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神話
是役徹底擊垮樊能、于糜,俘獲其男女萬餘口,全軍上下士氣大振。緊接着,策再度揮兵進擊笮融,力求完全控制秣陵,不意竟為其暗箭所傷,不得不退回牛渚大營。
“策哥哥你沒事吧?”
見他負傷連馬都騎不了,只能乘車而歸,我的淚水不由在眼眶裏打轉。他卻笑嘻嘻地道,“哎呦呦你哭什麽呀,射在大腿上而已,又不是射在臉上,你擔心我毀了俊容英貌,将來娶不到漂亮嫂嫂給你!”
“都這個時候了來你還有心思說笑!”
嗔怪地捶了他一下,不意這一下正捶到他傷口附近,驀地把嘴巴張得老大,他“咝咝”吸着冷氣,聲音都随着面容一起扭曲了:“拜……拜托,非捶不可的話,你能換個地方嗎?”
“啊,對不起對不起策哥哥!快讓我看看,是不是傷口迸開了?”
“別別別!啊……痛痛……痛……”
被擡入中軍帳後,策先是大罵笮融狡詐,然後和周瑜一起嘀嘀咕咕,半晌後将幾名将領喚入帳內,再然後他就“死”了。
是的,他“死”了。
直挺挺地躺在中軍帳的床榻上,策雙目緊閉。而我趴在他胸口上,哭得撕心裂肺死去活來。
“将軍!……嗚嗚嗚……将軍你怎麽就去了啊!……嗚嗚嗚……”
一片痛哭聲中,中軍帳外挂起了幢幢白幡,一片缟素。就這樣哭啊哭啊直把我嗓子都快哭啞了時,周瑜大步走進帳內,放下帳簾,趨前而來。
一直來到策身前,他低頭凝視着“死去”的策好一會兒,方才慢慢俯下身,卻并無哀戚與傷痛,而是——
“伯符——”附在策耳畔,他輕聲道,“那幾個笮融的奸細剛已溜出大營向笮融報信去了。”
“真的?”一骨碌從榻上跳起來,“死而複生”的策滿臉難掩的興奮,似乎連箭傷都神奇地痊愈了,“那陳霆呢?”
“随他們一道去了。”
“不會遇到什麽危險吧?”
“放心,陳霆是我那五百丹楊兵中的佼佼者,一向機警得很。”
“公瑾——”一手搭在周瑜肩上,策一副憋笑憋得太久,就快要背過氣去的樣子,“我簡直已經迫不及待了!”
雙唇微抿,周瑜唇畔那抹笑意終于還是無可抑制地擴大,直令他輕輕笑出了聲:“我也是——”
“那……我還要不要繼續哭了?”猶豫了一下,我插進來問。
——兩個時辰前,策将我叫進中軍帳,神情鄭重地道:“有個重要的任務交給你。”“真的嗎?”我為自己終于能夠參與到戰争中來而興奮異常,“是什麽?”“哭。”他說。
似乎直到此時策才想起我來,“你已經出色地完成了任務!”他甚為滿意地嘉許道,見我似乎哭得意猶未盡,他便又安撫地摸了摸我的頭,“今天就哭到這裏吧,來日方長,日後還有機會。”可說着說着,他似乎突然感到哪裏不對,慢慢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顫抖着在上面抹了一下——
“這、這是什麽呀?!”瞪圓了眼睛,他驚恐地凝視着自己手指上一條懸挂着的、黏糊糊的東西。
“鼻涕,”淡定地看了那東西一眼,我淡定地道,“我的。”
孫子曰:“用間有五:有因間,有內間,有反間,有死間,有生間。五間俱起,莫知其道,是謂神紀,人君之寶也。鄉間者,因其鄉人而用之;內間者,因其官人而用之;反間者,因其敵間而用之;死間者,為诳事于外,令吾間知之而傳于敵間也;生間者,反報也。故三軍之事,莫親于間,賞莫厚于間,事莫密于間,非聖賢不能用間,非仁義不能使間,非微妙不能得間之實。微哉微哉!無所不用間也。”[1]
上一次攻打笮融時,除斃敵五百餘人,另有近百人投降。這些降卒多為笮融的丹楊同鄉,因而暫由周瑜統轄,與他的五百丹楊兵同行止。但很快地,其中三人的異常舉止引起了周瑜的懷疑,他于是安排陳霆接近他們,以探虛實。結果不出所料,這三人果然是笮融派來的奸細,與策密計一番後二人決定将計就計,暫不動聲色,以備來日之需,而這一天這麽快就到來了。
“聽說我中箭已死,笮融必大喜而遣将來攻。蔣欽——”
“末将在!”
