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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攻心為上

劉邦曾問韓信:“如我,能将兵幾何?”

韓信道:“陛下不過能将十萬兵。”

劉邦道:“于公何如?”

韓信道:“如臣,自然多多益善。”

劉邦笑道:“多多益善,何以為我所制?”

韓信道:“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此乃信之所以為陛下所制也。”

周瑜曾這樣評價劉備:“這是一個容易被輕視的人。這是一個不容你輕視的人。輕視,是要付出代價的。”

如果說一開始我還對這番話半信半疑,那麽随着時間一天天推移,這懷疑已如同河底淤積的泥沙,被激流一點點沖刷殆盡了。打仗,劉備或許真不在行,可如果你看到素有“萬人敵”之譽的關羽、張飛在他面前畢恭畢敬,甚至終日如兩個仆從般侍立于他身後的樣子,你便不得不相信,他身上,恐怕的确具有某種難以言傳的人格力量。這力量關乎人——識人,交人,用人;關乎人心——洞察人心,收服人心,擺布人心。

或許正是因為将其底|色看得一清二楚,在劉備入截曹仁後方作戰失敗後,周瑜便轉而“請”他做“人”的功夫,策反南郡諸山谷蠻夷,以擾亂江陵以北、襄陽以南地區,使曹操在南郡的其他将領無暇救援曹仁。早在曹操初定荊州時,中盧、宜城、臨沮三地的山谷蠻夷便曾發生過叛亂,只是很快被彼時尚屯駐樊城的徐晃平定了。這些山民很善于抓住對手不熟悉當地情況的弱點展開流動作戰,一旦戰事不利又像鑽進地底般躲藏得無影無蹤。我軍在江東亦常年與山越作戰,深知其難纏,而曹操從一開始便利用山越擾亂我江東後方,周瑜如此部署,也算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作為劉備手下第一大将,按照赤壁戰前的部署,關羽一直作為一支獨立的力量游擊于漢水流域,赤壁之戰時負責牽制曹操漢水一路兵馬,南郡之戰初期則負責看住屯兵于江夏的文聘。對江陵的合圍完成後,文聘再想自東向西援助曹仁已殊為不易,于是周瑜與劉備商議後調遣關羽一軍沿漢水北上,以斷絕北道,阻擊援助曹仁的北路各軍。

自從與劉備交換兵馬,張飛便一直在周瑜帳下聽命。因而相較于遠離中心戰場進行牽制性作戰的兩位義兄,張飛倒是得以在江陵主戰場反複進行的生死較量中充分彰顯其虎将本色。

清晨,周瑜照例登上位于大營西側的山崗,俯瞰對岸敵營的同時,不知又在進行何種缜密的思考。

“報——”倏忽間一名傳令兵奔上山崗,“大都督,淮南有戰報到。”

接過戰報,周瑜快速浏覽過一遍,面色稍稍有些凝重地,他将戰報交與我看。亦快速浏覽一遍,我的心卻不由猛地一沉。

七月時,重治水軍的曹操從谯縣開拔,泛舟萬艘,舳舻千裏,自渦水入淮水,複出肥水,進軍合肥,虎視江東。大軍壓境之下,權率堂兄孫瑜、堂弟孫皎拒曹操于濡須[1],因連失居巢、皖縣、舒縣,權不顧堂兄勸阻貿然出戰,卻不敵曹操,敗軍而回。

而盟友那邊,面對于禁、臧霸的進攻,梅成不敵之下舉衆三千餘人投降,旋即降而複叛,率衆投奔陳蘭。陳蘭在張遼、張合的進攻下亦漸感不支,遂與梅成一道藏入深山。便在這時曹操進軍合肥,權一面在濡須與曹操相持,一面派韓當救援陳蘭、梅成。孰料韓當被臧霸擊敗,危急之下權又分兵數萬前往救援,複為臧霸所敗。最終張遼、張合、于禁等追入深山,陳蘭、梅成兵敗被殺。

此時一同前來的呂蒙亦已看過戰報,雙眉緊蹙,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瑜,欲言又止地:“大都督是不是憂心主上……”

沉吟有頃,周瑜語聲沉毅地,“但得攻拔江陵,主上之困自解!”然後他緩緩轉身面向郁郁蒼蒼的紀山,“再過五天,就是重陽佳節了吧?”

呂蒙與我對視一眼:“大都督有何安排?”

