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叫淑妃與德妃接連說斥了兩句, 下方的清平侯府世子夫人半是哀怨道:“臣婦不過開口一問, 惹得娘娘大動肝火,都是我的不是。”
看着底下顏勤予那矯揉造作, 我最無辜的模樣, 阮淑妃臉皮子都是一抖,冷笑道:“知道是你自己的不是,就給本宮閉上你的嘴,怎麽,聖上萬壽的日子, 你也得存心給本宮找不痛快是不是。”
顏氏告罪道:“臣婦惶恐。”
她慣會裝模作樣, 淑妃看着就來氣, 坐在右邊二座的安國公夫人轉着手裏的紅玉镯子,冷冷一笑, 譏諷道:“這有的人吶, 看着是個正經模樣,誰曉得跟陰溝裏的臭蟲一個習性,平白地叫人犯惡心。”
安國公夫人即是淑妃生母方氏, 長眉一挑, 斜睨着顏勤予,“這裏又沒男人,勾花扯袖抹眼委屈的給誰看啊。”
她閨女現在須得顧及身份不跟這小賤胚子計較, 還真以為自己是個什麽東西了。
安國公夫人想起當年那些事兒,又是一聲冷笑,偏頭去與清平候夫人道:“你們家也真是不挑, 什麽貨色都領進門的,只是侯夫人啊,依你的手段,怎麽都這麽久了,還沒教會你這兒媳婦說人話呢?”
安國公夫人說話,旁的人也不插嘴,只偷斜着眼往這邊瞧,臊得清平候夫人臉紅。
她倒是想好好管教這不知心的兒媳婦,但一立規矩就暈,大聲點兒斥她就抖,跟怎麽迫害折磨過她似的,過後兒子就來跟她鬧,家裏頭天天糟破事兒一堆。
“看來侯夫人這個婆婆當得艱難吶。”
安國公夫人還在嘴裏含針,使勁兒地刺她,依着清平侯夫人年輕時候的脾氣,當場就該怼回去了,但無奈人家說得真沒錯,她這婆婆當得可不就是艱難嘛。
清平候夫人憋着沒說話,安國公夫人嗤笑一聲,扭過頭來沖韓貴妃告罪道:“臣婦一時失了禮數,娘娘恕罪。”
韓貴妃笑吟吟道:“不過是說些閑話笑談,哪裏就失禮數了。”
這明顯偏心的樣子,叫清平候世子夫人顏勤予咬了咬唇。
韓貴妃哪裏管她,慢悠悠地喝了兩口茶,與其他夫人小姐說話。
而明苒在德妃的耳語下,也大概知道了阮淑妃和那顏氏的恩怨,擡手給淑妃撚了一粒蜜餞。
淑妃接過含在嘴裏,咬得咯咯地響。
她是安國公府的嫡長女,而顏氏則是安國公老夫人娘家的侄孫女兒。
兩人之間的事兒還得從小說起。
她定過四門婚事。
第一回定的是娃娃親,男方即是定北國公府的二公子,明辭至交好友衛瑩衛小姐的二哥。
兩人青梅竹馬,可謂是兩小無猜,結果被顏勤予撬了牆角,衛老二跑過來給她拱手作揖,求她成全,掰了。
第二回,男方是樂安大長公主的大孫子,魏家大公子。親事是魏大公子主動提的,道是早有愛慕之心,這魏公子是個極體貼的人,兩人一起游過湖,踏過青,她自然也生了些心思,兩家都準備交換婚書了,結果顏勤予那不要臉的踹了衛老二,又來撬了她牆角,掰了。
第三回的對象是她自己瞧中的,新科探花,生的俊秀斯文又知禮,結果同上。
這第四回就是清平侯府的世子了,反正她對自己的眼光沒什麽信心了,是全權由她母親相看來的,談婚論嫁,聘禮都下了,顏勤予……踹了新科探花,再一次撬了她牆角,再次掰了。
清平侯府世子和顏勤予就跪在他們國公府正堂裏求成全,全京都的人都在看在她笑話。
呵呵,你大爺的,存心來找茬作對是吧!