“待彼軍至,你可引五百步騎前往挑戰,鋒刃未接則僞裝敗走,以引彼軍追入伏中。”
“程公!”策複轉向程普,“此役我不能親臨戰陣,只好偏勞程公與公瑾臨陣調度,設伏于後,聚殲敵軍。”
淡淡擡目掃了周瑜一眼,見對方恭謹躬身一禮,程普便也慨然應道:“謹遵将令!”
一切都在按照事先的運籌發生,笮融聽到那幾名奸細帶回的假消息,真的以為策中箭身死,忙不疊地遣将來攻。蔣欽引軍挑戰,成功将敵軍引入伏中,霎時間震人心魄的喊殺聲從四面八方響起,程普、周瑜引大軍殺出,乃大破之,斬首千餘級。而這一戰的高|潮在于,策徑自去往敵軍營下——勝利比什麽金瘡藥都靈驗,得意洋洋地現身于敵前,命全軍大呼:“孫郎如何!”策的“詐屍”和這排山倒海的呼聲直把殘餘的敵軍吓傻了,而此前假裝叛變投敵的陳霆又順便放了一把火,終于令這夥倒黴蛋驚怖夜遁。
“此戰贏得甚是漂亮!”慶功宴上,舅父吳景不由得眉開眼笑。策這一番“詐死”雖把笮融騙得夠慘,可也令此前俘虜的樊能、于糜部降而複反,全賴舅父攻讨,才獲平息。但無論如何,就像舅父說的,這一戰贏得漂亮,直令全軍士氣如烈火烹油般,愈燃愈盛。
大敗若此,笮融再不敢戰,惟深溝高壘,繕治守備。策以為笮融所屯地勢險固,與其強攻硬戰空耗戰力時日,不如先不管他,轉而攻打其周邊,待周邊郡縣一一底定,其必不戰自潰。就這樣,大軍先攻破劉繇別将于梅陵[2],複轉攻湖孰[3]、江乘[4],所向皆破,莫敢當鋒。
如果說這支大軍的大部分成員幾個月前還只是一夥為一頓飽飯而從軍的烏合之衆,那麽時至今日,這一連串的勝利所帶來的榮耀感,已使他們成為一群意氣激揚、聞戰則喜的真正的戰士了!畢竟,舉凡熱血男兒,既身逢群雄逐鹿的亂世,哪個不想建立一番功業,上光宗耀祖,下不負此生呢?就這樣一仗一仗地拼下來,慢慢地,每次交鋒,仿佛只是為了檢閱敵人的孱弱;而這一路上的摧枯拉朽,則确乎是在見證一個英雄出世的神話。
可戰場之外,卻不是那麽順遂的。盡管內中有千般曲折,但在名分上,策是袁術将,這支大軍亦被看作是袁術軍。而袁術的名聲,實在已壞到不能再壞了。
長江蕪湖至秣陵段為西南——東北走向,是以江右被稱為江東。揚州六郡,九江、廬江兩郡處于淮南、江西;丹楊、吳郡、會稽、豫章四郡位于江東。袁術先殺前任揚州刺史陳溫,襲奪九江郡,複攻圍廬江郡,致使廬江太守陸康銜恨而亡,早已被視作僭逆。兼之其人奢淫肆欲,征斂無度,為天下士衆所不恥。而助袁術肅清九江郡,攻圍廬江郡的人是誰?是策!尤其廬江郡城被圍近兩年,非但陸康身死,陸氏宗族随在廬江的百餘人亦死者将半。這不但直接導致繼任的揚州刺史劉繇反目,更激起了江東大族的仇視與戒備。
地方郡縣的大姓強族,從來都處于能夠左右當地局勢的重要地位,所謂“榮樂過于封郡,勢力侔于守令。”江東大族,首推吳郡顧、陸,會稽虞、魏,其非但勢力雄厚,且源遠流長。如顧氏乃越王勾踐之支庶,陸氏雖本是北方舊族,但漢初便遷來江東,世居吳地已歷數百載。這些大族又彼此提攜、互相聯姻,可謂榮辱與共、休戚相關。所以策為“僭逆”袁術攻打忠于朝廷的陸康,就不僅僅是結怨于陸氏一門的問題了。這樣的嫌隙,亦不是靠父親于江東的舊恩能夠輕易彌合的了。何況在由經學入仕繼而世代簪纓的江東大族們看來,吳郡富春孫氏門第寒微,靠武功發跡,本就不大入他們的眼呢?
