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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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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家邀請你視頻通話——]

談城雙臂背後,腳腕交疊,連鞋子也沒脫,躺在床上朝天花板幹瞪眼,屋裏散着煙氣,手機有規律的震動,他愣了愣,從兜裏摸出來看了一眼,是宛忱。

接起來的同時瞄了下窗戶,簾子拉着,外面亮着。不知不覺十幾個小時過去,天色早已由黑顯白,自己竟絲毫沒有察覺。

談城摁下接聽,坐直了身子。

“太暗了。”宛忱先對着鏡頭理了理睡亂的發型,然後沖談城莞爾一笑:“把燈開開,讓我看看你,想死我了快。”

屏幕太小,看不全宛忱身後的所有景物,卻又恰到好處的切掉不重要的邊角,清晰的映着那張念了許久的臉。

起身拉開窗簾,談城背對窗邊舉着手機:“德國那邊幾點?”

“上午九點。”往耳孔裏戳了戳藍牙耳機,宛忱邊走邊尋找取行李的轉盤:“飛機上的飯太難吃了,吃不下去,旁邊的小胖子一直盯着我,都讓他給吃了。”

談城笑了笑,沒接話,吸了口煙。

“怎麽又抽煙了?你都很久沒抽了。”宛忱站在轉盤前圍着的人群後面,不慌不急的等着,手上拎着琴盒。

“找個地方坐會兒。”談城轉了個身面向窗外,迎着陽光,好讓宛忱能看的更清楚些:“別一直站着,飛機上休息好了嗎?”

“沒怎麽睡,光想你來着。”宛忱聽話的找了個膠椅坐下,把琴盒放在腿上,擡起并攏的雙腳,鏡頭翻轉,照着纖細白皙的一對踝骨和一條黑色的繩子,銀質音符在機場晃目的白燈下閃着微弱的光:“給我看看你的。”

談城咬着煙,朝鏡頭搖了搖左手腕。

他們有一句沒一句的聊着,直到轉盤周圍的人紛紛領了行李散開,宛忱才走過去把唯一一件還沒認領的箱子拎到腳邊。

“我先斷開,換語音通話給你撥過去。今天……周四吧?咖啡店上班嗎?”宛忱把琴盒放在行李箱上用身子擋住,舉着手機看着談城,抹了抹額角的汗珠。

“一會兒就去。”談城把煙碾滅在窗臺上,揉了揉疲憊的眉眼,用力眨了一下:“別麻煩了,到了莫斯家再給我發語音。”

宛忱嗯了一聲,沖屏幕裏的談城揮了揮手,關掉微信,拉着箱子往出口處跑去。

頭頂是縱橫交錯的鋼條,把機場的天花板分割成零散幾塊,腳下的白瓷磚面光可鑒人,印着宛忱快速移動的一團虛影。出了關,心情開始浮躁起來,莫斯的信息他收到了,上面的英文寫着“出來後往右走,我在黃色挂牌下面等你。”

放眼望去,各種條幅、挂軸、展板橫豎在波恩機場空寂的大廳內,而那抹黃色在一片深藍灰白的格調中顯得尤為紮眼。莫斯斜靠在牆柱一側,彎起一條颀長的腿略顯懶散的站着,金發蓋下的陰影中,一雙碧色瞳眸無神的向四周搜索尋望着。

視線停落,接着眼神一亮,莫斯笑了笑,表情漸漸變得柔和。

宛忱朝他跑了過來,急剎車在他身前,嘴唇因激動繃的很緊,右唇角隐約能看到一點微陷的酒窩。莫斯抱了抱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要伸手去接行李,結果被對方制止了。

“車程大概四十分鐘,房間已經收拾好了,回去看看喜不喜歡,還有什麽需要的,等你明天睡醒我再陪你去買。”莫斯不怎麽熟練的摁着新出的蘋果手機,較勁半晌,皺了皺眉:“太智能的玩意兒實在不适合我。”

“司機等在車裏嗎?”宛忱下意識順嘴問,聲音越來越小,他看見了莫斯右手腕上的繃帶,心裏咯噔一響,不自覺念道,這麽長時間還沒有痊愈嗎?

