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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淩湮換了棵梅樹繼續刨坑,這次只挖了一尺就找到了自己早先埋下酒壇,他按耐不住接開封口紅布嗅了嗅,雖不及陸師兄的秋露白香醇,但也別有一番清冽香氣,登時心滿意足。

心情大好的小羊回程時特地指揮着天策繞道太極廣場前的小集市,找楊師姐買了幾個下酒菜。

考慮到自己院落沒有馬廄,總不能讓天策愛馬在天寒地凍的華山凍一晚上,淩湮便跟李懷遠商量着,将踏炎放在老君宮燕小霞師兄那裏照看,兩人一前一後甩大輕功回去。

純陽輕功輕靈,李懷遠不遠不近綴在淩湮身後,看着小羊在山間縱躍,一草一木一山一石皆可借力,寬大的狐裘鬥篷揚起,宛若兩翼,加之道冠上的一抹赤色,仿佛游蕩在山間的仙鶴。

天策輕功以速度見長,李懷遠重重點了下腳下山岩,借力飛至純陽身側,與他并肩而行,而被天策點過的岩石,在兩人行出很遠後悄然碎裂。

因着兩人去時騎馬,回來時又在太極廣場和老君宮耽擱了些時辰,回到淩湮住所時已經很晚了。

小羊掩好房門,脫掉身上白狐裘挂好,又往爐內添了幾塊炭火,最後拿出酒菜認認真真裝盤。

天策在一旁看得有趣,純陽似乎做什麽都一副很認真的樣子,認認真真作揖、認認真真給自己系狐裘、認認真真刨坑,現在又認認真真擺菜裝盤,只是不知待到自己把小羊吃到嘴,他會不會認認真真在自己身下求饒。

淩湮自然不知道某只餓狼心中所想,布置好酒菜後從櫃子裏拿出個漆木盒子,盒中兩樽白玉琉璃盞。

李懷遠撚了其中一個在指間轉動打量,杯盞通體晶瑩剔透,杯身上綴有西域紋飾,入手溫潤清涼。

幾年前他随李承恩征戰西域,在回鹘王室行宮中曾繳獲過一對一模一樣的酒樽,他愛不釋手,恨不得當場昧下,奈何主将李局大手一揮,将戰利品統統打包,全部上交給國家,為此李懷遠還遺憾了很久,想着哪□□陛下讨個賞,将這對琉璃盞要過來。

可是适逢純陽“西昇祭”大典,還沒等他開口,皇上就将琉璃盞并一衆奇珍異寶當做賀禮,悉數贈予掌門李忘生了。

李懷遠與純陽交集不多,也不好上門朝李忘生去讨,只好作罷,沒想到時隔多年,竟然能在小羊這裏見到一副一模一樣的。

天策把玩着手中杯盞,擡頭問還在忙東忙西的小純陽:“這對酒杯甚是精致,不知道長從何處所得?”

淩湮房中別致物件甚多,其中大部分是師父師叔亦或是外出游歷的師兄師姐送的,小羊歪頭想了半天,才想起這兩只杯子的來歷,“前年中秋賞月師父送的,師父不喝酒,故而将這對酒杯給了我,可我平日裏也用不上,想來将軍是好飲之人,若是将軍喜歡,便贈予将軍好了。”

李懷遠不得不感嘆緣分之奇妙,自己曾經心心念念的戰利品,如今兜兜轉轉竟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手中,雖不是親手送出,卻也讓他心中平添了幾分喜意。

緣分所系之物,天策自然不會再讨回,急忙推拒:“道長客氣,君子不奪人所好,以後若是本将軍想了,就來道長這裏讨口酒喝。”

淩湮自覺和天策不熟,想着兩人以後應該不會有太多交集,于是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李懷遠斟了杯酒,一手執杯,另一只手搭上純陽肩頭,将他攬到窗前,淩湮莫名其妙,只好任他摟着。

李懷遠晃了晃杯中瓊釀,将白玉盞舉至面前,窗外月光清亮,打在杯身之上,那原本剔透的琉璃竟在月色映襯下散發出熒熒微光,鑲嵌在白玉之中的純金絲線也随着杯中酒液隐隐浮動,宛若活了一般。

純陽驚奇地瞪大了雙眼,伸手想去抓,卻被天策手腕一翻、輕巧避過。小羊蹄子抓了個空,迷茫地看向身邊攬住自己的高大男子,那副神情,仿佛捏一下就會“咩”一聲出來,看得某只狼恨不得當場在他脖子上咬一口。

