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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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邊的音樂聲、杯盞聲、嬉笑聲全數撤出耳畔,唯有交頭接耳的議論聲不斷擴大,灌了秦安滿耳。在看到那對明明礙眼,卻分明登對的一雙人時,他只覺得渾身血液都在倒流,捏緊的拳頭不可遏制的發着抖。
涼意順着脊梁骨爬上來,刺破他剛壘砌好的自信,取而代之的是嘲諷,是不敢思議,是惱羞成恨。
葉依依穿了一身漂亮的鵝黃色長裙,同“華音盛典”當天的服飾一模一樣,裙擺掩住腳上的紅色高跟,長發散開在腰線,神情仍是泰然自若,享受着成為全場目光彙聚的焦點。
薛漢陽拉着陸明啓回了酒桌,與校方高層同坐,面色紅潤抑制不住笑意,手上的高腳杯起起落落。
放眼望去,只有一桌氣氛死沉。
裙角落至盛放點心的長桌前,葉依依将手包換到左手拿着,小拇指勾起從肩膀上順下來的發絲挽在耳後。她拾起一塊桃酥嘗了口,味道不錯,正想吃第二塊,視線緩慢上移,越過無數人頭,與一人對視後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葉依依迅速吞咽兩口,險些噎住,不由得皺眉,繼而放下酥點,故作鎮靜的轉身,被謝晚舟拽住了手:“怎麽了?”
“秦安在。”她深吸口氣有點艱難的說道:“我本來打算舞會過後跟他說分手的,沒想到他今天會過來。”
“有什麽區別?早晚要知道的。”謝晚舟擡起頭,餘光掃了一眼秦安,得勢般摟住葉依依赤/裸白皙的肩膀,吻了吻她的側臉。
砰的一聲巨響突兀的蹿進音樂。秦安沉下腦袋,說不上來此刻的心情,一旁的宛忱猛然起身,又被談城壓回座位,趕忙往他後背順了兩下,輕聲道:“有什麽事吩咐我去做,別沖動。”
呢喃聲傳進宛忱耳朵,他偏了偏頭,仔細去聽,發現秦安正重複念着句“為什麽這麽對我”。不知将這話咬碎了多少遍,他才慢慢擡起臉,眼淚順着眼角大把滑落,而後用襯衫袖口胡亂一抹,像是做了很長的心理鬥争,終于還是起身朝那兩人沖了過去。
淚水糊了滿眼,壓根看不清道,一路上碰歪了好幾張桌椅,叮呤當啷的零散動靜,惹得交響樂團所有成員齊刷刷望向那抹僵直的身影,有的眼神戲谑,比如肖博瀚,有的和秦安關系比較近的,确實為他捏了把汗,很是擔心那人會做出什麽出格的舉動。
宛忱和談城一并跟着站了起來,游岚攔下秦然,示意他不要去給秦安添亂。他必須勇敢承受和面對自己人生的得與失。
只是曾經得到過的,都成了過眼浮塵。
“喲。”謝晚舟斯文裝腔,儒雅作态,不懷好意的嘲笑道:“你可真夠有個性的,這種場合随随便便糊弄一身衣服,啧,實在難登大雅之堂。”
“你們做的事就能擺上臺面了嗎?”音量不小,引來對面悉數校方領導的目光,秦安有種破罐子破摔的勢頭,口吻沒客氣,情緒沒壓着,再沒給對方面子:“葉依依,你給我解釋解釋。”
“我替她解釋。”謝晚舟接話道:“依依本來打算要跟你分手的,只是怕你陷得太深走不出來,才會一直猶豫到今天。”
“我女朋友一向很善良。”
對上謝晚舟輕蔑的眼神,聽着他不屑的笑聲,秦安覺得眼前的畫面突然變得不真實起來,回過神時發覺已晚,自己竟當着衆人的面哭的撕心裂肺。
到底是未經世事的孩子,性格單純的猶如一塵不染的白紙。事已至此,秦安便不再看重自己的顏面,張牙舞爪朝那人撲了過去。
談城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扯了回來,趕忙圈鎖住他暴躁失控的行為,差點被他撓破了臉。畢竟學校領導和老師們都在,這麽明目張膽的打架鬥毆,是會被處分的。
葉依依始終沒出聲,臉撇向一旁背着光,看不清是何種表情。
“謝晚舟你個烏龜王八蛋,你他媽居然當小三!”秦安試圖掙脫談城的手,無果。
“那我再告訴你一件事好了。”那人溫文爾雅的站在他們面前,披着像模像樣的君子人皮,侃侃而談:“我和依依兩家交好,從小青梅竹馬,等她畢業便有意讓她過門,說起來,你倒是更配小三的名號。”
秦安指着他的臉,失态嚷道:“你信不信我他媽跺了你的手,讓你琴也彈不了,人也碰不了!”
