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057
頭天晚上,宛忱睡的很安穩,呼吸沉而實,睫毛微微浮動,劉海慵懶的蓋在額前。他拉着談城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十指交握讓他覺得很滿足,很心安。
睡熟了,談城蹑手蹑腳走下床,打開宛忱的行李箱,把疊好的幾套衣服裝進去。床頭櫃的袋子裏面是新買的幾樣日常用品,情侶牙刷牙杯,情侶拖鞋,情侶床單被罩,應有盡有,都是雙份。
這些東西雜貨鋪裏有,可談城一定要固執的用自己賺的錢重新買給宛忱,讓他帶走,如此一來,心裏大概能多獲得幾分安慰。想到什麽就做什麽,萬一對方課業太忙,再見就得是四年後了。
他搓了把臉,睡不着,坐在床邊盯着宛忱的睡顏,久違的抽了根煙。
夜晚越是安靜,談城越覺得心煩,客觀上明明都是開心的事,他卻難過的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他在失眠中對宛忱說了無數次“我愛你”。
清晨第一縷陽光跳進屋內,宛忱睜開了眼睛,談城不在,他倒不慌,廚房裏傳來鍋碗瓢盆的磕響,聽得他不自覺的笑。望着窗臺上鮮活生長的一排綠植,愣了會兒神,下床趿着拖鞋朝廁所跑去,仔細整理好自己的面容。
兩個人安靜的吃了頓早餐,時間還早,談城忙完出來時卻見宛忱正坐在沙發上換鞋:“別着急,還沒到點呢。”
胡亂把護照扔進書包,宛忱往身上披了件薄款外套:“我想回雜貨鋪拿點東西。”
拿什麽談城不清楚,不去管,依宛忱的意思便是。他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屋子,鎖好門窗,拎着行李箱邁出樓口,後頸很快被驕烈的陽光曬出一小塊赭紅。
回到雜貨鋪,宛忱取下書包,上到二樓,打開衣櫃翻出幾件心儀的衣服,四季皆有。談城要過來幫他整理,沒讓,耐着性子一件件在箱子裏疊放好,空隙邊角填充的嚴實滿當。
“有煙嗎?你常抽的那種。”宛忱盤腿坐上/床問他。
“你要煙幹什麽?”談城說完,一擡t恤衣擺,從褲兜裏掏出一包拿給他。
宛忱接過湊近聞了聞,抿了下嘴,沒回答,握在手心裏來回捏着。他擡起頭環視四周,深深的吸了幾下屋子裏的味道,繼而向他一伸手:“鑰匙。”
談城又從兜裏拿出丁零當啷一大串遞給他。
“我媽基本不回來,就算我不在,你也要多去住,指不定我哪天想你了跑回來,床是涼的,你還得給我現暖。”
潛意識裏聽見這話是想笑的,可是談城笑不出來。
兩個人一坐一站,面對面牽着手,誰都沒再出聲。宛忱低着頭看着地面,揉搓着談城的手背,一下是一下的用力,也沒聽見他喊疼。
即使在心裏讀着秒,時間仍過的比往常還要快,談城看了眼牆上的時鐘,輕柔的甩了甩宛忱的胳膊,道了句:“該走了。”
“嗯。”宛忱點了點頭,站起身下了樓,重新背好書包,聽見頭頂上方的風鈴聲,眯起眼睛迎着光笑了一下。
步下臺階,隔壁的理發店走出個人,不用猜宛忱也知道,畢竟還沒到營業點呢,只能是店主。林裴先是看了談城一眼,對方抱臂低着頭沒看他,微微嘆了口氣,迅速換了副開心的笑顏,愉快的說:“回來可別瘦了。”
“說不準。”宛忱摸了摸自己的胃,有點郁悶道:“這是我出國唯一擔心的事。”
林裴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麽,踟蹰着,想給宛忱包個紅包,人家可比他有錢多了,也不在乎這點兒,絞盡腦汁的時候,面前的人開口道:“抱一下吧,林裴哥。”
鼻腔泛酸,別說談城,自己都快忍不住了,林裴上前一步摟住宛忱,拍了拍他的後背:“好好照顧自己,早點回來。”
“一定。”宛忱抱着他的身子,兩個人一起站在原地晃了晃。
巷口的光亮裏走進一個熟悉的身影,林裴背對着,沒有看見。宛忱竭力一瞅,笑了,忽然對懷裏的人說:“你猜我是不是能給你帶來幸運的人?”
林裴不明所以道:“是,當然是,認識你這個弟弟已經讓我覺得很幸運了。”
宛忱松開他,擡手去擋他的眼睛:“那我送你個禮物。”
順着話音轉身,林裴一臉莫名其妙,眉眼牢牢的蓋住一抹冰涼,壓的他眼珠直痛。撩開宛忱的手,視線模糊不清,好一會兒才恢複,擡頭一瞧,眼睛立刻紅了起來。
費鳴拎着一只手提包,樣子單薄的少了幾分沉穩,多了幾分稚氣,站在陽光裏正沖他笑。
林裴偏頭捏住鼻子,擰着眉不看他,可又忍不住,于是狠狠的朝他瞪着眼。
“老婆呢?”
“離了。”
“工作呢?”
