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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056

宛忱演奏的這首曲子,沒有複雜的指法,沒有繁瑣的跳音,更沒有過分張揚的炫技,急切的想要向聆聽者表明自己的意圖與決心。它僅僅只是一首如輕紗般拂入夢境的浪漫小調,柔美的旋律帶着安沉與雅意,萦回流轉在衆人耳畔。

《memory and longing》,像木質圓桌上映着午後陽光的一杯咖啡,像紙香漫散、攤放在彩色玻璃上的一本舊書,像泛起細融毛邊、折痕爬滿表面的一張合影,那是一段帶着熱度的過往,一捧充斥愛意的時光。

小提琴音時而向甘甜清瑩的溪流,時而又像濃烈似火的驕陽,高潮疊起時,溪流彙海傾灑奔淌,驕陽承夜缱绻無聲。宛忱把自己對這首曲子的理解融入其中,抒發出來的情感密實醇厚,琴韻如春風細雨般,萬物煥然一新,聽的人如癡如夢。

他人過耳,莫斯入心。

記憶翻湧,舞臺刺目的燈光倏地擴散,眼前浮現的畫面,是那條象征生命與愛情的萊茵長河。河岸邊的盈盈綠意中躺着兩個身形高瘦的男人,他們皆是單手背後,唇角含笑,另一只手牽着彼此,一同仰望淨而明媚的一方蒼穹。

悠長的滑音落下,掌聲響起,莫斯很輕的眨了下眼,視線聚焦在舞臺中央那人身上。他又一次從這個男孩的琴聲中看見了自己的愛人,他還是那麽美好,那麽陽光,那麽清晰明亮。

周遭的喝彩聲持久熱烈,莫斯笑着,沖宛忱張了張嘴。宛忱看着他的口型,如釋重負的松了口氣,一雙琥珀色瞳眸中藏着精粹光芒,滿懷期待的用力點了點頭。

“你合格了,恭喜畢業。”

音樂會歷時兩個半小時,共有三十六名學生登臺表演,兩名入選進薛漢陽室內交響樂團,四名被納進國家愛樂管弦樂團,三名将獲得由本校推薦至法國最高音樂學府進修學習的機會。花香與笑聲迎着圓滿落幕綻放的七彩禮帶充盈在熱情洋溢的音樂廳內,莫斯起身面向來賓,閃光燈一下下跳動在他金色的短發上。

莫斯順着木色臺階緩緩步上舞臺,俊致的身影一點點朝站的筆挺的一排人走近,依依與他們握手後,他從這謝幕的三十六名學生中挑出宛忱,遞給他德國漢諾威音樂學院的入學通知書,以及聖倫沃交響樂團的入團推薦函。

談城激動的同音樂附中交響樂團的成員們一起歡呼吶喊,陸明啓摘掉老花鏡,用衣袖擦了兩下眼睛。

莫斯笑了笑,寵溺的揉了揉宛忱的頭發,在他耳邊輕聲道:“我在科隆等你。”

六月的校園操場上漫着一股燥熱的濕氣,看臺上歪扭的倒着幾個剛上完體育課的男生,他們在烈陽下大口喘息,用半濕的領口抹了抹挂滿汗珠的腦門。

高三學生多數已經離校,準備迎接高考的到來。而在那一天,宛忱也将踏上飛往德國的班機,離開崇明,開啓他夢想中的音樂之旅。

花香四溢的南校區,爬滿紅絲草的老式教學樓內,宛忱拉着談城上到三層,在一扇厚重的鐵門前停住,擡手叩了幾下,裏面傳來一個有些耳熟的女聲:“請進。”

屋裏的桌子上放着昂貴的錄音設備,正在修整指甲的錄音師擡眼看着走進來的兩個人,笑着,起身抱着胳膊,湊到他們身前,食指頑皮的勾了下宛忱的下巴。

“楊老師,別鬧了。”放下琴盒,打開,宛忱拿出小提琴調了調弦:“我就錄一首,您幫忙轉成MP3格式,然後存我手機裏。”

