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燕城每一次的高中期末聯考,施行的都是教師換崗制度。
也就是說學校裏準備考試的同學們還是在自己的學校裏考試,而監考的老師們則依靠抽簽換校監考。
全市聯考一考就是四天,第一天,第二天考的高一和高二,三、四天則都是高三年級的考試。
每一科考完之後,老師會從後到前将卷子一排一排的收好,确認沒有異常,在打包封口,把卷子帶回封存。
與高一高二比起來,高三的聯考就要正式的多,他們一人一桌,每個教室裏最少都有兩位老師監考,每個學校的教室外面還安排了流動監考老師。
他們按照高考的模式,進行的是正經的模拟考試。
總之一切都按照高考的方式來,為的就是在考出學生們真正水平的同時,讓這一批高三的同學們适應考場,畢竟他們還有一個學期就要參加高考了。
聯考結束之後,老師們忙着批卷,學生們則是徹底被放風,忙着批卷子的老師們沒工夫給他們留作業,所以在返校之前,大家就有了四、五天的空閑,這是瘋玩的時間。
也恰好是在此時,孫骈收到了她的第四次稿費。
這一次的稿費是陸陸續續被郵寄過來的,因為孫骈這次不止給一家期刊雜志投遞了稿子。
除了《故事會》那邊雷打不動的十幾塊錢之外,《省城青年》那邊也接受了孫骈的投稿,但是相同的字數他們給出的報酬卻沒有《故事會》那邊多,差不多只有三分之二而已。
而除了這兩家的雜志之外,孫骈還第一次收到了退稿,《青年文摘》那邊退回了孫骈的投稿,理由是故事很新穎,中心思想也非常的明确,但文學性不夠,希望投稿人能多加改善,歡迎她再次投稿。
收到退稿的時候孫骈其實還是有些失望的,不過後來想想也就釋然,畢竟每一部期刊都有它們自己的風格,《青年文摘》偏文學,更家青睐藝術性強的文字這是早就旗幟鮮明表達出來的,所以她這種偏通俗的寫法會被退稿也不是啥意外的事情。
感慨過後孫骈就只剩下開心,因為她又多出了二十多塊的收入,這樣在加上之前的兩期稿費,她手裏居然也攢下了将近七十塊的稿酬。
這已經快要是孫媽媽兩個月的工資了,孫骈在房間內一邊查着錢,一邊暗自盤算要用這些錢買些什麽才好。
好鋼筆是一定要買一只的,她已經垂涎好久了。
還有給家人們的禮物也不能少,這麽算一算怎麽感覺手裏的錢還是不太夠用?
不行,得趕快趁着現在有時間的時候在寫一些稿子出來,争取在年底能夠在收到一次稿費,這樣她想買的那些東西應該就能夠用了。
就在孫骈攤開紙筆醞釀情緒準備好好創作的時候,窗外面卻隐隐傳來了舞曲的聲音。
這誰呀?大中午的不好好休息,居然跑出來跳舞?
好奇的孫骈放下筆,推開窗戶向着舞曲傳來的方向望去,居然是從山腳籃球場那邊傳過來的。
這個時間這種曲子,不用說肯定是長貴哥帶着的那批學迪斯科的小子們。
自從一個多月前,田長貴在兩個廠子的聯歡會上表演了迪斯科之後,這種節奏舞風都很新奇的舞蹈立刻就在廠區這邊火了起來。
呃,更準确的說法是在廠區及周邊村鎮的小青年們當中火了起來。
每一天的休息時間,總有人過來找田長貴,說是想要和他學習迪斯科,這讓在村中經常受到長輩教訓,還總被暗中排擠的他受寵若驚,喜滋滋的就答應下來。
正好現在是冬天,人們嫌棄室外冷,沒幾個人出來打球,漸漸的那邊就成為了田長貴教授大家跳迪斯科的地方。
廠裏的老人們對此是看不過眼的,不過他們最多也只能夠管管自己大家的孩子,管不到別人家身上去。
而田家大老爺現在村子裏,絕對是鞭長莫及,所以時間一長還真讓這幫人弄得有模有樣,頗有把籃球場變成迪斯科舞廠的意思。
現在孫骈每一次晚上放學回家的時候,都常常能夠看到一群衣衫單薄的年輕人在那邊聽着音樂,跟着節奏一起搖擺。
作為領舞兼‘老師’的田長貴教的十分用心,那些‘學生’們學的也很專注。
每當孫骈看到他們跟随着音樂,或是整齊劃一,或是各自展示舞姿,在籃球場上一起跳舞的時候,腦海中就不由得浮現出後世大爺大媽們跳廣場舞時的畫面。
雖然年齡不同,但是畫面感卻絕對是一樣的呀!!!
