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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多餘

白冉愣了愣, 這麽直白的發問,這還是第一個。

就算是白浩要問,都是繞了一圈子再問的, 顧老爺子這又是要幹嘛?

似是看出來了白冉的尴尬,顧老爺子笑笑:“就是一問而已,因為老頭子我好奇, 這件事事發之際,你沒聯系白老頭, 也沒聯系白浩就選擇從白家出來, 你之前已經為白家甜夢品牌設計過兩年的爆款了,這是有目共睹的, 白家的迅速發展離不開你們兩兄妹, 白老頭以往釣魚老是和我炫耀, 自從美利堅回來之後,連釣魚都說沒時間了。”

“而且你之前, 是和黎家有口頭婚約是吧,當然,現在不作數了。”

“你以後是個什麽打算呢?”

白冉踟蹰。

顧老爺子笑:“要是覺得話題敏感不說也沒什麽, 不過西祠帶回家的第一個女友, 作長輩的,總是想問清楚點。西祠這個孩子不容易, 不知道家裏的事情他和你說了多少?”

顧老爺子看白冉神色,有數:“當然,如果他都沒說, 我也不便說,有些事還是需要等他自己主動提。”

再不開口就顯得很不禮貌了。

白冉想了想。

面對白浩開不了口是因為她不是原身,承了白浩的好,又不回白家,對白浩愧疚。

不對白老爺子開口是因為,她摸不準白老爺子的脾氣,聽聞又剛動了手術,更是在老爺子恢複之前不想觸動雷區。

而顧老爺子……似乎就沒什麽遮掩的必要。

況且活到這個年齡,哪些該說哪些不該,他們心裏的譜可是比年輕人清楚多了,既然這樣問,就一定有他的道理,顧西祠和孫雅都讓她遵從本心說實話,她的實話,本也沒什麽需要保密的東西。

白冉開口,正兒八經道:“那您知道我是被抱錯的那個吧,白家真正的,有血緣關系的女兒是白燦燦。”

顧老爺子點頭:“我知道。”

白冉說:“我不打算回白家了,這句話我哥也和我說過,回了白家,我的設計天賦才會有最好的發展,但是我不打算回去了,一開始知道就沒有過。”

顧老爺子追問:“為什麽?白家并不是養不起兩個女兒,況且白老頭養了你這麽多年,又有白浩在,你不應該擔心遺囑的問題,是人都會有感情的。”

“是有感情,也舍不得大哥。”白冉垂目。

“但是。”白冉擡眼,和顧老爺子四目相對。

“名不正則言不順,有些東西,遮掩一時看起來是對每個人都好,表面的東西能蓋住,但終究,心裏的問題是遮不住的。我既然不是白家的大小姐了,我若是留下,又有一身的才華,首先是對白燦燦的不公平,因為我占了她的位置,同時也占用了她教育資源,這是第一個無解的事情,時間不能從頭再來,所有的補償都……”

“有些東西,本身就是補償不起來的。”

“我無法在這種情況下找到自己的位置,我不可能對白燦燦伏小做低,同時我也不能接受為了補償白燦燦,合理的,發生在我身上的一些索取,比如下放公司權利和我指導白燦燦學習設計,我本身已經很忙了,這些能想到的補償,我很難做到。”

“其次,我也不能保證人心如一,爺爺和大哥回來了還是我的親人,但是經此一事,到底是不一樣了,既然再無像從前般親近的可能,不如大家都遠着些,當成遠房親戚來相處,想必會比在身邊各自猜疑、各自忌憚好多了。”

“原本這件事就複雜,留在白家就是要把這複雜進行到底,大家都纏死在一起不能解脫,我不在乎外人怎麽說,但是我不能接受自己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在我眼裏,離開是最好的,相互折磨,不如互相懷念。”

顧老爺子閉目喝一盞茶,聽了,點頭。

“你是個通透的孩子,也是個與世無争的人。”

白冉笑笑,幫原身說:“有些白家的責任,卸掉了,其實我輕松了很多。”

“而且我對公司方面,有些太無私了,只會做設計,不會顧及自己,性格太吃虧。”

侍茶的傭人給老爺子再添一盞,顧老爺子拿起放在鼻尖嗅。

茶湯香味清冽,滿室芬芳。

“離開是很輕松容易,快刀斬亂麻,但是這樣你也會失去很多,你想過這些嗎?”

