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這種操場自習受到了學生們的一致歡迎,以至于就算是悶熱的三伏天都已經過去,大家也還是更願意待在操場上,坐着墊子或者磚塊,趴在臺階或者石頭上,一邊寫作業一邊和身邊的同學探讨問題。
有文采不錯的同學見此情此景忍不住興致大發,嘆清風明月下讀書習文實在是人生一大雅事。
他身旁的好友聞言忍不住用手拍死了一只始終圍着他們團團轉的蚊子,然後抱怨着說道:“咱們說這些的時候能不能離探照燈遠一些?蚊子飛來飛去的太煩人了,還總有飛蛾往腦袋上撞。”
被戳穿了美夢的文青憤憤的掃了好友一眼,最終卻也敵不過蚊蟲的沖擊,和好友一起抱頭逃竄。
操場教室給高三的學生們帶來了無比的樂趣,讓他們在高壓的學習學習環境下有了一處可以放松的地方。
他們可以在這邊以任何姿勢舒緩自己,寫字的時候趴着,看書累了倚在臺階上,就算是昏昏欲睡,也不用擔心有老師在教室的後窗戶扒玻璃,愛惜衣物的靠在臺階或者同學的身上,性格不拘一些的就幹脆往地上一躺,被大太陽暴曬了一整天的操場,就算是晚上也暖暖的不輸家中的火炕。
後來到了九月末,夜間的秋風開始有些微涼,學校才開始趕着将同學們往教室裏送。
同學們為此與老師們鬥智鬥勇,氣的教導主任直接拉了操場那排探照燈的電閘,才把這些家夥們給送回去。
國慶假期學校終于給高三的這幫學生們放了假,孫骈帶着一大堆的行李上了開向廠區的通勤車。
九月過後燕城的天氣就開始轉涼,夏裝不适合再穿,她得趁着這個假期把收拾好的東西帶回去,洗幹淨收好再把秋裝帶到學校來。
見到住校的女兒回來,孫媽媽可高興了,到市場去買了一些排骨還有白蘿蔔回來,說是要炖湯給她喝。
晚上孫家人吃的玉米餅子排骨蘿蔔湯,孫媽媽得老太太的真傳,湯炖的特別好喝,滋味寡淡的排骨沾着蒜醬吃,孫家人吃的美滋滋。
晚上孫骈特意把床頭鬧鐘的鬧鈴給關掉,想着好不容易才有了一天的假期,這一次一定要睡個懶覺。
誰知道計劃沒有變化快,第二天一早,她依舊被媽媽敲着床頭叫了起來。
“快起床,快點起來,一會家裏面要來人。”
睡眼惺忪的孫骈抱着毯子從床上翻起來,看了一眼放在床頭的鬧鐘,還不到六點,就算定了鬧鐘也不會響,她昨天做的全成無用功了。
“又誰要來呀?什麽事呀?”
“你爸老家那邊的人,一早就托人捎信說是今天要過來,聽說是為了你大堂姐的事情。”
“大堂姐怎麽了?上一次在玲玲姐婚宴上看到她不是挺好的嗎?”
“不知道,等人來了問問就知道了。你快起來,洗臉刷牙吃早飯,都是大姑娘了,還想讓人看到你邋裏邋遢的樣子?”
無奈的孫骈爬了起來,留戀的看了一眼自己的被窩後,開始疊被掃床洗漱自己。
早飯結束後,孫媽媽在廚房洗碗,孫骈一邊聽着收音機一邊和小弟一起寫作業,然而作業還沒寫完一半,房門就被敲響了。
孫骈以為來的會是爺爺那邊老家的人,誰知道開門之後門外站的卻是她大堂哥與大堂姐。
兩個人抱着一兜鮮棗上門,孫骈熱情的把他們接進來,洗水果泡茶送上小點心,作業啥的暫時落在一旁,兄弟姐妹們聊起了家常。
輪胎廠這幾年的效益很好,員工們不但獎金多,福利也不錯,孫新文已經成為了運輸車間的小組長,而孫新燕因為身在技術崗位,有三年的學徒期,獎金什麽的她是沒有的,不過福利待遇與正式工人一樣。
“大姐是和我哥哥一年進的廠子吧?這麽說明年你就能過實習期了?”孫骈問。
“那可不一定,你大姐在質檢車間幹的可好了,她師傅說如果她能保持住這股勁,年底考試合格就給她申請提前轉正。”孫新文接過話茬說道。
“那可太好了,早點轉正早點安心。”
就在他們聊的開心的時候,樓道裏傳來了密集的上樓的腳步聲,不一會有人用鑰匙将房門打開,剛才還在聊天的孫家兄妹看過去,就見他們的父親帶着爺爺、大伯還有二伯走了進來。
孫家兄妹見狀一邊向長輩問好,一邊将位置讓出來,借口還有作業沒寫完,兩個人收拾好桌子上的東西就進了屋。
看着又進了自己房間的弟弟那熟練的掩門技巧,孫骈也是無奈,也是小夥子一個了,怎麽這八卦的性格卻是一點沒改?
