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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渡江轉鬥

“這就打贏了?”

策揮兵進擊秣陵,初一與笮融接戰,便斬首五百餘級,直把笮融吓破了膽,閉門不敢動。于是我都還沒來得及想念策,他便班師回牛渚大營休整了。

“我還以為碰上笮融這個壞蛋怎麽也得惡戰它三天三夜,不然不帶勁兒!”

“帶勁兒?”姑姑慢慢搖頭笑道,“你呀,你以為打仗是小兒游戲不成?”

“策哥哥從不許我出營觀戰,我哪知道打仗到底什麽樣子嘛!”

“我勸你還是不要看的好。”一面為手中的玉佩結着絡子,姑姑一面道。

“為什麽?——當年父親打仗時,姑姑看過麽?”

“看過,所以才勸你不要看。好了,”她将結好的玉佩遞給我,“給你哥哥送過去吧。”

“阿祥叔聽令!本帥命你焖肥羊肉一鍋!”

“李阿毛聽令!本帥命你去江邊汲水兩桶!”

“小石頭聽令!本帥命你上山砍柴一擔!”

趁着策在後帳小憩,我站上他的帥案——我只有站在帥案上時才将将能夠俯視對面三人,抓緊時間過一把當統帥的瘾。

李阿毛是長沙人,因家鄉的村莊為山賊所攻,家破人亡,便在父親讨賊時投奔了來。小石頭的身世也殊為可憐,他的母親是倒斃在路上的流民,彼時他還在襁褓之中,父親帶兵經時聽見他的哭聲,不忍他就這樣凍餓而死,于是救起他養在軍中。因他二人年紀尚小,只得先在營中做些雜事。阿祥叔則本來是父親的護衛,因作戰時負了傷,跛了一只腳,他不願只身返鄉,便留在父親身邊照料飲食起居,如今又繼續照顧策。

将令發出,李阿毛和小石頭卻面面相觑,一副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樣子。終于是阿祥叔使了個眼色,于是只聽得一聲齊刷刷的“謹遵将令!”三人便魚貫退了出去。

“真威風!太威風了!”

異常興奮地,我跳下帥案,只覺得方才那聲“謹遵将令”簡直堪比世間最美妙的音樂,餘音繞梁,三日不絕。

“誰在外面吵,還讓不讓本将軍睡覺了?”突然,策氣惱的聲音從後帳傳出。

“策哥哥你醒啦?”捂嘴偷笑片刻,我親熱地喚着他,“姑姑讓我給你送玉佩來了,她給你的玉佩結了個新絡子,可好看了!”

笮融和薛禮共同據守秣陵,一個屯江南,一個屯江北,以成掎角之勢。笮融既一戰敗北閉門不出,策遂決定渡江進擊薛禮。

“策哥哥,你帶我一起去好不好?”

“你去做什麽?老實在牛渚大營待着!”

“哎呀你就帶我去嘛,求你了!”我抱着他的胳膊來回晃。

“不行!你當我是去玩兒呢?我這是去打仗,打仗!”

但我還是“得逞”了,因為姑姑開了腔,說她願意同去照料我。于是,當策與薛禮首戰的號角“嗚嗚”吹響時,我策劃了許久的行動終于付諸實施了——我偷偷溜出營地,藏身在一座小山崗上觀戰了。可當我跌跌撞撞地返回時,卻險些不記得來時的路了……

“香兒,你怎麽了?怎麽臉色這樣白?”

游魂一樣走進自己的營帳,卻被驀然出聲的姑姑唬了一跳。

“哎唷,吓到了是不是?”

疾步趨前拉我入懷,姑姑又是拍胸又是撫背地忙碌了好一陣兒,我才終于一點一點緩了過來。

“你這是到哪兒去了?”姑姑忍不住問。

“啊?我……我……”我支吾着,“我去逗陳武養的狗了,險些給它咬到。”

“咳,你也太淘氣了!那畜生站起來比你都高,你倒去招惹它!”