不甘也好,委屈也罷,欲逐朝廷命官而竊據江東的袁術入侵之師,這就是絕大多數江東人對策所統領的這支大軍的看法。于是乎這一路上的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只是一層一層地加深他們的恐懼。以至于大軍每推進到一個新的地方往往看到的是這樣的情景:百姓們阖門閉戶,惶遽不敢出;長吏們丢下城郭,竄伏山草。
“公瑾——”策哭喪着臉,“你說這該如何是好?”
那邊廂卻一派閑豫地理了理衣擺:“你明明已想好應對之策了。”
“可我需要你幫忙——”
“所以——我不是都已經準備好了?”
那麽策的應對之策是什麽呢?首先,當然要從自身形象入手。在這亂糟糟的世道裏,兵們名之為兵,實則多與強盜無異。他們饑則寇略,飽則棄餘,每奪一地,則□□擄掠濫殺無辜,百姓們苦不堪言。于是乎——
“那四大紀律九項注意可已切實貫徹全軍?”
“是!”
“曉谕各軍切莫違犯!否則,別怪我孫策翻臉無情!”
“謹遵将令!”
于是乎——
“他大伯,那支袁術的逆軍看上去還不壞嘛!”
“何止不壞?軍士奉令,不敢擄掠,雞犬菜茹,一無所犯。明明就是很好!”
“那領隊的将軍聽說姓孫?看他年紀輕輕的,可有位號?”
“那不就是出身咱們吳郡的烏程侯孫文臺的長子麽?名策字伯符的,位號麽,好像是行殄寇将軍。不過因他年方弱冠,大家夥兒都孫郎孫郎地叫,他自己似乎也喜歡。”
“那——不如咱們去勞軍?”
“哪個還要你提醒喲?喏喏喏,牛酒我都準備好了!”
百姓們的心收伏了,那大族們的呢?這個時候,就輪到周郎閃亮登場了——
如果說在此之前我對于“世家”這一概念的理解僅限于門第高貴、世代為官,是模糊的、膚淺的,那麽事到如今,在見識了周瑜的“手段”之後,我終于真正地、直觀而深入地認識到什麽叫“世家”了。它絕不僅僅是局限于一個家族內部的、縱向的世代傳承,更是由每一代人藉由姻親、門生、故吏而橫向延展開,既而形成的一張縱橫交織的、龐大的關系網。
廬江周氏興于周瑜的高祖父周榮,而随着周榮之孫、周瑜的伯祖周景一路由河內太守、豫州刺史、尚書令、太仆、衛尉而位居“三公”,先後出任司空、太尉,周氏家門之盛亦達到頂點。周景素以“好賢愛士”而聞名,其拔才薦善,常恐不及。每年歲舉完畢,他都要将被推舉之人延請入後堂,與之聚會暢飲,如此三、四次以後,才遣其赴任。又贈送什物,無不充備。繼而複選拔他們的父兄子弟,給予優厚的待遇。當時的大名士汝南陳蕃,颍川李膺、荀绲、杜密,沛國朱寓,皆由周景推舉而入仕。而周家并不僅僅出了這一代“三公”,三年前,周景之子、随天子西遷長安的周忠亦升任太尉,都說汝南袁氏“四世三公”,如今廬江周氏亦兩世居“三公”位了。
“自董卓亂政以來,王綱解紐,天下分崩,群雄各擁衆營私,未有能扶危濟亂者。先烏程侯興義兵,破董卓,複雒陽,修諸陵,忠勇謀國,義感天下,奈何功業未遂,而為黃祖所害。今孫殄寇逸才命世,弱冠秀發,揮兵江東,乃紹先侯之軌,志在誅除群穢,匡輔漢室,以成桓、文之業,非為謀逆作亂也。”
“昔孫殄寇為袁氏攻廬江,實乃事勢所迫,不得不為,何也?先烏程侯身故,部曲盡在袁公路處,孫殄寇志在立事,何能不屈意于袁氏?乃至陸季寧[5]病亡,孫殄寇親往致祭,又善遇其家,銜哀致誠,殊為可感。”
一路行來,但見這一郡的佐吏是周氏的門生,那一縣的縣官是周家的故吏,這一族的族長是周瑜的大表兄的七叔公,那一家的掌門是周瑜的三姑婆的侄女婿……反正追根溯源,總能攀上點故舊。于是我不得不感嘆:周家尚且如此,那袁家得什麽樣啊?怪不得說汝南袁氏勢傾天下,海內所歸,懂了,這下我真懂了。
“世伯既肯體諒,愚侄自銘感五內,孫殄寇亦必深感此盛意。”一番言議侃侃,對方“繳械投降”,周瑜于是欠身為禮,“既如此,孫殄寇定于明日宴請本縣名流,還望世伯屈尊枉駕,務必賞光。”
淡定的臉龐下是滿滿的自負,滿腹的機謀中有掩不住的純真,冷靜處可比寒潭靜水,得計時又不經意地流露出些許孩子氣。在世人眼中,孫郎和周郎,就是這樣兩個少年吧?