“辭了。”
“家人呢?”
“斷了。”
問不下去了,牙齒咬着指背,眼淚順着臉頰滴落。費鳴見狀趕忙湊近身,心疼的接住,捧起他的臉溫柔的說道:“我回來了,保證再也不會離開你了。”
林裴哭得一塌糊塗。
“不過我現在身無分文,可能需要你養着我。”費鳴把人摟進懷裏,安慰着,親了親他的額頭。
吸了吸鼻子,林裴沒出息的喃喃道:“多雙筷子而已,怕什麽的。”
費鳴笑着:“我飯量大。”
宛忱不以為意的擺了擺手:“我這樣的談城都能養活,你那真算不上啥。”
四個人的笑聲在巷子裏散着回音,談城拉着行李箱,牽起宛忱的手,和重逢的兩個人一一道別。
上出租車前,宛忱不舍的往深巷裏投去目光,看着相依的二人彼此攬着對方的肩,轉身推開理發店的門,消失在了空曠明亮的視野中。
要幸福。
崇明的夏景一如既往的繁盛,鳳羲大道上載着來來往往的車輛,街邊的小店裏不停傳出幾聲吆喝。從高架上向遠眺望,無論生活節奏是慢是快,這座城市依然美麗而又鮮活,在宛忱的記憶裏始終未變。
他在這裏出生,在這裏長大,在這裏遇到了他一輩子最愛的人。
所以宛忱堅信,再見面時,一切都會比現在更值得期待。
談城一直不停的祈禱,像個虔誠的信徒,在心裏反複呢喃着,拜托時間慢一點,再慢一點,可還是快的讓人抓不住。轉眼,宛忱已經辦完了值機,簡單的,繁瑣的事情逐一完成,僅剩眼下這場不得不去面臨的別離。
機場裏的人絡繹不絕,他們站在腳步迅疾的人流中沉默着,彼此死死的攥着對方的手,不願松開。
談城幾乎忘記剛才是怎麽下的車,進到機場,在屏幕上查找航班信息,甚至不記得車錢有沒有付給司機,就這麽茫然的晃到此刻,無助的杵在原地,任由身上一點點發麻,一點點發虛。
他擡眼看了看安檢口,想留給宛忱一張笑臉,但他知道自己現在的表情一定僵硬的不忍直視,像要哭出來,又像要找人打一架,悲怒交替着,肩膀向下沉着,終是淡淡說道:“去吧。”
時間分秒流逝,宛忱咬了咬牙,用力抱了抱談城。
談城發狠的锢緊他的身子,力氣大到似是要将他嵌進自己的身體裏。
“等我回來。”
“嗯,我等你回來。”
宛忱極力克制的看了他最後一眼,故作平靜的轉身,緩慢朝不遠處的安檢口走去。
他排在隊尾的時候,心跳仍然沒有恢複如常,腳底發冷,木讷的擡頭看着不斷前行的長隊,沒幾分鐘,身後便多了兩個過來排隊的人。
這兩個人插/在他和談城中間,沒過幾秒又離的遠了些,宛忱怔怔着,嘴唇一抿,拳頭握緊,他不管不顧的飛快轉身,蹿出隊伍,拔腿狂奔向他的心上人。
談城接住朝他飛奔而來的宛忱,默契迎上那人溫柔中帶着霸道意味的吻。
深情之下,充滿迷戀。
然而終是同大多數人一樣,久別亦或重逢,全都消散在了機場如一的人來人往中。
宛忱在他耳邊清晰的說了三個字:“我愛你。”
足夠了,談城想,有這三個字扛着自己,別說四年,多少年他都能等下去。
只是眼下依然會本能的難過,傷心,感受着分離産生的人之常情。談城一步步向出口挪動,腳下一個不穩,他蹲下身,斷斷續續的呼着氣,長長的舒出一口帶着愁苦的虛無。
不知在原地待了多久,站起來時眼前一暈,他伸手持住了面前的滾梯扶帶。
談城在機場一直等到外面的天色完全落下。高架上的霓虹依次亮起,橙黃燈光照的周遭一片朦胧,他一腳踏進黑暗,在褲兜裏摸索着煙包,忘了被宛忱揣走,剛想收手,突兀的摸到一張質感厚硬的卡片。
腳步一頓,借着模糊微光,他拿出來看了看。
腦海裏浮現出一個畫面,那是宛忱第二次去他店鋪時,向他索要名片的片段,談城還記得那時自己的惶惶,把一張能夠表明身份的名片看的過于重要,以至于給不出對方時會覺得臉上很沒有面子。
然而現在,他有了一個永久的身份。
宛忱在他兜裏塞了張親手制作的名片,上面清楚的寫着姓名和職位,談城揉了揉發酸的眉眼,紅着眼睛笑了出來,看着萬家燈火,發自肺腑的大笑着。
姓名:談城
職位:宛忱男朋友
任期:永遠
怎麽辦啊宛忱,我已經開始想你了。談城擡起頭,望着剛剛起飛的一架飛機,明知道不是宛忱乘坐的那班,卻還是沒來由的想要向着它奔跑,追着機翼上的尾燈,嘴裏呢喃着相思,看着它一點點融進化不開的濃墨夜色中。
作者有話要說: 抱拳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