“行啊。”楊老師爽快答應,得意的笑:“不過我有個條件。”

宛忱挑了下眉,沒看她,把琴架好試了試音:“只要不是太過分的,可以。”

“不過分。”帶好耳麥,打開電腦,按鍵上滑,楊老師繼續說道:“我幫你錄音,錄好後你讓我化妝。”

談城這才反應過來,這位錄音師就是每次在後臺追着宛忱畫眼線、抹腮紅的女教師,怪不得看上去頗為眼熟。

“行嗎?”宛忱低下眼,認認真真的詢問坐在沙發上的談城。

“都行。”談城搓了搓手,他實在不明白楊老師為什麽會提出這樣的要求,反倒是心裏突然一陣刺撓,莫名的生出幾分期待。

巨大的玻璃窗把宛忱和談城隔開,一人閉着眼,全情投入的演奏《to my love》和《memory and longing》,将兩章合二為一,無縫銜接為一首長達十幾分鐘的樂曲。一人雙目盯緊,用心聆聽,即便裏屋內一切事物的輪廓都很模糊,他也能清晰描摹出演奏者的身形。

宛忱身上的每一處,邊邊角角,談城都清楚的刻在腦海裏。

雖然對音樂一竅不通,但談城仍然聽得出來,宛忱的琴聲不僅出衆,而且抓人。他有着與生俱來的的魅力與天賦,卻比更多人還要努力用功。旋律易記,可細分到每一個音符,每一個節點,要把這些統統背下來,着實困難。

“有些人,天生就是為音樂而生的。”楊老師摘下耳機,打了個響指,沖宛忱比了個OK的手勢,繼而又向談城說道:“世界的舞臺更深遠,更廣闊,我在這裏教了這麽多年書,形形色色的學生見的多了,鮮少有能讓我心動的。”

她轉過身,用筆朝身後一點:“宛忱是頭一個。”

談城看了楊老師一眼,移開目光,用食指挑了下鼻尖,認同的點了點頭。

剛從屋裏走出來,宛忱就被拉到高腳凳上坐好,仰着下颚,看着那張略微帶點雀斑和皺紋的臉。楊老師打開三層化妝箱,思考良久,拿出細眉筆和眼影,選了暖色系,迫不及待的板過宛忱的腦袋,離近的呼吸打在他白皙的側臉。

“為什麽這麽執着給我化妝啊?”宛忱不敢太大幅度的張嘴,怕影響楊老師發揮。

“誰讓你長得這麽好看。”低頭在手背上劃了兩道,試了試色,楊老師細致的輕描宛忱的眼闊:“我給那麽多孩子化過妝,就你不配合,次次拒絕我,都要走了還不彌補下我受傷的心靈嗎?”

“又不是不回來了。”宛忱嘟囔着,覺得眼皮有些癢,想撓,沒好意思。

“聖倫沃啊聖倫沃。”楊老師邊糾結口紅顏色邊唠叨:“從這裏走出去的人,誰不想站在維也納金/色/大廳裏演出?誰不想像那些傑出的音樂家一樣舉世聞名?別拿了通行證就得意忘形,說什麽還會回來,好像對這些滿不在意似的。”

宛忱沒去看談城的表情:“我确實不在意,我只想跟着莫斯多學些東西,學完就回來了。”

“過兩年再說這話吧。”左看右看,滿意的笑着,楊老師的手指輕點在宛忱唇間:“外面的世界有多迷人,只有你置身其中才能感受得到。在崇明,能覺出藝術氣息的地方不過學校裏這一隅窄地,在科隆,在德國,乃至歐洲,藝術無處不在。”

忙活完,楊老師雙手搭在宛忱肩上,滿心期許的沖他笑道:“寶貝,你的前途不可限量。”

談城低下頭,幹澀的咽了兩口虛無,看着自己越漸發白的指尖,手腕開始細微的晃動起來。

出了錄音室,下了樓梯,走出教學樓門,談城都沒有說話。宛忱心生幾分緊張,拿着手機,把錄好的曲子通過微信傳給他,擡起臂肘碰了碰他的胳膊:“發給你了。”

“啊?”談城輕瞄一眼宛忱,迅速錯開視線,半晌才反應過來,趕忙打開微信對話框,長摁一會兒,點了收藏:“哦,好。”

宛忱去拉他的手,與他一同并肩走過茂盛的梧桐樹下,忽然道:“我這妝是不是特醜啊?”