客廳內孫骈就聽自己的大堂姐語氣平靜的問道:“叫我過來幹嘛?”
“幹嘛?你這丫頭主意也太正了,說要結婚就結婚,招呼都不合家裏面打一聲嗎?”孫爺爺口氣嚴厲的向着大孫女質問道。
“我不是前幾天告訴你們了嗎?”
“你那叫告訴?爸媽爺奶我要結婚了,你問過誰的意見了?大家同意嗎?”
“怎麽別人不同意我就不能結婚嗎?要是沒記錯現在是新社會,婚姻自主吧?”
這話頂的即直又硬,氣的孫爺爺瞪着眼睛就要起身,卻被身旁的大兒子給攔住了。
孫家大伯聲音平緩的打圓場道:“孩子,別任性,家裏也是為你好。你那個對象我們問過了大你好幾歲不說,還是傷兵退伍下來的?進廠的時間比你晚,家還不在這邊,聽說他們家是徽州那邊的,在咱們這一點跟腳都沒有。你要是真跟了他,家裏家外幫不上啥忙,一切都得靠你們自己,我們也是怕你吃苦,別這麽急,你在好好想想。”
“別急?再想想?大伯,我二十四了不是十四,這兩年家裏面有一點給我張羅婚事的意思嗎?別說我年紀不大還不用,那為啥沒上班的時候家裏面還找人給我看婆家?是,大羅是年紀大了身上又有舊傷,但是他人老實,肯吃苦肯幹活,知道心疼我。”
“你這丫頭是鐵了心是不是?別忘了咱們還沒分家,你這工作是家裏面找關系才有的。”孫爺爺厲聲問道。
“知道,所以我上班兩年,工資獎金除了吃飯啥也沒留全都上繳了。你們看看我身上的衣服,還是剛進廠那年我娘扯布給做的,洗的都發白了,誰家上了班的大姑娘還穿這種?”
“你意思是家裏苛待你了?那你看看家裏其它孩子,除了過年之外誰能穿上一件新衣服?還不都是因為家裏困難,等你弟弟妹妹們長大就好了。”
“爺爺,家裏啥時候能不困難?新全今年才上小學,等他長大我都三十多了,你不會想讓我等到那時候吧?”
“不能,咋能那麽晚。”
“那麻煩給我一個準信,我什麽時候可以結婚?”
“新燕,家裏把你養活這麽大,你就不能體諒體諒家裏?現在确實難,家裏面那麽多口人要穿衣吃飯,你弟弟妹妹們還都得上學……。”
“爺爺,您別說了,我明白,雖然我是個女孩,但我畢竟享受家裏資源出來工作了,今天我想嫁人,就和男孩要分家一個待遇好了。我不要家裏面一分錢的嫁妝,結婚後三年所有的工資照樣上繳給家裏,以後給我父母生活費,我弟妹上學的學費我也出一份,可以了吧?”
“新燕,你這想法女婿能同意嗎?”從進屋就開始沉默的孫仲明突然開口問。
“同意,他不同意我憑啥嫁給一個大我好幾歲,一窮二白走道還跛腳的男人?可以了吧爺爺,可以了!!!”
