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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滿袖和木槿親自從小廚房裏将慢熬了一整天的雞湯端上來, 一桌子的菜便算是上齊了。

明逸宮是賢妃的住處, 她是主人家,放下手裏的葉子牌, 招招手叫諸人過去用飯。

明苒摸了摸自己的錢袋子, 樂得把她剛得的一手爛牌扔了,整個下午,她到現在還沒贏一場呢。

阮淑妃伸手搭在她肩膀上,一副姐倆好的模樣,笑話道:“你老往我這兒送銀錢, 我這收得都不好意思了。”

明苒笑眯眯地攤開手, “姐姐不好意思了, 不如拿回來?”

阮淑妃斂裙坐下,端起湯碗, “想得美呢。”

韓貴妃沖明苒道:“你阮姐姐是個只入不出的, 打起牌來六親不認的。”

諸人聞言一笑,陳德妃剛剛側間小榻起來,一邊打着哈欠, 一邊又想笑, 表情有些扭曲。

大概搞“文學創作”的情感都比較豐富,表現起來有些誇張,再配上那脂粉都遮不住的黑眼圈, 更是惹得一番笑鬧。

“好了好了,再不動筷,飯菜該要涼了。”孫賢妃端坐着, 矜持又優雅,指着桌面兒上道:“這可都是木槿和滿袖兩個收拾出來的,在小廚房忙活大半天呢。”

明苒捏着筷子搛了菜,她們私下也沒那麽多規矩,不講究什麽食不言寝不語,開口問起韓貴妃,“聽說娘娘給竹雨軒那邊大換血了?這是怎麽一回事?”

韓貴妃也不瞞她們,道:“還能怎麽回事兒,上頭怎麽吩咐,我就怎麽辦事兒了。”

她話裏的上頭,除了紫宸殿的那位還能有誰。

這話音一落,桌上的另外六人全撇頭看過來,明苒差點兒叫那一筷子蘑菇給噎着,莫名其妙,“怎、怎麽了?”

幾人道:“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明苒扯了扯嘴角,“你們不要亂想……”

韓貴妃:“沒有亂想,明擺着的呀。”

孫賢妃:“你們昨日還是前日來着,一起出宮了吧。”

阮淑妃:“陛下最近是在有扶雲殿過夜吧。”

殷容華:“平時走一起還帶着牽手的吧。”

陳德妃雙手捧碗:“嘤嘤嘤,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愛情嗎?!”

方才人忙着吃東西,左看看右看看,反應過來,使勁兒點頭,嘴裏含糊附和,“姐姐們說得對。”

明苒:“……”你們這雙簧,不,是六簧,唱得可真順溜。

不過……這倒也不是她們頭一回提起這事兒,明苒握着筷子,眼睑微垂,沒說話。

韓貴妃察覺到她的不自在,輕推了一把阮淑妃,笑着打岔,“你不是帶了好東西來,還不拿出來。”

阮淑妃一拍手,“是了,我帶了昨年親手釀的秋露白,自個兒重調了配方,叫你們試試,嘗嘗味道,看看怎麽樣。”

白露應聲端着紅漆木托盤來,将上頭的青瓷小壺一一奉上。

明苒甩開心思,抿了一口,笑道:“入口清冽,味道極好,不過……怎麽帶了些桂香?”

阮淑妃得意道:“我加的,尋常的秋露白,咱們用不了多少就該醉了,這改了配方,也可做果酒花釀來看,我尋思着要給它改個名兒呢。”

韓貴妃笑她不要臉皮,幾人說說笑笑,推杯換盞,熱熱鬧鬧地用完了飯。

現下堪堪酉時,晚飯用得稍有早,不過對她們這些閑人來說也不打緊。

阮淑妃先時手氣好,贏了不少,飯後又興致勃勃拉幾人上桌,明苒連連搖頭,再不肯上手了,她今天運氣不好,還是算了吧。

貴淑賢德坐在小桌前,邊打葉子牌邊說話。

殷容華和方才人端着瓜果碟子吃東西,一刻也不得閑。

明苒坐在圈椅上,拎着酒壺。

阮淑妃的酒味道确實好,比果酒清冽,比白酒甘甜,她虛看着槅扇外的那幾棵合歡樹,神思漂浮,發着呆,不知不覺将手裏的酒喝了幹淨。

賢妃四個打了好幾圈兒,外頭落日的餘晖快徹底斂盡了。

白露驚呼一聲,将衆人的視線全引了過去。

坐在圈椅上的人歪撐着頭,饧着眼,半睜半閉的,雪玉般的臉上染了緋紅,已然是醉酒之态了。

西紫先時和木槿出去了,進來瞧見也是吓了一跳,晃了晃小幾上的空酒壺,這才驚覺她把剩下的酒全喝光了。

孫賢妃道:“不是不醉人的嗎?”