顧老爺子再問。

白冉答:“舍得舍得,有舍有得,都想要,我怕會落成竹籃打水。”

竹籃打水一場空。

顧老爺子有些感慨,輕喃:“有舍有得……舍得……你果然是個通透的。”“

“是我老了,老年人保守,只想你們年輕人無風又無波的過了一輩子就好,那些乘風破浪的理想,會付出多少,有多苦,我們走過來心裏清楚,就不願意你們再走了。”

白冉:“可路終究是自己走的,一輩子都是在自己的選擇下過的,別人不能幫你,也幫不了你的。”

“對,是,是這個道理,別人能建議,最後想要什麽想過哪種生活,還是得自己拿主意。”

顧老爺子感慨:“我有點明白為什麽西祠喜歡你了。”

這話說的白冉心頭一跳,他們這情侶可是假的。

白冉不回話,裝乖只笑笑,不動聲色拿起一盞茶來喝。

這個話題白冉已經說的很清楚了,出乎白冉意料的,老爺子既沒有勸,也沒有再說下去,反而,接下來問了不少顧西祠的日常。

比如,顧西祠通常幾點回來,張阿姨做的飯如何,顧西祠為了公司熬夜多嗎?

這些問題零零碎碎不一而足,白冉聽出來了一片拳拳關懷。

談話尾巴上,顧老爺子問顧西祠設計的問題,問他最近畫圖如何。

白冉照實答的,只說手還是那樣,可能還需要一些時間,顧老爺子聽了眼神有些晦暗不明,嘆了口氣,不知道是遺憾還是感慨惋惜。

再說的幾句,顧老爺子便放過白冉了,讓管家送她下去。

換顧西祠上去。

在樓道上兩個人遇到,顧老爺子的書房在三樓,賓客都在一樓,顧西祠拉着她問了幾句,白冉如實回答,顧西祠便随着管家走了。

離開前,他讓白冉去找鄒心或者孫雅,跟着她們就好,有些找事的人問的話,不想搭理就不搭理。

白冉望着顧西祠上樓的背影,直覺這做法太直接,但是奇異的,符合顧西祠在家的做派,也符合顧老爺子和他父親的性格。

白冉後知後覺,其實這三人,出奇的相似。

下樓找到孫雅,兩個人跑花園裏去,孫雅聽了白冉說的對話內容,波瀾不驚的。

“顧老爺子是在試探你。”

“試探什麽?”白冉她能有什麽試探的,她覺得自己在顧老爺子眼前就是一汪清水,一眼就能看到底去。

孫雅笑:“他是看你性情,在挑孫媳婦呢~”

“額……然後呢?”

孫雅促狹:“從對話內容來看,恭喜你,過關了。“

“……”

“那顧西祠上去是幹嗎?還是講我的事兒?”白冉直覺孫雅知道。

孫雅也确實知道,她還剛被顧老爺子拜托過呢。

孫雅拍了拍白冉的頭:“這就是他們顧家的家事了,你不用管。”

“……”

孫雅:“還有什麽想問的嗎?好奇寶寶??”

“……”白冉還真有一個,想了想,幹脆的,問了,“顧西祠的手,怎麽受傷的啊?”

孫雅突兀笑的開懷:“我今天還在想,這個問題顧西祠肯定不會主動說,你會等多久跑來問我,沒料到,還就是今天了!”

“你算是問對了人!!”

書房的氣氛壓抑。

管家立在一旁,煮茶的傭人已經下去了,現在書房就三個人,管家、顧老爺子和長孫顧西祠。

顧老爺子:“你的手還是那樣?”