最後一句話孫新燕是嚷出來的,說完之後奪門就走,就坐在她旁邊的孫新文想要拉卻沒拉住,只好追了出去。
孫爺爺從來都沒有被後輩這麽頂撞過,氣的身上都在抖,對着孫季明說道:“老三,你看到了,新燕那丫頭太不像話了,你把她工作拿回來,讓她回家,還管不了她了。”
“爹,新燕是國家廠子的正式職工,她又沒犯法沒犯廠規,憑啥讓她回家?工作又不是東西,想給就給想要回來就要回來。”
“她忤逆長輩怎麽不叫犯錯?難不成非得氣死老頭子才行?”
“那您讓我怎麽和輪胎廠那邊說?我侄女要結婚家裏不讓,麻煩你把她開除吧?這不荒唐嗎?”
“你……你也想氣我是不是?當初要不是你鬧着分家,還非要把工作給新燕,哪裏會有這種事情,你……。”
“行了,爸,新燕到底欠家裏啥?還欠多少?我替我姑娘還行不行?我姑娘二十四,就想結婚,怎麽就忤逆了,咋就那麽的天理不容了?你說她吃家裏的穿家裏的用家裏的,可是我們也給家裏幹活了,我們沒有白吃白拿,我們一家人幹的活養不了我們一家嗎?你到底想要啥?你想要啥我給你,別為難我姑娘!!!”
孫仲明在家裏面一向老實,老實的如同透明人一樣,這麽多年勤勤懇懇做着老黃牛,今天老牛淚眼婆娑,問父親到底想要什麽。
孫老頭指着二兒子的手都在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這時候原本出去追認的孫新文回來了。
“追到你妹妹沒有?”孫家大伯問道。
“沒有,新燕跑的太快。爸,不是我說,新燕都那麽大了,好不容易找個她喜歡,人家又不嫌棄她的,想嫁就讓她嫁呗。你們知道她為啥急着要結婚?那是因為我們廠子新的家屬樓馬上就要建好了,他們要是能趕在分房子之前結婚,雙職工肯定能有房子。”
“啥,你們廠要分房了?那有沒有你的份?”孫家大伯聞言趕忙問。
“這我哪知道,我是單職工,入廠時間又短,就算有資格分房,估計也得排在別人後面等着。不過新燕她對象就在廠辦工作,有他幫忙也許我能往前排一排。”
“爸,你聽到沒有,新文要分房,新燕她對象能幫忙,他們一結婚也能有新房子住,多好的事,你就同意了吧。”
孫老頭聞言只覺得眼前發黑,腦袋一迷糊身上就發軟,直接往桌子上癱。
“爸,爸!淑麗快過來,看看咱爸咋地了?”
原本躲在房間裏面的孫家其他人聞言趕忙跑出來,孫媽媽一看公公的樣子,覺得就像是血壓的問題,緊急給量了血壓後,果然升的很高。
“太高了,在家裏不行,趕緊擡着送醫院。”
其他人聞言扯過被子,把老爺子平放到上面,兒子孫子們扯着被子邊緣,一路風風火火的把老頭送進了廠區醫院。
到了醫院內科主任親自給做的檢查,又抽血又化驗,一番檢查下來得出結論,老頭就是情緒激動引起的一過性高血壓,到了醫院輸上點滴,等血壓平穩就沒事了。
大家聞言這才松了一口氣,田淑麗去起身去謝謝主任了,留下孫家人在觀察室這邊大眼瞪小眼。
半晌藥效發揮,老爺子的血壓平穩了,人也就緩慢的醒過來了。
看着手上挂的滴流,在看看病房裏圍着自己的兒孫們,老爺子脾氣又犯了,說啥不看病就要回家。
家裏人怎麽勸都沒用,最後還是主任過來直接說:“老爺子,你要走我不攔着,但是你們今天的住院費和藥費已經交過了,你不用也不給退。”
孫老頭問了一下價格,主任故意往貴了說,孫老頭一聽心疼的表情都變了,總算是沒再要走。
在這邊住院觀察了一晚上,第二天老頭又要走,田淑麗問過大夫,大夫說可以出院,大家這才給辦的手續。
目送着他們上了回黃土坡的小中巴,田淑麗看着丈夫說道:“我看你們家恐怕要亂,老爺子管不住了。”
“亂吧,早就不該這麽管了。爸媽年紀大了,也是該省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