阮淑妃回聲,“她這樣喝,不醉也得醉了。”

明逸宮裏亂了一陣,西紫和另一個小宮女攙着明苒起身,準備回扶雲殿去了。

明苒呆愣愣地站了會兒,将西紫撥開,慢吞吞道:“不着急。”

西紫勸道:“婕妤,咱們回去了。”

阮淑妃接話道:“她現在哪能聽得進你說什麽,快用坐攆送她回去,灌碗醒酒湯,收拾收拾好好睡一覺,對了,記得去太醫院取些解酒丸用,免得第二日頭疼。”

西紫連連道喏,明苒歪着頭聽了半天,就聽見她說睡覺什麽。

她醉是醉了,卻也記得懲罰卡跳舞那回事兒,黃鼠狼的味道太深刻,想忘都忘不了,揉了揉臉,踉跄地走了一步,擺手:“不忙不忙,等會兒,跳完舞再睡。”

西紫好笑,“跳舞?您什麽時候還跳舞的?”

明苒一甩頭發,擡了擡下巴,“跳。”

七七有點兒猶豫要不要給她開音樂,畢竟這個情況好像不大好。

直到明苒開始喊七七了,為了不讓她說出什麽不該說的來,七七才慌忙給摁了音樂,堵住她的嘴。

現下比不晚上穿着簡單,長裙繁複,她走路又不大穩,擺手擺腳的就跟跳大神的一樣。

西紫要去扶她,她就直擺手,一個人在那兒随風飄搖了一刻鐘。

貴淑賢德:“……”

平日那樣的人,發起酒瘋竟然是這樣的??

七七捂臉,完了完了,臉沒了。

西紫都不知道自己該擺個什麽表情了,阮淑妃哈哈大笑,“你、你這是跟哪個學的,你師父該是要哭了。”

明苒木着臉,直搖頭,“怎麽會,陛下說我跳得很好的。”

貴淑賢德:“……”

好?很好?!

搞政事的,睜眼說瞎話就是厲害啊。

貴妃淑妃相視一眼,幹笑着拍手,哄着那醉鬼道:“好、好好!很好,跳得真好。”

跳完了舞,明苒也不掙紮了,西紫幾個人連拖帶拽總算把人架走了。

方才人張了張嘴,看着離開的那一簇人,話裏又是欽佩又是感慨,“原來……陛下喜歡這樣的啊。”

果然不是一般人呢。

貴淑賢德:“……咦喲。”

…………

荀邺不到未時就與王公公一道往扶雲殿來了,問了人才知明苒往孫賢妃的明逸宮打葉子牌去了。

他也沒讓人去特意把她叫回來,徑直去了書房批看剩下的奏章,未曾想一直到夕陽西下都不見人回來。

她們倒是相處的不錯。

他撩着衣袍坐在她平日好躺着的藤椅上,輕阖上眼,王公公立在後頭捏肩。

晚霞散盡,西紫扶着人下了轎攆,蘭香就小跑來說陛下在花架那邊。

明苒眨了眨眼睛,走過去。

在王公公的輕喚聲中,荀邺睜開眼,坐直了身子,向着她笑了笑。

待人走得近了,才察覺到不同來。

他起身扶着人,聞到了酒味兒,再看她仰着頭,面似桃花紅,眸比春江水,輕嘆一聲,“醉了啊。”

西紫已經松了手,叫人熬醒酒湯去了,明苒向前一軟,靠在他懷裏。

荀邺動作一頓,很快攬過手環着她。

醒酒湯還有些時候,王公公眼珠子一轉,機警地一揮手裏的拂塵,笑眯眯地帶着人退到了一邊兒去。

荀邺看了他一眼,沒出聲兒。

明苒臉上燙得厲害,挨着他身前溫涼的衣襟又貼得緊了些,還輕蹭了兩下。

荀邺輕碰了碰她的臉,待她擡起眼,才柔聲問道,“可還認得我是哪個?”

眼前的人眉眼溫和,面如冠玉。

看着你時像清江而過的暖風,一時倒是分不清到底是微微涼的,還是溫溫暖的。

她認得。

明苒彎唇,聲音輕軟柔媚,“是陛下呢。”

荀邺一笑,橫抱起人來,舉步進了殿,将她放在小榻上,攬坐在懷裏。

平日就是極懶的人,現下更是使不出力道了。

她抓着他的廣袖,半垂着眼。

“苒卿?”

明苒有些遲鈍地擡起眼簾,輕輕地嗯了一聲。

荀邺道:“下次可不能這麽喝了。”

她偏頭,坐直了身子,愣了會兒又沒力氣地倒回他懷裏,又緩又慢地哦了一聲。

荀邺輕笑出聲,忍不住又把人抱緊了些。

西紫端了醒酒湯來,執手撚勺,她一口一口地喝了,又是擦嘴又漱口。

西紫又與蘭香去準備沐浴洗漱的東西,人走了,她喃喃道:“好難喝。”

醒酒湯那味道确實不好,荀邺撚了一粒蜜餞給她,嘴裏霎時甜滋滋的,她定定地看着他,好半晌才反應過來,慢吞吞道:“謝謝陛下。”

彎眉帶笑的,軟聲細語着,眸光滟滟,連春日枝頭桃花都半退三分柔媚。

屋裏已經點起了燈,燭光下,石榴紅的衣裙,像極了一團火,引得別的人都惹了一身。

荀邺坐着,脊背挺得筆直,默然良久,又輕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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