望領導們能看到他要求進步的決心。

如此過了一段時間之後,錢大勇發現領導們的态度似乎有松動的意思,就在昨天主管人事的副廠長還把他叫過去談心了,話裏話外的對他最近的表現很滿意,對他積極争取的态度也已經了解,并且隐約透露出那麽一絲絲成全他的想法。

察覺到這一點的錢大勇簡直就是欣喜若狂,連連向着領導表示忠心,看到領導滿意的神情後,他覺得自己調崗的事情肯定是又着落了。

為此他昨天晚上還特意慶祝,讓老婆炒了好幾個硬菜,自己一個人喝了一整瓶二鍋頭,以至于都過了一晚到了現在,他還是感覺自己暈暈乎乎的。

還沒有徹底醒酒的錢大勇腳下發飄的往廠區那邊走,腦海中還幻想着自己成為保衛科副科長之後的生活。

終于不用在鍋爐車間裏面蹲着了,那地方又熱又悶,夏天一身臭汗冬天一身黑泥,吸進鼻子裏的全是煤渣,身上永遠看不出肉色,簡直就不是人應該過的日子。

現在好了,馬上就要走出車間走入科室,每天上班下班喝着茶水看着報紙,冬天有暖氣夏天吹風扇,有事的時候就叫科室裏面的小青年們去跑跑腿,日子過的簡直不能更美。

想着今後的美好生活,錢大勇就覺得自己的身上充滿了力量,就連宿醉的不适感都莫名消除了許多。

就在他打算跨過西門走入廠區的時候,錢大勇突然發現大家看向自己的目光當中,總是帶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似是幸災樂禍,還似等着看熱鬧。

這是怎麽回事?

被衆人看的一頭霧水,錢大勇只好用目光詢問衆人,有平日裏與他住的比較近的鄰居好心,用眼神往布告欄那邊示意了一下。

布告欄?那邊又怎麽了?發新的布告了?

帶着疑惑錢大勇走了過去,而這一路上衆人居然主動給他讓路了,這樣從未有過這種待遇的錢大勇暗自開心,心說這些家夥是不是也得知我将要調任新崗位的消息了,這是知道我有能量有人脈,對我表示尊敬了?

有這種心裏的錢大勇帶着一種微微的自得,來到了布告欄這邊,果然這裏貼出了新的告示,但是他才讀了幾行字,臉色瞬間就難看起來。

原來那張新帖出來的告示是一張援助邊疆人員的公告名單,而那上面幹部一欄的位置上,明晃晃的寫着錢大勇的名字。

這怎麽可能?他從未申請過,名單上怎麽會有自己的名字?

看到自己名字的一瞬間,錢大勇只覺得眼前一黑。

萬幸他身體還是不錯的,所以緊接而來的那種眩暈感被他硬生生的給扛了過去。

咬牙把自己立住了之後,錢大勇在看看周圍,此時他才明白,這些家夥根本就是在看自己的笑話。

深吸一口氣将沖天而起的火氣壓下去,錢大勇撥開擋在自己周圍的人群,在衆人各式目光中挺直了腰板,快速的向着廠辦那邊跑了過去。

滿腦子都是事的錢大勇顧不得其它,來到廠辦主管人事的副廠長辦公室門前,敲都沒敲一下門板,直接推門就進去了。

這個動作将宋副廠長,還有正在辦公室內向着領導彙報援疆工作的姚幹事都吓了一大跳,等看清楚是誰之後,宋副廠長對着下屬說道:“小姚,你先出去吧。”

姚幹事聞言也沒多問,直接收拾好資料轉身離開,出去的時候還沒忘記把門給廠長關好。

“老錢,什麽事這麽風風火火的?”心裏面很清楚錢大勇是為什麽過來的宋副廠長口中卻如此問道。

錢大勇聞言急切的說道:“宋廠長,我不記得自己有申請過去支援邊疆,可是為什麽這一次外面公布的名單上會有我的名字?”

宋副廠長聞言端起茶杯吹了一口裏面的熱水,慢條斯理的回道:“你是沒遞交過書面申請,但是你這些天積極要求進步的态度我們卻是看到了。本來廠裏考慮你畢竟不年輕了,是不想讓你在折騰了,可是你自己态度堅決,我們商量了一下就決定如你所願了。”

“廠長,我啥時候積極要求去邊疆了?這麽重要的決定咋沒人提前和我說一聲?”錢大勇說這句話的時候都快帶上哭腔了,他當年就是邊防兵的一員,太清楚那邊是什麽環境,已經不是一句條件艱苦就能形容的了。

“咦,你這些日子不走在努力表現自己,想要讓領導們給你你個進步的機會嗎?現在機會給你了你怎麽又不高興了?錢大勇,你該不是只想往上爬不想做奉獻的那種人吧?”