“是,下次不敢了……”

這一天的夜晚卻在噩夢連連中開始了。一閉上眼睛,噴濺的鮮血、橫飛的斷肢、凄絕的哀號便在我眼前耳中紛亂交錯。我不敢喚在對面睡熟了的姑姑,怕被她笑,更怕被她拆穿謊言。于是,當我再一次在一片黑暗中看到一顆血淋淋的斷頭直朝我飛過來而猛地驚醒時,我一骨碌爬起來逃出了營帳。

一直逃到大營靠近江岸的盡頭,我方才停下來,大口大口地喘着氣。驀然之間又被一聲斷喝唬得一顆心幾乎跳出來——

“什麽人在那裏!”

一支火把朝我照過來,與此同時我也看清楚了對方,是一名夜間巡營的士兵,而他身後還立着一隊人,為首的正是周瑜。

“尚香?”他訝然看着我。

“瑜哥哥……”

快速打量了我一下,他揮退其他人,幾步走上前來:“你怎會一個人在這裏?入夜熄燈後,軍士不得在營中随意走動,違令者軍法處置。伯符應該告訴過你的吧?”

“可我不是軍士……”我小聲嗫嚅着。

一絲清淺的笑意如漣漪般在他唇邊漾了一下:“那麽,我送你回營去吧。”

“不!我不要回去,不要睡覺!”我卻驚叫起來。

終于,他眉心蹙起的疑惑加深了一些,就在他再度凝眸打量我時,輕輕地,我拉住了他衣袖:

“……瑜哥哥,你陪我待一會兒好不好?”

月亮落入江心,有風拂過,便幻化出萬千光影,令人目眩神迷。

靜靜立于江畔,周瑜負手臨風。身裹他溫暖的鬥篷,我坐在他身側,慢慢地,一顆驚亂的心終于一點一點平複下來。

“瑜哥哥,”緩緩舒出一口氣,我忍不住側首問,“你怎麽不問問我,是出了什麽事呢?”

清淺一笑,他轉過頭來:“這麽說,你現在願意告訴我是出了什麽事了?”

垂下眼睫,我有些不好意思地一笑,倏忽間想起夢中的情景,一顆心便又猛地縮了一下。

“今天,我偷偷溜出大營看你們打仗去了。”隔了一會兒,我說。

他先是沉默了一下,沉默過後,他再度凝眸看我,靜如深潭的眸底卻并未有太多驚訝。

“這一直是伯符所不允許的吧?”

“……嗯。”我點點頭。

“那麽你現在明白,他為什麽一直不允許了?”

張了張口,我終于什麽也沒能說出來,只好再度垂下眼睫,點了點頭。

“後悔了麽?”

“……後悔?”我咬唇想了想,“那……那倒沒有……”

不知為什麽,他竟微笑了,銜着這一縷我所不懂的微笑,他仰首望向深廣的夜空,于是那笑容仿佛也漸漸變得深邃幽渺了。

跟随着他的目光,我亦仰首向夜空望去,但見秋月澄澈,蒼穹浩渺,點點繁星嵌在幽藍的天幕上,一閃一閃,看着它們,倏然之間,神思便飛遠了,不知不覺地,越飛越遠……

“瑜哥哥,其實……我一直有個問題想問你。”

“哦?”

“那個時候,策哥哥他攻打廬江,攻打舒城,你真的……真的一點都不生他的氣麽?”

驀然靜默下來,許久,就在我已經開始後悔問這個問題時,他忽然伸手指着夜空問:“尚香,你看這滿天的繁星,像不像一只只眼睛?”

“像啊——”我有些不明所以地回答他,“我一直都覺得它們像眼睛,一眨一眨地,在看着我們地上的人。”

他再度微笑了,這一次的微笑卻仿佛是源于一種默契,然後那笑容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平靜卻刻入骨髓的哀傷——

“那一年,族中兄長們為董卓所殺,整個家族都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出殡前夜,我為兄長們徹夜守靈,盡管一具具棺木就在眼前,我卻始終無法相信他們已經永遠地離我而去了。那一夜亦如今夜般,月光澄明,漫天星鬥,有那麽一刻,我透過窗子望向外面的夜空,一霎那,我忽然覺得那滿天的星鬥就是兄長們的眼睛,他們正在天上看着我,并且會一直看着我……”

“他們都不應該死的……”我幽幽地,繼而又恨恨地道,“該死的是董卓!當年我父親沒能殺死他,可他終于還是被自己最親近的人設計殺死了!”