葉依依驚恐的回過頭:“秦安,你瘋了?”
謝晚舟聽罷不以為然:“我這雙手可是買了巨額保險的,你動一下,我讓你賠的家底見天。”
話音未落,一個黑影掃了過來,緊接着謝晚舟就感覺到唇角一熱,疼痛瞬間炸開在臉上,整個人直挺挺的倒向絨毯。
宛忱将秦安護在身後,攥緊的右手青筋暴起,指背蹿紅,不等摔倒那人起身,結結實實又揮過去一拳,直中眉心。
“操。”有生以來第一次爆粗口,沒想過會是在這種遭遇下。謝晚舟扶着桌沿勉強站起來,本想威脅宛忱兩句,忽然看見交響樂團成員們紛紛圍攏過來,一時慌亂,情急中顧不得旁人非議,拉着身旁的人便要走。
“葉依依。”聲音硬冷,聽的女孩立刻站住腳,轉頭望着正搓揉手腕,連看都不願看自己一眼的宛忱。
“你欠秦安一個交代。”
不争氣的任由自己最後這點懦弱作祟,秦安的目光死死扒住葉依依離開的背影,沒出息的在心裏默念,只要你回頭,你肯回頭,我一定原諒你。
門口的光亮逐漸由團成片,虛晃不實。他愛的女孩最終還是消失在了光線盡頭。誰曾說,初戀最美也最痛,秦安起初不以為然,嘗到甜時一門心思顧自陷進去,無所謂老人之言,無所謂前車之鑒,輕易用滿腹真心許諾對方一生一世,沒成想到頭來只打動了自己而已。
陸明啓和薛漢陽各自安撫好自己的學生,薛指揮打着哈哈,三言兩語用“小孩子鬧家家”将這場在大人們眼中司空見慣的鬧劇,在校領導面前一筆帶過。陸指揮每吃兩口飯菜,就會擔憂的往對面人群中看一眼,時不時搖着頭,無聲嘆氣。坐在一旁的陸夫人牽過他的手,會意的往他心裏送去一絲慰藉。
酒一杯杯往進灌,嘗不出絞心的辣,痛一點點往下咽,墜的肝腸寸斷。
這種失敗感再熟悉不過了。
距離剛才發表的那番激動人心的肺腑之言有十分鐘嗎?可真是掏心掏肺給大家表演了一場十足的笑話。
操。
杯子朝地面一摔,玻璃碎的徹底,亦如自己拼命想要振作起來的勇氣。
按捺不住的雙手因內心焦躁來回揉搓,手背漫出一道道紅印,秦安大口喘息,而後往餐桌上猛敲一記,腦袋發昏發沉,脖頸脫力,額角重重的磕在了桌面上。
腦門抵着桌沿,撐住最後一絲意識,秦安抓着身邊人的手腕,力道極大,喃喃自語着:“宛忱,我他媽,我他媽的,真的,就是個笑話,操,我自己都想笑了……”
這句話沒能說完,秦安整個人向左一歪,砸在了宛忱懷裏,逃避似的躲進兄弟的臂彎下,渴求自己還能抓住的,最後一點溫暖。
一行人提前離開了會場。
秦安被宛忱半摟半抱拖出紅山廳,顯得十分狼狽,最後換到談城背上,乘電梯去了七層。游岚在悠唐酒店一層櫃臺開了三個房間,他不放心秦安的狀态,索性幾個人在此将就一晚,明早清醒之後再回學校。
電梯門開,光線昏暗,秦安不安分的在談城背上翻了個身,摔倒在地。被秦然架起一只胳膊扶起來,又将他推開,醉的視線模糊,滿眼昏花。
口中嗚咽,哽泣,握拳朝鈍痛的心口上撞了幾下。宛忱實在看不下去,上前鉗住他的手臂,攬過他的肩。秦安乖順的跟着沒走幾步,突然一把掙脫掉他的胳膊,用盡全力擡起右手往走廊牆壁上狠狠捶了過去。
咚。
他把自己的世界敲得支離破碎。
手背上凸起兩根骨頭,頂着皮,瞬間紅腫,繼而耷拉在身側,止不住晃動。秦安笑了,仰頭看着天花板,心道,去他媽的夢想,到此為止吧。
秦然撲過去抱住他的右臂,嘴裏喊着哥哥,時而發出的是氣音,時而咬字清晰。秦安摸了摸他的頭,輕輕撥開他,孤零零扶着牆慢慢往前挪步,然後一頭砸在了地上。
往後的日子,真是熬都熬不下去了。
天色再暗一些的時候,床上的人呼吸逐漸平穩下來。秦然把被角掖在秦安身下,安靜的守在他身邊,用食指将他蜷曲的眉毛順平,輕觸眼角、鼻尖、嘴唇、下颚,怔怔的望着哥哥有規律起伏的胸口,心裏滿是怨恨和不甘。
他小心翼翼爬進秦安的被窩,縮在他身側,偷偷抱住了他的腰,像小時候他們同床那樣,盡是百般依賴。
談城将門卡插/進卡槽裏,屋內單單亮起了廊燈。他背靠櫃門,擡起宛忱的手腕,動作輕柔的捏了捏:“疼不疼?”