“還是那樣。”

“最近沒試着畫畫了嗎?”

顧西祠冷淡:“試了有什麽用,本來就不是手的問題。”

顧老爺子皺眉:“別用這種口吻和我說話。”

顧西祠擡眼:“這個意思,那我是不能說話了?”

趁顧老爺子還沒發火前,管家連忙道:“少爺,老爺子不是這個意思,您委婉點吧,老爺子最近用藥加重了,醫生說不能生氣的。”

顧西祠愣了愣,又沒說話了。

顧老爺子長嘆:“你女友都讓你帶回來了,我這次不是為了和你争吵的。”

管家的話還是有用,顧西祠再沒有争鋒相對的回答。

顧老爺子喝口茶,看顧西祠,蒼老的雙眼好像看得又不是現在的他,他仿佛透過眼前的這個人,看到了他小的時候,少年的時候及至長大到現在。

老年人都是很容易陷入回憶的,顧老爺子此刻,就不知道陷入了過往的哪一段去。

顧西祠垂目,不言。

顧老爺子再嘆口氣,驟然聲音就軟了下來。

“之前是,我看不慣你做那個小品牌,想借辰安的手搞垮它,讓你回顧家來安心設計,這是我老頭子的不對,我認錯行吧!”

顧西祠嘴唇動了動,到底說的是軟話:“清醒森林現在更好了。”

顧老爺子擺手,苦口婆心:

“好與不好,一個品牌的發展,都需要太多的時間,顧家發達,發展成這個樣子,就用了三輩,你想做大,現在的市場你以為還是白老頭子年輕的時候嗎?有那麽多的空子?不了,現在變了,大品牌的固有市場不是小品牌一時半載能追上的,然後品牌除了設計感,還論質量和代工廠,你想過嗎,你一輩子說不定都不能達到現在白家的成就。”

“開國時期的好機遇,白老頭遇到了,你以為現在還是那個時候嗎?那個時候我們家和孫家不敢露富,生怕哪天家産就被全都繳了,這才有了白家的喘息之地,否則,現在還是兩家分市場!”

顧西祠淡淡:“我想過的,沒關系,我可以慢慢看清醒森林壯大,好與壞,都是我自己的選擇。”

顧老爺子看顧西祠冥頑不靈,雖然早就在預料之中,到底是惹人生氣。

一激動,聲音就大了。

“那你的才華呢?你的才華與抱負,你就忍心一輩子窩在一個小品牌,為了一點資源和資金周轉,白白的浪費嗎?”

“別人不知道,你爸不管,但你小子是我這個老頭一點點看着長大的,你如何,你的從小我給你請的老師如何評價你,沒有人比我更清楚。”

“金鱗豈是池中物,一遇風雲便化龍。”

“就算是龍,也得有風雲之地任由其施展啊,你怎麽不明白呢?!”

顧西祠想說什麽,老爺子沒讓,繼續說。

“你三歲啓蒙,那個時候開始拿畫筆,四歲你同齡人在畫花畫草畫房子的時候,老師給你著名的油畫,你也不嫌棄枯燥,能跟着塗鴉。”

“及至後來整體打基礎,學素描,不說全班,當年一起學的所有學生,全都沒有你學的快,又快又好,一年內我給你換了三個地方學畫畫,每一個遇到你的老師都說,你是個好苗子,讓我不要耽誤了。”

“再等你大了,設計的天賦紮在你骨子裏,你是顧家和林家的後代,對衣服天生就懂怎麽才是最好的。顧家最大的困境和最難的,就是一直困在正裝這個領域發展不出去,知道你喜歡藝術的時候,我多高興哇,因為只有先學藝術,才能在其上進行審美的培養和後天時尚設計的複古創新。”

“西祠,你從來沒有讓我失望過,你去法國,就算沒有顧家的名頭,你用一個單薄的英文名,沒有姓氏,也能聞名半個國外設計界。”

“顧家的東西你可以不管,是,你硬氣。我想把顧家給你繼承,你也可以不要。”

“但是西祠,你的天賦,你的設計底子,是你寒暑不辍,經年執筆,一點點學來一點點發展的啊,為了做好設計,為了畫畫,你不談戀愛也不沉迷聲色,作息嚴苛近乎苦修,這麽多年,你活的一點不像一個名門子弟,這麽苦你都熬過來了,為什麽要這樣糟蹋自己的才華啊!”