宋副廠長說這句話的時候,眼中已經帶上懷疑的目光,正在上下打量錢大勇。

“領導,這話不能随便說,我錢大勇可不是那種人。”這種指責可說什麽都不能認下,不然可就真的完了,別說是升職平調,被一撸到底都有可能。

“那就好,我就說你老錢也是廠裏的老職工,這些思想覺悟應該還是有的。咱們廠子的援建隊伍下周一出發,在這之前你們就不用來廠裏上班了,好好的安排一下。當然,家裏面的事情你們放心,廠裏一定會照顧好的,有什麽困難也可以往家裏直接和廠子說。這次援疆你們這些幹部代表一定要發揮帶頭作用,要讓兄弟企業看到我們不把建設搞好就絕對不回頭的決心,你們可是帶着任務和組織的期望過去的,千萬不要讓大家失望呀。”

錢大勇最終是渾渾噩噩的走出宋廠長辦公室的,以至于他連廠長後面到底說啥了都沒有挺清楚。

一直都等在辦公室裏面,等着錢大勇出來好繼續進去彙報工作的姚幹事看到他從自己辦公室的門前經過,不屑的撇了撇嘴。

坐在在隔壁辦工作上的同事見狀小聲問道:“姚幹事,那不是錢大勇嗎?剛才就是他創的辦公室,讓你工作沒做完的?”

“就是他。”

“為啥呀?”

“還能為啥,肯定是因為援疆名單上有他的事情。就他那點心思,當誰看不出來,這些天時時刻刻找機會到領導那邊去假積極,這下好了,把自己積極出去了。”

“姚幹事,你說那個錢大勇要是真不願意去,到處找關系或者去鬧能不能不去?我聽說他在市裏可是很有人脈的。”

姚幹事聞言輕哼了一下說道:“要是名單沒公布的時候還有可能,現在紅紙黑字的大名單都貼出去了,找誰都沒用,他不要臉領導還要。”

說完姚幹事就起身拿着資料再一次找領導彙報工作去了。

錢大勇失魂落魄的走出廠委辦公樓,不知道自己現在應該怎麽辦,當年好不容易才從邊疆回來,現在一把年紀了居然還要過去,想想都覺得頭皮發麻。

不行,不能這樣,得趕快在想辦法。

對,老排長,他還有老排長。

仿佛抓住了什麽救命的稻草一樣,錢大勇沖到電話局那邊給自己的老排長撥打電話。

電話撥通之後,錢大勇顧不得寒暄,直接抱着話筒焦急卻又帶着殷切的說道:“老排長,我要被廠子選去支援邊疆建設……。”

他話還沒說完,電話另外一邊的那個人就很高興的開口道:“支援邊疆建設?這是好事呀,老錢你要去?嗯,有覺悟,有覺悟呀。其實這段時間總有人說你的小話,說你嫌貧愛富還是個官迷,不熱愛工作一心只想要往上爬。說實話,聽到這些話的時候我還是很不高興的,不過現在看來完全沒有嘛,你還是那個老錢同志。什麽時候走?”

“老排長我……我……”我了半天錢大勇也沒能我出什麽,因為他實在是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而此時他也想起來了,當年他們老排長就是自願下基層,到條件最艱苦的地方去鍛煉,所以才會來到他們團的,不然就老排長的出身,早就留在軍區參謀部了。

“老錢你說什麽?我這邊聽不清楚?是不是出發的日子還沒有定下來?沒關系,等定下來的時候可以在告訴我,雖然我最近要出差,不在市內但是還是可以讓人去送送你。”

“不……不用了老排長,我們廠子這邊會有安排的。”總算錢大勇還記得這是自己最大的靠山,掙紮了一下在沒說出什麽。

撂下電話之後錢大勇見百思不得其解,事情怎麽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怎麽會變成現在這樣的?

這個問題一直到他拎着行李,和其它支援邊疆建設的同事們一起,被電廠的其他員工敲鑼打鼓的送上車頭系着大紅花的大巴車上,他也始終都沒有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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