咦,不對,如果算上後面的時間,那後世跳廣場舞的那一批大爺大媽,和現在跳迪斯科的這群小青年,會不會就是同一批人?
很有可能呀!!!
得出這個結論之後,孫骈開始帶着一種敬畏的心态,去看着籃球場上的那些人。
哎,跳舞就跳舞吧,最起碼還能鍛煉身體,比閑着沒事抽煙喝酒強多了。
想想後世廣場上的那些大爺大媽們彪悍的精力與戰鬥力,孫骈不由得再次發出感嘆。
真是時間會變愛好不變,你大爺永遠是你大爺,你大媽還是你大媽。
這麽想着的孫骈剛把窗戶關上,就聽到樓道間那邊咚咚咚咚的傳來一陣奔跑的聲音。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房子的大門就被人用鑰匙擰開,一個黑影推門而入,慘叫着撲向她的房間。
“姐,救救我,咱媽要揍我。”
孫骈被喊的有些發蒙,回神之後才發現向她求救的人居然是她弟弟。
緊跟着她弟身後進來的就是他們的媽媽,田淑麗這一次看起來是真的被小兒子給氣到了,一向都很注重個人形象的她,這一次居然不管不顧,就這麽從外面一直追着兒子回家,就是為了削他。
眼看着她媽舉着鞋底子就要往孫骥的身上抽,孫骈連忙攔着,雖然這小子有時候的确是欠削,但是削他的時候總得有個說法吧。
被女兒阻攔的孫媽媽氣呼呼的說道:“小骈,你別攔着,這小子太不像話了。”
“媽,你消消氣,為啥要揍他呀?”
“為啥?你問問他自己。”
孫骈聞言扭頭去看自己的弟弟,孫骥見狀有些委屈的說道:“我也沒幹啥呀,就是在籃球場那邊和大家一起練練跳舞。”
他不說還好,一說孫媽媽就更生氣了,手中舉着的鞋嗖的一下就向着兒子那邊飛了過去。
猴子一樣機靈的孫骥當然不可能被他媽丢出來的鞋子砸到,躲開之後他大聲的說道:“媽,我不是和長貴哥學一下跳迪斯科嗎,你至于這樣的嗎?”
“還敢頂嘴?你才多大就去跳舞?小學都沒畢業胡子都還沒長,不把心思用在學習上,就學那些沒用的,那是好人跳的舞嗎?誰家跳舞是那個樣子的?”
又是關于跳迪斯科的事情,這些天廠區家屬樓不論是新樓還是舊樓,都發生了不少家長因為不滿意孩子們去學跳迪斯科而發生的争吵。
對此孫骈真的是不好評價,因為在她看來跳迪斯科還能算是啥事嗎?