李懷遠緊了緊摟着小羊的胳膊,将杯沿湊到他唇邊,看着他頗為乖巧地就着自己的手呷了一口酒水,只可惜淩湮并沒有像自己夢中一般被烈酒嗆得直咳嗽,反而慵懶地眯了眯眼睛,似乎在回味酒味的醇香。

天策收回杯盞,就着純陽在杯口留下的淺淺唇印,将餘下的酒水盡數飲下。

又拉着小羊灌了幾杯酒,李懷遠揩夠了油,松了攬着小羊的手,放人回到桌邊。

淩湮抖抖羊毛,将擺滿酒菜的矮幾搬至窗邊,一撩衣擺坐到天策對面,掀了朱紅酒壇的泥封給他斟酒,獻寶似的盯着天策,雙眼亮晶晶的,似乎在等對面人的誇獎。

淩湮釀的酒雖不及秋露白醇厚,但入喉清冽甘香,別有一番風味。

李懷遠閱酒無數,淩湮的酒只能算是無功無過,并無甚出彩之處,不過看着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小羊,不知怎的,手中的酒突然變得香甜起來,仿佛小羊脖頸間那清冽氣息。

天策誇贊了幾句,就見小羊彎了眼角,喜悅之情從那雙清亮的眸子中一點點溢出,看得天策的心軟作一團。

兩人對月暢飲、交談甚歡,李懷遠這些年走南闖北、四處征戰,見過不少世面,開口便将淩湮哄得一愣一愣的,從塞北的蒼茫大漠到江南的小橋流水、從戰場上的浴血厮殺到秦淮河畔的畫樓歌舫,聽得小羊向往不已。

淩湮自幼被養在純陽宮,李忘生怕他心性單純、被人欺負了去,便将他拘在華山,他去過最遠的地方,也不過長安而已。即便是出了門,身邊也有師兄跟着,生怕他亂跑迷了路,又或是貪嘴吃壞了肚子,總之拘束得很。

李懷遠有心顯擺,說得天花亂墜,淩湮在旁不時提問幾句,他也是對答如流,惹得小羊很是欽慕。

淩湮:“将軍可去過西湖?我聽葉兄說,西湖水光潋滟、楊柳垂堤,那斷橋殘雪、雷峰夕照,都是世間少見的景色,他說若我去杭州,可到西湖邊上尋他,他帶我游賞西湖景色,只是不知師父會不會應允。”

李懷遠稍一思索,便猜出小羊口中的“葉兄”是那個剛剛被自己攆走的藏劍。對于情敵這種不擇手段誘拐懵懂美少年的行為,天策很是不齒。

“西湖雖美,卻比不上東都恢宏大氣,東都宮殿錯落、市集繁華,比起長安也不遑多讓。每年四五月份,正是牡丹花期,京中會舉辦牡丹花會,群芳争奇鬥豔、國色天香,你可聽過一句詩,‘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那是只有在洛陽才能欣賞到的景色。”李懷遠暗暗佩服自己,平日裏不通文墨的自己,為了把小羊誘拐回天策府,竟然能拽出一句詩來。

“不僅僅是牡丹,我帶你去看剛剛修繕過的白馬寺,那齊雲塔院……”李懷遠說到一半,忽然想起來純陽修道,一個道士跑到寺廟裏委實奇怪,于是立即改口,“還有太宗親自賜名的老君山,山中不僅有鐵椽鐵瓦的老君廟,還有許多奇景,龍吟聽泉、中鼎雲湧,許多道長在那處聽泉論道,你定會喜歡。”

李懷遠見淩湮心動,急忙趁熱打鐵,“洛陽美食甚多,最出名的就是洛陽水席,全席二十四道菜,有前八品、四鎮桌……”

李懷遠侃侃而談,饞得小羊邊喝酒邊吞口水,“我也想去洛陽看看,只是怕師父不允。”

眼見着小羊已經半只腳踏進自己的陷阱,天策扔出最後一張王牌:“劉夢陽師叔嫁入天策府後一直很是挂念純陽,你與李掌門說探望師叔,他定然會應允。”

小羊聽到這,眼睛亮了亮。劉夢陽雖然是呂祖的徒弟,但卻是由師父師叔們一手帶大的,在淩湮面前也沒什麽長輩架子,與淩湮關系甚好,如今遠嫁東都,逢年過節也不忘托人稍些別致玩意兒給他,這些師父也知道,若是借口探望夢陽小師叔,師父應該不會反對。

想到這,淩湮笑着對李懷遠說:“再過一個月就是法華祭,我需得幫着師父師兄打理祭典事宜,待到祭典完成,我便禀明師父,動身去洛陽,屆時少不得叨擾将軍了。”

李懷遠兜這麽大個圈子,終于得償所願,當即爽快地應下,兩人擊掌為盟,定下了洛陽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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