莫斯邊折騰手機邊搖了搖頭:“苦了你了,我沒有司機,打車來的,所以咱們也要打車回去。”

聖倫沃交響樂團小提琴首席,個人室內樂團指揮,維也納金/色/大廳常駐樂手,漢諾威管弦系音樂教授,任何一頂頭銜亮出來,走到哪兒的排場都不會是一個人。宛忱仰頭看着莫斯,一直盯着他走到機場外高架橋下,才見他如釋重負的收起手機:“走吧,車來了。”

坐上出租,搖下窗戶,宛忱拍了一張波恩機場的外圍圖發給談城。本是熬不住困意的,一路上點了好幾次腦袋,可他不想錯過外面的風景,圖片一張張存下,直到把電量耗到無以為繼再拍照。

科隆的街邊建築充滿了古樸的歐式風情,但也不乏濃郁的現代感,舊與新的交融凝聚,孕育着源遠流長的藝術與文明。出租車上了高速,一望無垠的綠海與金浪層層起伏,茂密森林連綿不絕,成片的麥田被陽光打上了幾縷頗有質感的暖黃。

散落在遠處的小家小戶,以及若隐若現在山野中的城鎮,這裏的房屋風格沒有過于分明的差別,不會讓人明确的感受到所謂的城與鄉。天地間浩然一氣,走到哪裏景色都是如一的靓麗。

有些潮濕的風撲在臉上,宛忱眯起眼,在心裏默默計劃着,一定要帶談城來看看這裏,看看這個藏在詩意中優美浪漫的繁華國度。

穿過市區的時候,科隆最富有标志性的建築映入眼簾,莫斯做了簡單講解,宛忱聽的認真,用僅剩的電量把各個角度的雙塔大教堂都拍了下來。廣場上穿插着形色不一的人,随意看過去,彈風琴的少年,追群鴿的女孩,以及一位孤坐在紅椅上年事已高的老者,花白的頭發露出一點在針織帽外,戴着副細邊眼鏡,邊說着話,邊往街側一截路上看了過來。

正對宛忱的視線,老人臉上的皺紋被唇角上挑的笑意擠出,頗為熱情的沖遠道而來的客人招了招手。

車馬人聲逐漸消散,萊茵河安靜的沉睡在宛忱腳邊。出租車停在一棟裝修精簡的院落門前,一座不怎麽大也不怎麽氣派的獨棟別墅,安然靜谧的坐立在長河岸邊。

低矮的院牆上停着幾只灰白相間的鴿子,堪堪沒過鞋面的綠草沿着房屋外圍栽種了一圈,門前的一方空地上放着幾盆名貴花種,矢車菊,鳶尾和橘色金盞。

管家是個鬓角有些褪色,皮膚依然光澤有持的中年女人,為了方便宛忱記住,複雜的德文名字用了較為普遍的英文名做代替。lily會多國語言,英語說的最為順暢流利,莫斯囑咐宛忱不必特地去學德語,lily可以負責教一些簡單的日常對話,而漢諾威的音樂課多半是他親自教學,會一門英語足矣。

前腳還沒進屋,莫斯先給他布置了任務,後天的入學考試是5~7分鐘的選曲獨奏,不過他一點不擔心宛忱的演奏水平,從他無所畏懼的表情中就能得出,他能應付的游刃有餘。

箱子被拎上了二樓,東南角朝陽的那間便是宛忱的卧室。采光很好,玻璃窗占了整整一面牆,床鋪雖不及家裏的大而軟,躺上去卻有種适度的舒然。

宛忱一沾枕頭眉眼就不想睜開,跟虛晃的意識做了好一番鬥争,決定扛到下午再睡,倒一倒時差。起身時被倚牆靠立的三層書架吸引,上下一掃,最頂層上放着一張六寸合照,細致一瞅,竟是莫斯和宛勳的合影。