“沒事。”宛忱倚着他站立,額頭抵在他肩膀。折騰出了一身的汗,內裏襯衫粘在後背實在有些不舒服,于是走進房間脫掉禮服外套,摘下領帶,挽高袖口,燒了壺熱水打算泡兩杯清茶。
“是不是掃你的興了?”宛忱笑道。
“怎麽可能,哪兒的話。”談城幫他沖淨杯子,溫柔的回道。
拉開厚重的窗簾,兩人相鄰而坐,天色近暗,濃墨在喧鬧的城市中暈染,霓虹未亮,玻璃窗将撲面而來的塵世煙火擋在他們眼前。
宛忱端着白瓷茶杯捂了捂手,吹開浮葉,輕抿一口。視線放遠,等待天邊最後一抹亮色落下,開口道:“請你吃飯那次,我看到了謝晚舟和葉依依,當時并不确定,以為自己看走眼,所以沒去理會。”
談城随後道:“我也是今天看見他們站在一起,才想起來這兩個人曾經被我撞見過,只是一直沒有留心他們和你朋友之間的關系。”
宛忱轉過頭笑着對他說:“你向來不會過問別人的事,連多看一眼都不肯,這些本來就該與你無關。”
“和你有關,就和我有關。”見宛忱情緒不高,談城伸手摸了摸他的耳垂,觸感又滑又軟,本想以示安慰,心下卻道,不知吻上去會是什麽感覺。
這個念頭一起,他趕忙抽回了手。
宛忱晃了兩圈杯口,茶水熠着瑩亮順着杯沿一并搖晃:“秦安是我高中唯一的朋友,而秦然,我一直把他當作弟弟看待。可在他們兄弟倆的事情上,我總覺得有種無力感,知曉實情卻又真的幫不上什麽忙,就只能眼睜睜看着這些發生。”
談城始終盯着宛忱,他的五官,他的手,他因談吐而牽扯出身上的每一處動靜,不由得起身,背對窗戶,蹲在他面前仰頭望着那雙深邃的眼睛,雙手搭上他座椅兩側,輕聲問道:“你在自責?”
“談不上。”宛忱低眉與他對視,面色顯然溫和不少:“只是作為朋友,本能的會站在這樣的立場上去思考,若是能讓事情往好的方向發展,自然會為此而多做努力。”
“你就是在自責。”談城握着他的手,挑了下眉,忽然笑道:“算起來,我還得感謝秦安呢。”
宛忱眼睛一亮:“怎麽說?”
“還記得咱倆第一次相遇嗎?要不是他去我們那裏找茬,僞裝成新生把我騙的團團轉,我也不會那麽早遇見你,甚至咱倆一輩子都有可能遇不到。”
“确實要感謝他,不過和你相遇是早晚的事。”宛忱搖了搖頭,口吻堅定道:“命中注定的人,怎麽都能遇到。”
本應是談城被這句話攪得內心悸動,誰知窗外的霓虹銜着宛忱的話音亮起,崇明的夜色毫無征兆的降臨,投向屋內的光線七彩斑斓,恰有一束映在談城側臉。
宛忱被眼前的景色迷住,随即放下手裏的茶杯,拉過對方垂在身前的領帶,送去一抹帶着淡淡茶香的濕吻。
作者有話要說: 抱拳致謝。
秦安os:老子失戀,你倆居然在隔壁打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