這一連串的事兒實在是太傷了,她直接抄了棍子,把那對狗男女揍了個半死,找了個機會兩包藥喂下去,幫他們成了好事。
她就不信了,都這樣了,她顏勤予還敢把那狗男人踹了找下家。
顏勤予這下消停了,和清平侯府世子做了堆。
但拜她和渣一二三四所賜,她是熬到二十歲都沒嫁出去,外面風言風語傳得到處都是,正巧當時新帝登基二年春,新帝病弱不舉,李太後偏往後宮拉人膈應他,她就收拾收拾包袱跑進宮來了。
呸呸呸,臭男人,她看中的就沒一個好東西,還沒嫁出去呢就這樣,真嫁了還得了?嫁個屁啊,要伺候一家子不說,還随時随地都有被惡心的可能,一想到嫁人大概會受到的鳥氣,她整個人都有些不好了。
還是進宮好啊,不用伺候人,天天绫羅綢緞,山珍海味的。等皇帝一死,她就是淑太妃,想多自在就多自在。
雖然中間出了點岔子,不過倒也沒什麽要緊的關系,左右她還是過得自在就是了。
想到這裏淑妃心裏的氣倒是散了不少。
明苒抿唇往下看了眼,瞧那顏氏的好氣色,心道淑妃也真是脾氣好。若換了她這種小心眼兒的,還能叫這人好好坐在這兒,她名字倒過來寫。
明苒一直都沒出聲兒,沒怎麽和在座的夫人說話,左右她一個也不認識,坐得久了腰有些不舒服,她便稍歪了歪身子,半撐着頭。
旁人見她神色冷淡的,瞧着便不大好相處的模樣,有些欲主動搭話的,也暫歇了心思。
又過了将近小半個時辰,天色漸暗,諸人才轉去綠萼樓。
紫宸殿那頭還沒來人,花萼樓酒案空空,明苒坐在陳德妃旁邊,一邊聽她講新書的構思,不經意間望到明家坐的那一處。
也不知看見了什麽,明辭緊扣着桌案,臉色唰地就沉了下去,明苒循着她的目光瞧去,也是不由一頓。
站在景王府空無一人長案後的人,穿着一身王府小厮服,化了妝,一般人也認不出來,但抵不住明家兩姐妹都對她印象深刻,看她那眼珠子一轉,就曉得是哪個了。
“……”
李南月膽子也真是挺大,都這般境地了,她居然還敢跟進宮裏來。
明苒別過眼,琢磨着李南月這到底是幹嘛來的。
李南月眼角餘光不斷瞥着兩側,她倒是沒想着幹什麽,只是在景王府裏試了幾次入元熙帝的夢,每每都沒得成功,她又另辟蹊徑入明氏和貴淑賢德幾個的夢,結果無一例外全部失敗,入夢手镯上又白添了幾道細痕。
這種不受控制的感覺叫她難免心慌,如今身在景王府,雲太妃從不叫她出門,難得碰上宮中大宴,這才纏着荀勉喬裝成他身邊小厮模樣,想着進來看看到底怎麽回事兒。
荀勉原是不答應的,她也是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叫他松口。
景王才死了不久,王府裏的人來參宴自然是說不過去的,荀勉也只是特意進宮來送禮,現在紫宸殿跟着群臣大拜獻禮,等他一會兒過來,她就該跟着出宮了。
李南月有些急,依她現在的身份,下一次往宮裏來還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呢。
但她再急也沒有法子,宮中規矩森嚴,更遑論皇帝萬壽的日子,稍有些動靜就該叫人摁住了。
李南月指甲扣着手心,稍是定神,明辭心中冷笑連連,料想她是在這兒等荀勉的,遂側身叫了一聲霧心。
待霧心彎下腰,她附耳輕語了兩句,霧心點點頭很快從後面退出去,走得遠了些。
很快有端着果碟的宮人上來,路過時與李南月道:“你是景王府的吧,景世子從前頭出來了,在含風殿等着,叫你一道該走了。”