“是的,董卓被自己最親近的人設計殺死了……”

随着周瑜慢慢抿緊雙唇的動作,我驀然有些恍惚——他身姿颀長優雅,靜立不動時,風儀卓然如松下之鶴;當他撫動七弦琴時,又風姿翩然如雲間歸鴻;而這一刻,他整個人忽然呈現出一種剛健強橫的姿态,那是屬于鷹的姿态。

慢慢抿緊雙唇,他似乎始終未曾回答我的問題,又似乎終于回答了我的問題,道:

“亂世之中,人人都被詛咒。有些東西,必須靠殘忍的方式取得。”

第二天,策提出将我送回牛渚大營,我不清楚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我只是默默地接受了——盡管我為自己的怯懦而感到羞恥,但我還是默默地接受了。

緊張的戰争中策抽不出多餘的人手,便安排最可信任的阿祥叔帶領一隊侍衛護送姑姑和我。回到牛渚大營沒幾日,秣陵捷報傳來,薛禮戰敗,棄城而走,經過短暫的休整,不過這一兩天之內,策哥哥就要回師牛渚了。

獨自坐在空蕩蕩的中軍帳裏,我拿起帥案上的一枚令牌,用指尖慢慢撫過上面的紋路,不知不覺間,神思便又飛遠了。曾經多麽渴望戰場馭兵殺敵啊——紅簪纓,玄鐵甲,戴盔穿袍,執戈擎劍,三軍山呼,威風八面……卻原來,真正的戰場和我想象的一點都不一樣。從前,我特別喜歡偷翻出父親的戰報來看——“是役殺敵五百”;“是役斬首千餘”;“是役斬首上萬”……從來都覺得那只是一串串數字罷了,一串串謄寫在紙頁上的、冷冰冰的數字。不,也是熱騰騰的,令人熱血沸騰!因為它們意味着勝利,意味着戰功!可當我真正目睹過戰場厮殺,那一串串數字卻仿佛在眼前跳起來了,跳起來變成一個個活生生的人,熱騰騰的鮮血從他們腔子裏噴出來,一具具活生生的軀體倒下,慢慢變成冷冰冰的屍體……

冷冰冰,熱騰騰;熱騰騰,冷冰冰。

截然相反卻熔融為一體,動魄驚心……

動魄驚心,動魄驚心!陡然之間,一顆心狂跳起來,只聽外面喊殺聲驟起,從轅門外傳來,越來越近!

幾乎是下意識地,我起身奔向門口想要一探究竟,撩開帳簾的一剎那,只覺一道涼飕飕的勁風直從頭頂劈将下來,汗毛根根豎起的同時,我很想擡頭看清楚是怎麽一回事,卻猛聽得一聲撕心裂肺的“閃開——!”繼而我整個人被這個聲音的發出者撲倒,一直撲倒在地上……

是阿祥叔!倒地的一瞬間我扭頭看到他,卻被一注噴濺而出的液體猛地射中了雙眼!與此同時,那一聲撕心裂肺的叫喊宛如一柄利錐刺入我的耳道直穿透我的耳膜,随着一陣鑽心的疼痛,我什麽都聽不見了!

臉擦在地上,火辣辣地疼;阿祥叔壓在背上,沉甸甸地動彈不得;霎那前濺射入雙目的液體溫熱粘稠,我睜不開眼;而周遭一片死寂,我什麽都聽不見……

就在這一片黑暗的死寂中,我感到有某種液體順着我臉頰流淌下來,溫熱的、粘稠的、帶着絲絲腥甜的氣味,慢慢地、蜿蜒地流淌下來。不知是這氣味令我感到窒息,還是阿祥叔壓得我透不過氣來,我只覺得自己的一顆腦袋越來越沉,越來越沉,漸漸地,什麽都感覺不到了……

“呼”地透過一口氣來,卻不知是多久以後的事了。壓在背上的重量驟然消失,我感到自己被一雙有力的手扶起,托住。我努力地想要看清眼前的情景,睜開雙目,卻發現一切都是紅色的了,頭頂的天空,腳下的土地,眼前的人臉……而周遭依然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靜,我什麽都聽不見。

是策,我終于認出他來,然後我擡起雙手揉眼睛——他怎麽是紅的呢?怎麽是紅的呢?可當我感受到滿手的黏膩而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時,卻發現上面沾滿已變作暗紅色的、半凝固的——

血?