那後世的街舞、雷鬼、鋼管都不用混了。
但是在爸爸媽媽們看來這就是事,是孩子們開始不學好的一種象征。
見看着自己的媽媽撿起鞋子還要打,孫骈連忙勸道:“媽,別打了,不就是跳個舞嘛。你不是和我說過,想當初你和大姨學跳交際舞的時候村子裏還有一堆人說三道四,是姥姥支持你們才堅持學下來的,因為這還遇到了我爸,多好的事情,你就別生氣了。”
“這是兩碼事,我和你姨學跳舞的時候都多大了?我們都畢業開始工作了,小骥才多大,正是應該用功讀書的時候,他要是把玩的心思挪一點點到學習上,成績肯定能更好。”
聽他媽這麽說,孫骥的小脾氣也上來了,回嘴道:“你們大人說話就沒有一次算數的時候,我考八十分的時候告訴我只要考到九十,我想幹啥就幹啥。考到九十之後,又說只要考到年級前十,我想幹啥就能幹啥。年級前十之後又變成年級前五,現在我考到年級前三了,還不行,還得繼續。我也納悶了,怎麽考六、七十分的時候咋玩都沒人說,考到九十多分了,差一點都不行。到底誰過分誰不滿足?再這樣下次幹脆就考不及格。”
“你這意思書是給我讀的對吧?那你別讀書,出來幹活,沒有文憑沒有技術,累死你。”
眼看着母親與弟弟之間的争吵就要升級,孫骈趕忙将兩個人分開,把媽媽勸到房間外,安撫了好一會又回來看弟弟。
屋子裏面孫骥依然氣呼呼,孫骈遞給他一杯熱水說道:“還在氣?這可不像我弟弟,你不是號稱只要想哄就沒有哄不了的人?咋就和媽吵起來了?”
“媽她不講理,我要是做錯事她說她打都沒意見,大家都跳舞,我也跟着跳,廠子聯歡會上都能登臺表演的節目,有啥磕碜的,搞不明白她怎麽想的。”
孫骈聞言也不知道應該要怎麽勸說,這種母子兩代人之間如何溝通的問題,對她來說很有難度,兩輩子加起來都沒出過校園的孫骈表示,這題超綱了。
無奈之下她只好盡量安慰,好不容易才讓弟弟好受一些,在到客廳一看,她媽媽已經系着圍裙開始做飯。
今天的晚飯,孫家人吃的很沉默。
孫骥和孫媽媽雖然坐在同一個餐桌上,但二人全程毫無交流,連眼神都不對視一下。
不明所以的孫駿視線始終在母親和弟弟之間來回游移,還時不時向妹妹那邊使眼色做出詢問,孫骈則回了她哥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注意力卻始終都在她父親的身上。
孫骈覺得爸爸應該已經發現媽媽和弟弟之間的不對勁,他這麽敏感的人不可能察覺不出來,到現在卻還一句話不說,要麽是想要冷處理就讓事情這麽過去,要麽就是有事在後面等着她弟弟。
想起自己老爹教訓人的樣子,孫骈就開始暗中為自己的弟弟祈禱。
晚飯過後,孫媽媽起身就走,孫骈和孫駿二人主扯桌,桌子才剛收拾幹淨,孫爸爸就向着孫骥喊道:“孫骥,你過來。”
聽到爸爸連名帶姓的喊自己的名字,孫骥心裏當下一沉,磨磨蹭蹭的來到了孫父這邊。
“你今天和你媽頂嘴吵架了。”孫叔明用的是肯定句。
“是我媽她不講道理。”依然覺得自己是有理一方的孫骥嘴硬着說道。
“怎麽回事?”孫叔明繼續問道。
“就是因為我去學跳迪斯科,我媽不樂意,還又喊又打的,我氣不過就和她吵了幾句。”
聽到孫骥這麽說,守在自己房間裏始終觀察着客廳情況的孫媽媽立即就走了出來,反駁道:“小小年紀學那種舞蹈我管你不對嗎?管你,你還敢頂嘴抽你不對嗎?看你那一臉不服氣的樣子,叔明,你說說他不好讀書去學那個跳起來和抽風一樣的舞蹈你能同意?”
孫叔明聞言眉頭緊皺,軍人出身的他對于現在上很多的風氣和現象都是看不太過眼的,包括迪斯科。
正當田淑麗看到丈夫的表情後,以為會從他那邊得到支持的時候,卻聽到丈夫說道:“小骥學迪斯科這種事情,如果問我的意見,肯定是反對的。但是如果他堅持想要學,我也不會去阻攔。”
原本目光暗淡的孫骥聽到父親的這句話立刻眼前一亮,田淑麗則是直接目瞪口呆。
“孩子他爸,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啥?”