正是朝陽初升時分,周瑜揚唇一笑,光芒四射:“在楚地,這可是一個很重要的節日。”

九為陽數,九月初九,日月逢九,二陽相重,故曰重陽。這一天秋高氣爽,是家人團聚,佩茱萸、食蓬餌、飲菊花酒的日子;這一天也是大火星隐退,漫漫長冬即将到來,陽間的人們添置冬裝,同時也為陰間的先人焚化冬衣的日子。楚人崇火尚風,親鬼好巫,因而更将這一天視為祭祖、祭火的大日子,是為秋祭。

一天後,九月初五日,亦是朝陽初升時分,曹仁大營和江陵城頭忽然同時收到我軍射書:九月初九重陽秋祭,四方江東軍盡皆閉營不出,江陵百姓但有出城祭掃者,我軍絕不侵擾!

好像是特意留給對方一個反應和消化的時間,九月初六日,周瑜未有任何動作。

九月初七日,距重陽節還有兩天,曹仁大營和江陵城頭再次收到我軍射書,這一次的射書,卻是自江陵開戰以來,歷次戰鬥中,曹軍陣亡将士及其埋葬地點名錄。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直到這一刻,舉軍将士才終于恍然大悟!

這麽久以來,周瑜頂住所有誤解和壓力,等待的,原來只是這一天!

完全可以設身處地地想象一下,兩天前,當江陵軍民收到第一封射書,會是何種反應?——驚訝?疑惑?難以置信卻又抑制不住一種難以名狀的沖動?須知開戰以來,沖鋒陷陣血染沙場者多為荊州子弟,那江陵城外累累白骨,是他們的兒子、丈夫、父親、兄弟……

接下來的一天裏,他們又會想些什麽呢?死去親人的音容笑貌會反反複複地出現在眼前吧?仿佛觸手可及,卻已陰陽永隔。而活着的人,竟連死者的屍骨在哪裏都不知道。哀傷麽?自責麽?死去親人無人祭祀的魂靈會冷麽?會餓麽?會因無家可歸而四處飄蕩絕望哭泣麽?——卻只能壓抑這哀傷與自責,在壓抑中苦苦煎熬,在壓制中蠢蠢欲動……

然後是又一封射書,這一次,從那粗大箭杆上剝離下來的長絹上,他們的兒子、丈夫、父親、兄弟的名字竟赫然在上!——“兒啊,娘這就來看你!”有人短促地哭出了第一聲,漸漸地,那聲音一點一點變長、變大、變多,變得凄厲悲怆,變成勢不可擋!

——那麽曹仁呢?

于他便惟餘權衡了吧?一種憤恨填胸卻莫可奈何的利弊權衡。這真是一個太過霸道的邀請,直将他逼入進退維谷的境地!應邀打開城門,則極有可能被乘隙偷襲;可若強行禁止百姓出城,則江陵的民心,他将徹底失去。

幾經權衡後,他會做出怎樣的選擇呢?

“魂兮歸來!

去君之恒幹,何為四方些?

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

魂兮歸來!東方不可以托些。

長人千仞,惟魂是索些。

十日代出,流金铄石些。

彼皆習之,魂往必釋些。

歸來兮!不可以托些。

魂兮歸來!南方不可以止些。

雕題黑齒,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

蝮蛇蓁蓁,封狐千裏些。

雄虺九首,往來倏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歸來兮!不可久淫些。

魂兮歸來!西方之害,流沙千裏些。

旋入雷淵,爢散而不可止些。

幸而得脫,其外曠宇些。

赤蟻若象,玄蜂若壺些。

五谷不生,叢菅是食些。

其土爛人,求水無所得些。

彷徉無所倚,廣大無所極些。

歸來兮!恐自遺賊些。

魂兮歸來!北方不可以止些。

增冰峨峨,飛雪千裏些。

歸來兮!不可以久些。

……

魂兮歸來!反故居些。”[2]

九月初九重陽節當日,看着那哀哀而泣、踽踽而行的人群,我無法不為之動容。但這情緒必須被馬上壓下,只因危險,正與感傷并辔而行。

曹仁到底還是選擇了打開城門,然而放出百姓的的那一刻,他心底裏其實是希望我軍趁機發起猛攻的吧?早有斥候通報,重陽節前夜,曹仁派出大部精銳進入江陵城外的壕溝埋伏,城內更是伏兵隐隐軍械齊備。一旦我軍違背承諾,非但絕難讨到便宜,反而會因混亂中大量平民的死亡而将事情推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這是一場不見血的戰争,一場智鬥,更是一場豪賭!而第一個回合,顯然,曹仁“失望”了。

只是起初,江陵百姓亦顯然是心存忐忑的,這從一開始那稀稀落落的出城人數一望可知。而随着時間推移,當他們确定城外并沒有危險,膽子終是漸漸大了起來,出城祭掃的隊伍便也随之一點一點壯大起來。此刻,他們中的大多數正朝紀南而來,除因紀山是衆多江陵人祖茔所在,更因為紀山腳下,紀南兩軍隔河對壘處,是戰鬥進行得最為慘烈的地方,因而也是埋骨最多的地方。