血。

血!

宛如一道電光,阿祥叔大叫着将我撲倒的情景陡然在腦海裏亮了一下。慢慢移動目光,我開始尋找他,然後在我側後不遠處,我看到了他,他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裏,盡管頭上蓋着一方布,但我從衣服認出了他。又在他身旁不遠處,倒着一個身穿敵軍服裝的人,沾滿血的環首刀已撒手,而背上,高高插着一支羽箭。

這是怎麽一回事呢?我開始努力回想,一邊想,一邊将目光在他們兩人之間來回逡巡。牛渚大營被偷襲了?那名敵軍舉刀砍我,我被阿祥叔撲倒,尚未來得及補刀,那名敵軍又被流矢射死了?是的,他死了,那支羽箭射透了他的背——那麽阿祥叔呢?

心狠狠縮了一下,緊爬幾步過去,我猛地掀開蓋在阿祥叔頭上的布——策撲上來想要抓住我,然而慢了那麽一丁點兒——看清阿祥叔的一剎那,我卻一屁股向後坐去。

阿祥叔的脖子被整個地砍斷了,只剩最後一層皮連着頭顱和身軀。

他死了……

阿祥叔死了!

無數溫熱粘稠的血液堵住心髒,我窒息了!搖晃着我,策拼命喚着我,然而我什麽都聽不到,我只是瞪着一雙眼睛,看他一臉的焦急與驚懼,看他嘴巴在不停地動——“香兒!香兒!香兒!香兒!……”看那口型應該是吧?直到周瑜闖入我的視野,握住我雙肩,他連續不斷地對我說着話,連續不斷地說——他在說什麽呢?我努力辨認着他的口型——“哭出來,尚香!……哭出來!……哭出來!”哦,對,哭出來,我是想哭,是想哭的呀!……一霎時,我只覺得無數堵在心口的令我窒息的血液陡然化作一股酸澀的氣流沖過喉頭,沖入腦腔,一直沖向我眼底。淚水奪眶而出的同時,閉塞住的耳道也仿佛被這股氣流沖開了,頃刻間,各種聲音湧入耳中,塗滿視野的血紅色也終于被沖刷,而一點一點淡去、消失了……

“瑜哥哥……”抽噎着喚他一聲,下一刻,我嚎啕大哭地撲進策懷中,“為阿祥叔報仇!策哥哥,為阿祥叔報仇!”

原來,聞策渡江進擊薛禮,之前被打敗的樊能、于糜等人複糾合流散、整頓隊伍,趁此機會偷襲牛渚大營。敵人來勢洶洶,而牛渚守将惟周泰一人而已。敵衆我寡之下,牛渚大營甚至一度被攻破,情勢萬分危急。虧得周泰忠壯果烈,一面率衆将士浴血死戰,一面派人拼死突圍送信給策。恰逢策率一部分隊伍先行回軍,半途聞聽此訊,他立刻釋辎重,輕裝疾行而歸。樊能、于糜聞風喪膽,草草接戰,便抛下近千具屍體狼狽而逃。

泥土慢慢将阿祥叔覆蓋住了,趴在他墳前痛哭一場,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複仇。複仇!

複仇之戰的號角在第二天晨曦微露時吹響。站在山崗上,我俯瞰着戰場上空的血影刀光,冰涼的恐懼依然在齧噬着我的心,依然令我忍不住瑟瑟發抖,我卻再也不會落荒而逃。

亂世之中,人人都被詛咒。有些東西,必須靠殘忍的方式取得。

聽吧,聽那隆隆戰鼓如雷,陣陣殺聲如潮;看吧,看那密密飛矢如雨,森森刀戟如林。

随着紅日升上中天,書寫着“樊”、“于”的牙旗最後在空中無力地掙紮了一下,終被砍倒。我眼中的熱淚,亦随之奪眶而出。

淚水或許無法沖刷掉所有傷痛,仇恨,卻終能焚滅一切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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