那宮人就是個帶話的,說了一句就安靜規矩地辦自己的事兒去了。
李南月算算時間,也估摸着差不多了,不疑有他,轉去含風殿男客暫歇的右偏殿,右偏殿不比左偏殿女客那邊伺候人的多,再加之現在大宴還沒正式開始,這邊也只三兩個內侍遠遠地在清點東西,靜悄悄的沒什麽人。
她推進一間房裏,一聲世子還沒叫出口,後腦勺一疼,眼前一黑,就這麽栽了下去。
霧心手腳麻利地脫了她身上的小厮服,散了發,将人拖到床榻上,用軟枕被子将人遮掩實,又半掩下紗制的簾帳,回去複命了。
明辭點頭,又恢複成了柔婉的模樣,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就看她的命了,反正她是一點兒不怕的,一個王府侍妾,偷偷摸摸跟着進宮來,出了什麽事情,除開荀勉,又還會有誰在意呢。
明苒是親眼看着李南月離場,她很快就收回了視線,因為荀邺帶着百官過來了。
又是一頓折騰請安,各自落座,綠萼樓才算真正熱鬧起來。
明苒擡眼,他穿着玄黑色的廣袖長袍大氅,暗紋黼黻,銀絲勾邊,比玄衣纁裳略簡潔些,比平日常服繁複些,端坐在上首,脊背挺得筆直。
他也正巧瞧過來,便沖他微微彎了彎唇。
荀邺不由一笑,兩人隔得還是稍有些遠,想近些說話也不方便,他頓了頓,食指輕磨着袖邊兒,眼睑微落,還是坐他身邊好些。
下頭歌舞已經起了,有大臣敬酒,荀邺便暫斂了心思。
那頭荀勉過了沒見到人,拉了宮人便問,可人人都是忙的時候,誰會注意一個小厮,哪裏知道她去哪兒。
荀勉心急如焚,四處找人去尋,王公公得到消息也沒多說什麽。
這時樂聲一轉,身穿紅裙面覆輕紗的女子領着一隊人上來。
殿內有一瞬間安靜,過後眼神便有不對勁兒,明苒倒沒發現什麽不同,只覺得這一場舞比起前面的更有看頭,下腰揚身的,不僅難度高,還極是養眼。
待到結束,樂聲漸停,那女子屈膝問安,“阆陵李府恭祝陛下萬壽無疆。”
明苒捏着瓷勺吃了口豆腐丸子,聽到這話也只動了動眉。
李美人“病逝”多日,李氏姑侄在半年內相繼離世,荀邺痊愈,後宮卻再沒李氏族女,阆陵世族李家那邊自然有些坐不住了。
世家貴女在皇帝萬壽獻舞,先帝時期是常有的事兒,喜歡了就納進宮去,雖和走正規選秀的比起來顯得不怎麽規矩,但這可比選秀進去惹眼多了。
在座的對此也不覺驚奇,只是更在意的是上頭的态度,當今和先帝是截然不同的性子,誰也不敢做這第一個,沒曾想倒是阆陵李家打了個頭陣。
荀邺看向明苒,見她兀自吃東西,還偏頭和陳德妃低語了兩句,指了指盤子,估計在說這個挺好吃。
他一笑,下頭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明苒似有所覺,看向他,微彎着眉眼,眸光潋滟。
荀邺陡然想起昨晚,她故意使壞時的模樣。
端着酒杯一飲而盡,往下瞥了一眼,表情淡淡,“退下吧。”
說完便再不管下方的李家女,只看向在座諸臣,道:“諸卿倒是心思多,可惜沒一個用在正事上。”
在座的一聽,哪裏還不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忙道惶恐,将剛剛冒出來的那些個心思盡數壓了回去。
這一茬揭過,歌舞暫歇,便該到子侄小輩獻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