就是就這樣文的、武的、剛的、柔的一勺燴,當點點鵝黃、淡黃、金黃、紫黃的臘梅花苞在枯瘦虬結的枝頭上探頭探腦時,大軍兵臨曲阿城下,大勢已去的劉繇棄城而逃了。
三年前我們初來曲阿時,凄苦悲怆,是安葬父親。
一年前我們再來曲阿時,忐忑倉惶,是被陶謙迫逐。
而今,策以這座城主宰者的身份,在喧天的鼓樂聲中,在萬衆的矚目當中,昂然入城,可問題是——
揚首坐在馬上,他魅惑地甩着鬥篷,他的眼神可以殺人,他的笑容讓人蕩漾,随着他鬥篷的上下甩動,随着他眼風的四方漫掃,随着他笑容的恣肆綻放,他的每一塊肌肉骨骼似乎都在大聲吶喊着:“我帥吧我帥吧我帥吧?”
——天吶天吶天吶這個人!他還可以再得瑟一點嗎?為什麽他就不能像周瑜那樣風度端凝一點呢?
然而,任誰都不得不承認,這的确是一支太過惹人注目的隊伍。慢說一馬當先的策,風度端凝、緊随其後的周瑜,就是呂範、蔣欽、陳武、周泰,也個個英氣勃勃,程普、韓當、黃蓋、宋謙也是四位神采奕奕的帥大叔來着!尤其策和周瑜并肩而立的時候,都是驕傲淩人的氣勢,只不過一個多了分張揚霸道,一個多了分清雅高華,簡直有意讓人移不開眼目似的。
劉繇既棄城而逃,策發恩布令,曉谕諸縣:劉繇、笮融等所部,來降首者,一律不予追責。樂于從軍者,便可從軍,免除全家賦稅徭役;願意回鄉者,則任由自便,絕不勉強。此號令一出,人人稱贊,旬日之間,從軍者雲集,得兵二萬餘人,馬千餘匹,威震江東,形勢轉盛。
可是,我卻越來越焦慮,乃至坐立不安了,因為策已派人前往阜陵,母親就要來了。
注釋:
[1]引用自《孫子兵法·用間篇》。譯文:使用間諜有五種:有因間,有內間,有反間,有死間,有生間。五種間諜同時都使用起來,便敵人莫測高深而無從應付,這是神妙的道理,是國君制勝敵人的法寶。所謂因間,是指利用敵國鄉裏的普通人做間諜。所謂內間,是指收買敵國的官吏做間諜。所謂反間,是指收買或利用敵方派來的間諜為我效力。所謂死間,是指故意散布虛假情況,讓我方間諜知道而傳給敵方,敵人上當後往往将其處死。所謂生間,是指派往敵方偵察後能活着回報敵情的。所以軍隊人事中,沒有比間諜再親信的,獎賞沒有比間諜更優厚的,事情沒有比用間更機密的。不是才智過人的将帥不能使用間諜;不是仁慈慷慨的将帥也不能使用間諜;不是用心精細、手段巧妙的将帥不能取得間諜的真實情報。微妙啊!微妙啊!真是無處不可使用間諜呀!
[2]梅陵,在今南京市境內。
[3]湖孰,在今南京市境內。
[4]江乘,在今江蘇句容北。
[5]陸康,字季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