“我心痛,就算你媽仍在世,你覺得她看到你這樣,會開心嗎?”

“你為什麽就是不明白!!”

說到激動處,老爺子眼眶通紅,輕聲咳嗽起來,管家給老爺子遞茶,反觀顧西祠,低頭不言不語,神色不變,也不知道聽進去多少。

就在管家想開口提醒一二之際,顧西祠罕見開口了。

管家松口氣,想大少爺到底還是愛護老爺子,心頭裝着爺爺的。

顧西祠說:“我知道,我這些年的學習生涯,沒有人比我更明白。”

“天賦只是其一,沒有刻苦,我也走不到如今的一步。”

顧老爺子:“那你就應該回……”

“但是爺爺,你忘了,我手已經廢了。”

這話一出來,滿室寂靜,落針可聞。

顧西祠淡然,不悲不喜,仿佛這話對他來說是家常便飯一般。

他擡起自己的右手來看,上面有一道淺色的疤痕,它的來歷說出去,誰都會吃驚,但就是那樣發生了。

“我從來沒有談過戀愛,一是我覺得浪費時間,二是,為了求學我大量時間都在外,很少回B市,小時候,媽總是提醒我感情的事情,到後來聽多了,我不确定會不會走下去,就懶得嘗試了。”

“這份天賦的代價很昂貴,培養出來确實不容易。”

顧西祠不似說謊,神色坦然。

“這兩年我不是沒有試過,醫生說是心理問題,但是我不知道症結在哪裏,有什麽問題。心理醫生找過,他們也治不好。”

“後來我想通了,爺爺,或許你可以把他看成一種報應。”

“為了培養我成才,為了讓我安心畫畫,您拘了她一輩子。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我終究是會長大會懂的,雖然一切都太遲了。”

“爸和媽的事情,這麽多年……她性格那麽好,我經常無法想象她是怎麽在這種情形下生活的。既然這是在她的痛苦上養出來的才華,那在她離去的時候,被老天收回,或許也是一種公平。”

顧西祠深吸口氣吐出:“假的東西長久不了,就算是騙局,哪有一輩子的呢?”

“欠了的,該還的,都是有定數的。”

“當然,您還是該慶幸,我知道的時候性格已經穩定了。”

“如果是我少年時,說不得,我會提着刀去找阮霧岚的,她對我媽說過的每一句紮心的話,我都想一一用行動還給她。”

顧老爺子難受,嚷嚷:“那你要我怎麽樣,你說,你要家裏如何?”

顧西祠皺眉,緩緩,眉心又舒展開,面色一片死寂。

“晚了,爺爺,已經晚了。”

“我媽已經不在了。”

“而阮霧岚和她的兩個孩子,現在也不可能憑空消失,您不懂嗎?其實我對于顧家,才是多餘的那個。”

“我不許你這樣說,咳咳咳——”

顧老爺子激烈咳嗽起來。

而外面的白冉,謹遵孫雅的提醒,若有似無跟了顧淮一程,終于在一個轉瞬間,看到顧淮下颌線的一片隐藏着的疤痕,縫了針的,和顧西祠手上的那道出乎意料的相似。

同一個醫生縫的?

顧西祠之前說過什麽,手是打人打斷的??

白冉後知後覺伸手捂住嘴。

她好像,問了什麽不該問的了。

也知道了,不該知道的。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見啊~這章都發紅包,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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