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五章
兩人一直喝到月上中天,桌上杯盤狼藉,淩湮抱着個小酒壺,李懷遠捧着個大酒壇,頻頻碰杯。
秋露白後勁兒極大,入口時不察,待到淩湮反應過來,已經醉得分不清東西南北,腦袋一磕一磕地打瞌睡,完全分不清對面人說了什麽,只能含糊應着。
李懷遠酒量不知比小羊高出多少去,所以即便是大半壇的秋露白都入了他的肚子,他的神志依舊清明。
天策将矮幾挪到一旁,小羊沒了倚靠,猛地向一旁歪倒,天策手疾眼快,一把将人攬入懷中。淩湮腦袋磕在冰涼堅硬的铠甲上,疼得“咩”的一聲叫出來,恢複了片刻清明,迷迷糊糊地望向天策,喚了聲“将軍”,繼而又一頭栽進天策懷裏,很快便呼吸均勻,睡了過去。
淩湮酒量不高,酒品卻極好,喝醉後不哭不鬧,只安安靜靜地睡覺。
李懷遠揉了揉小羊額頭磕出來的紅印,試探着叫了兩聲“道長”,皆是沒得到什麽反應。
李懷遠常年混跡于軍營,身上沒少沾染兵痞氣息,雖說不至于趁人之危,但如今溫香軟玉在懷,讓他做個坐懷不亂的柳下惠是萬萬不可能的。
窗外的月光鋪灑在淩湮身上,襯得他的面容愈發白皙精致,李懷遠情不自禁俯下身子,兩道呼吸暧昧地糾纏在一起,一道均勻平穩,另一道卻愈發急促粗重。
天策的唇覆在純陽額上,緩緩滑過他柔軟的睫毛、挺秀的鼻梁,最終落在淡色的唇瓣上,一觸即分。
淩湮睡得安穩,而某只東都狼此刻的上半身和下半身正在進行天人交戰,他在內心诘問着自己:你是想用一瞬間的快樂取代一生的痛苦,還是……
啊呸,不對,是想貪一時歡愉、飲鸩止渴,還是徐徐圖之、細水長流?
李懷遠不懼李忘生的怒火,不懼純陽的星野劍陣,也不懼李承恩的诘責,甚至不懼生死,戰場上無數次命懸一線,游走于生死之間,那種面對死亡的恐懼感早已麻木。
但是他害怕,害怕淩湮清醒後那憎惡的眼神,害怕從此之後被心愛的人拒之門外,雷池之後是晴空碧落還是萬丈深淵,他不知道,更不敢賭。
李懷遠嘆了口氣,将小羊抱到床上,自己轉身出門。
華山的夜細雪紛飛、寒涼入骨,正是消火的好天氣。
李懷遠帶着一身寒涼之氣再次回到屋內,就看到淩湮抱着被子縮作一團,道冠歪斜,身上的道袍壓皺了也不自知。
純陽的床不知鋪了多少層羊毛,坐下時一片柔軟,讓常年睡慣了軍帳內堅硬床板的李懷遠有些不适。
天策笨手笨腳地解下小羊頭頂的道冠,柔順的青絲鋪散開來,他兩指一翻,勾住一縷,放在唇邊輕輕吻了吻。
将小羊外袍褪下,李懷遠伸手去掏他懷中的被褥,淩湮抱得很緊,天策費了很大的勁兒才小心翼翼地拽出來,正準備給床上人蓋好,誰知淩湮察覺懷中空蕩,睡夢中不滿地“咩”了聲,翻身一把抱住離自己最近的天策。
天策的铠甲還帶着華山細雪的寒氣,凍得小羊打了個哆嗦,下意識抱得更緊,李懷遠身子僵住,半晌才笨拙地回抱住懷中人。
淩湮一夜好夢,卻苦了某只東都狼,背了大半夜天策府軍規。
所到之地,淩虐其民,如有逼淫丨婦女,此謂奸軍,犯者斬之……
待到東方擦亮,酒氣上湧,李懷遠才撐不住睡去,半夢半醒間還自嘲地想:下次路過少林時,少不得要朝那些和尚讨一本《清心咒》。
淩湮一直睡到日曬三竿才堪堪起身,秋露白确實是好酒,雖然酒性猛烈,過後卻毫無宿醉後遺症。
小羊一覺睡得神清氣爽,唯一的不足就是懷中抱的東西太過堅硬,硌得胸口生疼,這硬度早已超出了棉被的範圍。
淩湮捏了兩下懷中物事,一時沒分辨出是什麽,迷迷糊糊睜開眼,正對上一雙溫柔深邃的眸子。
一羊一狼對視良久,淩湮慢慢紅了耳根,此時他四肢正緊緊扒在天策身上,枕着天策的胳膊。李懷遠似乎是怕盔甲硌到他,特地翻出胳膊內側沒有鐵甲覆蓋的地方墊在他頭下,手虛虛攬着他的肩頭。
自己的毛病淩湮是知道的,睡覺時總喜歡抱點什麽,一旦抱住了便睡得安穩,一夜連個姿勢都不換,不用想也知道,定是昨夜自己喝醉了酒,抱着人家天策不撒手。
李懷遠見他呆愣半晌,輕笑出聲,貼在小羊耳邊低聲問道:“道長昨夜睡得可好?”