然而他們此行必須經過我軍大營,盡管所有軍士都已遵照承諾退入營壘,但那赫赫軍威,浩浩聲勢,仿佛有形的雲霧般盤亘在紀南上空,足以令這些普通百姓一望之下便心驚膽裂。

子胥渎——楊水一線上的所有橋梁均已拆毀,我不知道當這些百姓們踏上我軍為其臨時搭建的浮橋上時是何種心情,我只是下意識地緊握了一下劍柄,只因我們必須預防曹仁軍趁機偷襲——不動聲色地。是的,此時此刻,發動猛攻的主動權已易手于曹仁,這絕對是他反戈一擊的大好機會。

可終究,他也未敢輕舉妄動。除非一擊必勝,否則,他亦承擔不起誤傷平民的後果。看來江陵的民心,他的确不能、也不敢失去。一切依然在按照周瑜計劃的既定軌道運行,這第二個回合的鬥智鬥勇,曹仁也只好望“橋”興嘆了。

然而渡河時還是出現了小小的混亂,也依然是源于百姓們的膽怯。走在浮橋最前端的人們躊躇着不敢上岸,後面的人卻漸漸擁了上來。進退無措之際,一名騎士策馬飛奔而來,揚聲道:“衆位鄉親請上岸,大可不必心懷疑慮。我江東周都督已于紀山腳下設下祭棚,正在祭祀兩軍陣亡将士。待祭禮結束後,衆位鄉親可徑自前往祭祀,我軍絕不侵擾。”

前方隐隐傳來祭祀的鼓樂唱誦聲,聲聲入耳,字字叩心。這音樂仿佛具有某種魔力,讓這些生于楚長于楚、楚風楚俗已滲入骨髓中的人們瞬間安靜下來。

徐徐地,他們陸續登上北岸,鼓樂聲漸趨渺遠,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馬蹄聲漸行漸近。一聲嘶鳴,為首一人收缰立馬,片刻對視,風都仿佛停止了流動。

——“這便是江東周郎麽?”

他們會恨他麽?抑或這一個瞬間的恍惚,他們忘記了一切仇恨?那麽他們會想起什麽呢?想起星辰?想起月光?想起金錫璀璨?想起圭璧溫潤?

卻只是一個瞬間,低眉、欠身、致意,下一個瞬間,周瑜已抖缰絕塵而去。

——“這樣一個人,為什麽要帶兵打仗呢?”

仿佛從一個夢境醒來,又跌入另一個夢境,紀山腳下,當那一列列整齊排列的墳茔映入眼簾,他們的震動,再次讓一切都靜止了。

然後才是哭聲鋪天卷地而來,風吹過,載着這哭聲,飄向東,飄向南,飄向西,飄向北。

“魂兮歸來!反故居些。”

誰在哀鳴?誰在心悸?誰在嗟嘆?誰在顫栗?誰殺死了這些人的兒子、丈夫、父親、兄弟?殺死他們的人和驅趕他們去送死的人,誰比誰高尚?

據說赤壁戰前,素有算無遺策之譽的賈诩曾力勸曹操道:“明公昔破袁氏,今收漢南,威名遠着,軍勢既大,若乘舊楚之饒,以飨吏士,撫安百姓,使安土樂業,則可不勞衆而江東稽服矣。”

只是無論賈诩如何算無遺策,也無法阻止膨脹的野心遮住曹操的眼,堵住曹操的耳,只能任憑對手以其超卓的用兵智慧、敏銳的戰場觸覺,抓住要害,迎頭痛擊!

曹操年長周瑜二十歲,曹仁年長周瑜七歲,他們攜着碾壓一切的赫赫威勢傲慢而來,自以為所有試圖阻擋他們的人不過是螳臂當車。可惜他們的對手縱然年輕,縱然兵寡,卻不是那脆弱的螳螂,反而是他們自己變成了一只誤入獵人視野的獸。從赤壁開戰伊始,他們一定會産生一種錯覺,他們面對的其實是一個年高老辣而實力雄厚的家夥,他一步步将他們誘入圈套,只待瞅準最後的時機,收緊套索,一劍封喉!

“善攻者,後攻其城,先攻其心!”

“告慰亡靈,惟在大勝;九月秋高,必見分曉!”

人心已散,無力回天。今日一戰,曹仁輸得徹底!接下來的問題,只是雙方将選擇以一種什麽樣的方式來結束這場戰争。

來吧曹仁,來進行最後的巅峰決戰,相信一定你不會讓我們失望!

注釋:

[1]濡須,位于今安徽省無為縣境內。

[2]屈原《招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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