兩三步跨過去,不可置信的盯着略微反光的透明板,宛忱咬了咬嘴唇,聽見上樓聲,擡頭看向莫斯的眼神裏含着淚,蘊着一股惆然。

莫斯靠着門框看向宛忱,笑着,手上拿着個厚皮本,花紋細膩繁瑣,封角支楞着毛邊,顯然是經常翻閱摩擦導致的。他上前摸了摸宛忱的臉,拿過對方手上合影的那一刻,整個人好似沉浸在某段塵封久遠的回憶裏。

“五年前,愛樂管弦樂團來漢諾威交流訪問時,我們相識的。我看過你父親的表演,很多名曲都被他演繹的非常精彩,于是當時便向他提出邀請,希望能夠加入聖倫沃交響樂團。”

莫斯的表情溫和斂柔,眼睫蓋下,繼續道:“但他拒絕了,沒有說理由,只是給我看了一張放在錢包裏的照片,那是我第一次見到還在上初中的你。”

“你的父母很般配,而你集合了他們身上所有的優點,且天分使然,甚至比你父親還要适合小提琴這項樂器。他以你為傲,對你贊不絕口,那種溢于言表的愛意,想必你在他眼裏一定非常優秀。”

宛忱抿嘴站在書架前,擡手扶着架子邊沿,用力握緊。

“只是沒想到會發生那樣的意外,我很抱歉,所以無論如何都想要去看你一眼。在見到你以後,我認同你父親所說,你的潛力要勝于他,的的确确是一名更為出色的小提琴手。”

一小段空白後,宛忱看着莫斯,張了張嘴:“可我……”

“可你同樣會拒絕加入聖倫沃,對嗎?”莫斯平靜的說道:“那是你的選擇,你的路,自是有你的考量,我無權幹涉。莫斯所收唯一弟子這一頭銜,不代表任何名與利,它不是你的背負,不應該帶給你壓力,單單是我對你表演實力的一份肯定。”

“音樂是自由的,演奏音樂的人更是。”莫斯輕放下照片,擺正,将手裏的本子遞給他:“我的第三本書是份手寫稿,一級機密,只拿給你一個人看。”

還沒來得及把這番感動反複回味,宛忱吸了吸鼻子笑着說:“那我算不算是有你把柄了?”

莫斯随意擺手道:“我這個人身上,還沒有能稱之為把柄的黑料,不介意你深挖看看,就怕你會太愛我,舍不得回去了。”

推着宛忱的肩膀下樓,先潦草解決了一頓遲來的早餐,lily收拾好刀叉瓷盤,指了指門外斜對面的那片草地:“很安靜的地方,适合讀書。”

進門時沒注意,出去的時候才看見,布置考究的客廳,正中間的牆面挂着一張陌生男子的相片,褐色卷發,深陷的眼窩,高挺的鼻梁凸顯,略厚的嘴唇下方點綴着一顆精小的灰痣。盡管宛忱沒有見過他,但在看見的瞬間,一個名字緊跟着跳進他的腦海。

朗茨,莫斯自傳裏提到過的那個男人。

給手機插上充電寶,宛忱步到院門左側那兩盆開的旺盛的矢車菊前,湊近聞了聞,有股細柔的純露香味。綻放的花瓣溢着藍寶石般鮮亮的色澤,內蕊泛着一點紫羅蘭,被遠處濃密的綠草一襯,高貴的耀眼。

他拍了兩張圖片發給談城,想問問他能不能在家裏養一盆。

語音通話回了過來。

“崇明不适合養矢車菊,不多見,夏天太熱太濕,養不活。”聲音有些喘,明顯是在趕趟,宛忱食指頂住耳機,歪着頭問:“在做什麽?”

“咖啡店人手不夠,店主壓榨我,讓我接了好幾單外賣的活。”談城說完,大概是把咖啡完好送達到客戶手中,道出幾句客氣的話,轉而問向宛忱:“莫斯家住着如何?”

“很好,放心吧,就在萊茵河旁邊,風景太美了,有機會帶你過來住幾天。”宛忱走到lily指的那片草地上,坐下身,把懷裏的厚皮本攤放在彎曲盤起的長腿上:“不挂語音了,你忙你的,我讀會兒書。”

“嗯。”談城的呼吸沉在宛忱耳邊:“你看吧,我陪着你。”

作者有話要說: 抱拳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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