天策聲音低沉沙啞,說話時胸腔微微震動,與心跳混合在一起,撩得小羊猛地抖了抖羊毛,慌亂地松開扒着天策的四肢,紅着臉喏喏道:“很好,昨夜……辛苦将軍了。”
這話說得有歧義,說者不自知,聽者倒是久在軍營聽慣了渾話,一瞬間就品出許多其他意味,暧昧地笑笑,“只要道長舒服,本将軍便不覺得辛苦。”
淩湮沒聽出天策話語中的輕佻,只當他給自己當了一夜抱枕,定然血液不暢、腰酸腿麻,畢竟師兄總說“人生血脈似長江,一處不到一處傷”,若是因着自己讓他人受到什麽損傷就不好了。
想到這裏,淩湮急忙伸出手去揉搓天策的胳膊,想讓他的血液暢通些。
李懷遠本來就被小羊那副羞怯模樣弄得蠢蠢欲動,如今心上人突然伸手在自己身上揉揉捏捏,即使隔着一層盔甲依舊能感受到那柔和的力道,登時氣血翻湧,下身隐隐有擡頭的趨勢,念天策府軍規也壓不住。
淩湮專心致志按完天策胳膊,正準備去給他捏腰,手卻突然被捉住。天策的手很大,帶了一副黑色護手,更顯遒勁有力,只用一只手便将自己一雙手攏在一處。
淩湮擡頭,撞進天策略帶促狹的眸子中,李懷遠捏了捏小羊蹄子,似笑非笑地說:“道長此舉似有不妥。”
此時的淩湮只着中衣、青絲散亂,整個人幾乎趴在天策懷裏,兩人貼得極近,仿佛一偏頭就會親在一起。
淩湮雖不太懂世俗規矩,潛意識裏卻也覺得不妥,手忙腳亂地從床上爬起來,小聲道歉:“是貧道唐突了,将軍莫要見怪。”
見怪是不可能見怪的,這輩子都不可能見怪,想抱又不敢抱,想親又不敢親,只能占占口頭便宜,意淫一下聊以自丨慰。
李懷遠一時感慨萬千,摸摸小羊的發頂,“時辰不早了,道長可要起身?”
淩湮這才想起來自己似乎睡過了頭,“現在是什麽時辰?”
“巳時已過。”
淩湮“啊”了一聲,有些懊惱地垂下頭,“又把早課錯過了。”
李懷遠見他這副模樣有些好笑,趁着小羊不注意又把人攬進懷裏,“道長可是怕李掌門責備?”
小羊搖搖頭,“師父不會責備我,只是錯過了早飯時間,飯堂大概沒飯了,又得自己做。”
天策被他認真自責的樣子逗得笑出聲來,掐了掐小羊腰上的軟肉,“那本将軍豈不是有口福了?”
淩湮被天策掐得腰上一軟,險些趴倒在他身上,只得兩只手撐在天策胸前,手足無措地看着他。
李懷遠也知道自己鬧得過了些,松了手将人從身上放下來,“道長先更衣吧,本将軍出去轉轉。”說罷起身拿起自己的長丨槍出了房門,只留下一臉懵逼地小羊坐在床上揉自己的腰。
昨夜穿的秦風校服沾染了一身酒氣、皺作一團,已經不能再穿了,淩湮在衣櫥裏翻了半天,終于翻出一套道冠不那麽恨天高的懷雪校服。
懷雪套簡約大氣、發帶飄逸,襯得淩湮面容愈發稚嫩,腰間一環墜着流蘇的玉珏,更顯純陽君子之風。
洗漱完畢,淩湮收拾好昨夜留下的滿桌狼藉,出門直奔院中小廚房。
作為掌門高徒,淩湮開小竈的權利還是有的,在各種意義上,平日師兄弟得了什麽好東西,都不忘給他捎一份,其中自然少不了各色吃食,久而久之淩湮倒是學會了不少烹饪食譜。
淩湮在小廚房忙碌了大半個時辰,終于折騰出一頓早午飯來,正準備把吃食端到主屋,一擡頭正好看見站在院中的天策。
李懷遠已經将寄存在燕小霞處的踏炎牽了回來,拴在門口的樹上,自己則在院中練槍。
春末夏初,即使終年積雪如純陽,白日裏也免不了炎熱難耐,天策索性脫了上身盔甲扔在一邊,光着膀子将一柄長丨槍耍得虎虎生風。
天策槍法剛強猛烈,比之純陽飄逸靈動的劍法,自有一種野性美感。
槍劃九天勢破風,龍穿入雲裂長空。滄風逐月龍出海,龍牙出時天下紅。
李懷遠使得一手好槍法,劈挑刺斬無不精準狠辣,招招制敵,這種剛強招數在純陽幾乎是見不到的,淩湮在一旁看得幾乎癡了。
忽然,李懷遠槍尖在地上一掃,激起漫天飛雪,雪幕中火紅的長丨槍如火舌般直刺向淩湮,淩湮下意識伸手去擋,那柄槍卻在距他寸許處停住。
淩湮定睛一看,只見李懷遠手握槍尖,将長丨槍槍柄遞在自己面前,淩湮想握住槍柄,李懷遠卻痞痞一笑,收身撤步,手腕翻轉,長丨槍轉瞬便回到他的手上。
“好!”淩湮大聲喝彩,同時也被他這一套行雲流水的動作激起了戰意,“将軍好槍法,不知貧道是否有幸,能與将軍切磋一二?”
天策将長丨槍背負在背上,順手接過小羊手中的食盒,笑道:“能與道長切磋,本将軍自是求之不得,不過道長何必心急,不妨用過飯後再比試一二。”
淩湮的目光在天策腹肌上流連許久,最後戀戀不舍地收回,點點頭,乖乖跟着天策進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