“知道,對于個人愛好這個問題,只要不是沉迷其中耽誤正常的生活,我即便是不理解,不欣賞,不贊同,卻也不會主動去幹涉,就比如你的喇叭褲和紅嘴唇。”
聽到丈夫如此對自己說,田淑麗不由得向上翻了一個白眼。
“所以如果這是小骥的愛好,那我不會阻攔,但是有一點,你學舞蹈不能耽誤你的學習,因為這才是你這個年紀該做的事情。如果以後每個月的月考,你有成績下降的時候,那麽不管是不是因為學習迪斯科,你都要停止,直到你的成績重新穩定為止,聽明白了嗎?”孫叔明很嚴肅的對着自己的小兒子說道。
“明白,太明白了。爸你放心,我肯定不會耽誤學習,這次期末考完了就算了,等下個學期你看着,我保證給你們考個年級第一回來。”
孫骥本來以為自己會受到父親的殘酷鎮壓,并且享受一頓皮帶頭炒肉的,卻沒想到家中第一個明确表示不會阻攔他學習迪斯科的居然會是那個在他眼中古板又陳舊的父親。
不但沒有被阻止,反而還得到了默許,這簡直讓孫骥太開心了。
而聽到丈夫這麽說的田淑麗則立刻氣憤的說道:“行,你是好爹,我是壞媽媽,全家就我最壞行了吧。”
面對抱怨孫叔明沒說話,而是對着小兒子說道:“站起來,轉過去。”
孫骥一臉的莫名,卻還是依言起身,同時轉過去背對着父親。
還沒等到他站穩,就感覺自己的屁股上被人狠狠的踹了一腳,讓他整個人直接撲到地上。
猛然看見自己兒子被踹,孫媽媽立刻就急眼了,起身推開丈夫說道:“你踢他幹嘛?”
然後又去扶小兒子,看着始終揉着屁股的孫骥問道:“疼了吧,你爸也真是的,下手沒輕沒重。”
屁股是挺疼的,但是孫骥更生氣,向着他爹喊道:“你幹什麽?無緣無故的踹我幹嘛?不是說好了只要不耽誤學習,就不管我學跳舞的嗎?”
孫叔明聞言冷笑了一下說道:“誰管你跳不跳舞,我踹你是因為你惹我老婆生氣。小子我告訴你,誰惹我老婆都不行,兒子也不可以。”
沒想到丈夫會突然冒出這麽一句的田淑麗瞬間臉漲的通紅,結結巴巴的說道:“瞎說什麽吶,孩子們都在,你,正經一點。”
嘴裏面雖然說着埋怨的話,但是田淑麗的心裏卻是樂開花。
兒子學迪斯科?學吧,他爸不是說了嗎,不耽誤學習就愛幹嘛幹嘛。
美滋滋的孫媽媽樂呵呵的去廚房洗碗了,一點看不出來曾經發脾氣的樣子,留下客廳中孫家三個孩子,或是敬佩、或是服氣、或是茫然的看着他們的父親。
面對家中孩子們的目光,孫叔明淡然的喝了一口水說道:“不用看了,我還是那個态度,在不耽誤正事的情況下,你們想做啥我不多管,但是有一條,虧心缺德的事情不許做。你們三個都給我記住,但凡你們有敢違反亂紀的那一天,用不着麻煩別人,我會親自送進局子。”
給足孩子充分而廣闊的生長空間,讓他們自由發揮肆意生長,這是孫叔明的散養法則。
但是散養卻不代表不教養,該有的規矩,孩子的是非觀念,道德與底線這是一定要明确告知的,敢出格孫叔明就敢下手,在歪的樹他都有信心幫它重新長直。
晚上田淑麗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睡不着,忍了又忍之後她還是沒忍住,向一旁的丈夫詢問:“叔明,那個迪斯科啥的,我是真看不懂。”
“看不懂的東西多了,咱們年輕的時候,知道啥是收音機電視機?往前十年誰聽過啥叫衛星什麽叫火箭?看不懂就慢慢看,時間一長是妖魔鬼怪還是咱們少見多怪,結果自然就出來了。”
田淑麗聞言覺得有道理,重新躺下說道:“也對,反正小骥答應咱不影響學習,那就在看看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
孫爸爸:我有特殊的養孩子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