“怎麽可能。”談城撓了撓後頸,說實話,他不怎麽敢看宛忱,他怕自己受不了這麽赤/裸/裸的勾/引:“好看的很。”

“可你都沒怎麽看我。”宛忱道。

之後便是大片空白,沒了聲音,耳邊僅剩梧桐樹葉相互摩挲的沙沙輕響。談城不知道該說點什麽,喉嚨發幹發緊,心跳也快,搞得他心慌,怎麽也無法緩解。

他放下愁思,大着膽子一咬牙,轉過頭看向宛忱,霎時心動不已。不過輕描淡寫的一瞥,卻是意料之中再也不願移開目光。

天天見,夜夜見,分分秒秒都在身邊,可仍是避無可避的一眼沉了進去。

宛忱說還想到202教室看一看,談城點頭答應,喉結上沁出一小片熱汗。他們前腳剛踏進排練室,後腳就反鎖上了門。談城一把将宛忱扯進懷裏,兩個人雙雙倚立在靠牆那排的紅色膠椅前,沒有克制的擁抱着。

透過門上的玻璃往裏看,教室內只有明淨的窗扇和地板上絢爛成塊的光團。

宛忱臉上的妝容淡而柔,不得不承認,楊老師的手藝實在太妙,五官的優點被悉數放大,加上原本底子就比旁人過硬,刺激的談城根本收不住想要把對方來回蹂/躏欺負的念想。

“你怎麽了?”明知故問,可就算是任何事上都能游刃有餘把控的宛忱,也只能徒勞的這樣問道。

“沒事。”談城摟着他的肩膀,用盡全力的抱着他,生怕氣力松了一毫,懷裏的人就會消失不見。

吻過這樣的臉,自然無法壓制被它挑起來的心火,談城細致認真的用雙唇勾勒着宛忱的五官,軟而嫩,濕而粘,令他顫抖的無從站穩,小腿不禁一彎,磕在了座椅邊緣。

空氣中的熱度上浮,貼的過于緊密的兩個人滿身大汗,宛忱與紅色膠椅中間隔着談城,心髒被填的充實滿盈,又被逼人的力道攪的脹痛不已。

“談城。”宛忱雙臂無助的垂在他身側,嘴裏喃喃的喚着他的名字。

聽見酥軟的聲音輕念自己,談城直起腰身将人鎖的更緊:“我在。”

時間過長,胸口虛痛,實在無力承受,宛忱擡手抵住他的額頭,呼出的熱氣萦繞在他耳側,虛弱的請求:“不要了。”

談城應聲停下動作,果真沒有再得寸進尺,而後流逝的每一分每一秒,單單剩下最簡單最平常的擁抱。

等到身上的熱度漸漸冷卻下來,趴在談城肩上的宛忱才疲憊的開口:“如果你不想讓我走,我可以不走的,其實也不是非去……”

“非去不可。”談城接過話道:“這是你的夢想,我不要做絆住你夢想的惡人,我想讓你因為我而變得更加堅定和自信。”

宛忱安靜的聽着,聽他說的每一句話,心裏感動着,最後偏過頭來,在他柔軟的嘴唇上回應了一個吻。

談城沒有變換姿勢,把校服外套披在宛忱肩上,擡手抹掉他劉海下淺淺一層濕汗,拍着他的後背輕哄他入睡。

地上落着夕陽餘紅時,琴盒被人拿起,教室門輕輕掩合,偌大的排練室再次歸于平靜。

分離的日子終于來臨。

作者有話要說: 抱拳致謝。

此章反複改了8次,才解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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