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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065

[藝術家邀請你視頻通話——]

談城右唇角叼着煙,不耐煩的眯眼掃碼,這股無意識透在臉上的兇氣也不知是沖誰,吓得來買電池的姑娘怯懦收手,付完款扭頭就往門口跑。

風鈴聲清脆鳴響在空曠的店鋪裏。

手機震的玻璃板細微顫動,談城随下落的煙灰一同低頭,屏幕上亮着宛忱的頭像。

畫面定格在一個陌生男孩身上,周圍是盎然的綠植以及成片相連、密匝濃郁的櫻花。他手裏攥着一小把瞧不出品種的簇白,在紛繁的色彩中僅僅是一抹不怎麽顯眼的淡色。

談城坐在櫃臺後面的轉椅裏,雙腳搭上櫃沿,把煙從嘴邊拿開,随手扔進了垃圾桶。

一晃崇明已至三月初春,城中村的窄巷尋不見太濃的春意,偶爾去宛忱家打掃衛生經過小區,聞到馥郁的玉蘭花香,談城才恍然新年已在不知不覺中,過到了第三個月份。

“我來莫斯的朋友家做客,剛在院子裏給他們拉了首曲子。”宛忱的聲音從話筒裏傳出,卻沒看到他人,鏡頭一直對着采花的男孩,稚嫩白淨的小臉偶爾擡起朝這邊微笑一下。

“他是循着《雲層之巅》過來的,鄰居家的孩子。”畫面停頓兩秒,而後是一雙炯亮透澈的眼睛,離遠一些,宛忱的容貌漸漸明晰:“覺不覺得他很像一個人?”

“沒看出來,我認識嗎?”談城回憶着男孩的模樣問道。

“再熟悉不過了。”宛忱往前走了兩步,蹲下身,對話轉成了英語:“Jacob,把你剛才對哥哥說的話再說一遍。”

伴着宛忱的笑聲,談城看見那個叫Jacob的男孩靠在宛忱肩膀上有些扭捏,羞澀的用嫩軟小手揪了揪額前不長卻密的劉海,唇角邊綴着兩個嬌俏的小酒窩:“再說一遍哥哥就會答應嗎?”

“你得問問這個哥哥同不同意。”宛忱沖他指了指屏幕上的談城,Jacob往他懷裏躲了一下,他覺得手機裏的人眉目間帶着一絲不讨人親近的距離感。

大概是太執着于自己的想法,Jacob膽怯的說道:“等我長大了,我想讓city哥哥做我的新娘。”

談城皺着眉跟這句話較勁了好半天,聽了宛忱的二次複述,這才明白意思,先是沒忍住笑,繼而耐心回複道:“要排隊的,city哥哥這輩子已經做了我的新娘,你預定下輩子吧。”

說完還不忘讓宛忱翻譯給他聽。男孩聽後鼓了鼓嘴巴,小手死死的拽着宛忱的衣袖,盡管面露沮喪,圓潤鼻尖紅彤彤的,思考良久仍是把攢了不少的白色花束放進他手裏,快速摟了一下他的脖子,往不遠處等在院牆外面的女人身邊跑去。

如果說這個世界上存在至純至真的情感,必然如男孩這般,情窦未開但滿心喜愛從而壯着膽子直白的親近,話裏話外,行為舉動,皆讓人覺得天真爛漫,美好純粹。

宛忱盯着男孩邊跑邊搖晃的身子,連步子都還沒走穩,就懂得送花說情話,這以後長大了哪兒還得了。

“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想到了你。”宛忱踏着沒過腳腕的青草,對談城說道:“雖然你倆的性格差了十萬八千裏,但樣貌确實很像。”

談城起身拿過放在佛龛旁邊的紅盒子,撿起一張張壓在上面的細碎,從紅色存折下面扒拉出一張清晰的黑白照片:“給你看看我小時候。”

這麽一瞧,是有些神似。老舊相片上印着一男一女,選景是座公園橋梁,談城坐在白石橋欄上,抓着一只精小的石獅子,滿臉嚴肅的瞪着給他們取景拍照、手忙腳亂的爺爺。

他的腰間環着一雙女人的手臂,動作上看明顯是一對親密無間的母子。白靈歪着腦袋,眉峰原本淩厲的線條都因笑意變得平順柔和起來。

談城的目光被白靈吸引,一時沒聽見宛忱的聲音。

“談城。”第三次喚他的時候,談城的意識才迅速回籠,輕微的嗯了一聲應道。

宛忱坐在院落門口櫻花樹下的石椅上,望着滿目嬌嫩的粉與密簇的綠,笑着說:“我總感覺,很久以前就曾見到過你。”

談城收好照片,一并收好的還有自己對白靈的思念。他看着宛忱父親送的那個佛龛,默默的點了點頭。

“中午還要給一場婚禮伴奏,新郎是莫斯的大學同學,推不掉。忙完這場,下周開始我就必須專心排練了,還剩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宛忱認真彙報完自己近期的行程,閉上眼迎着燦烈的陽光:“第一次登上柏林愛樂音樂廳,不瞞你,這兩天我都沒怎麽睡好,人生頭一遭失眠了。”

“緊張的?”談城問。

“嗯,在學校,你面對的無非是學生和老師,都是平日裏經常見面的人。登上世界級的音樂殿堂,滿眼望去都是舉世聞名的音樂家,你有的那點心思和伎倆在那裏簡直不值一提,甚至會讓他們覺得你是在刻意班門弄斧,平時演奏中的優點會被無視,缺點會被放大,不緊張是不可能的。”

“不是三重奏嗎?”談城拿着手機轉身往二樓走,畫面掃過他有點冒尖的胡渣,在下巴底部漫成一小片淡青色:“另外兩個人陪着你會不會好一點?”

“不會。”宛忱沒忍住,伸手摸了摸屏幕,笑道:“你長小胡子了?”

“忘記刮了。”擡手往下颚一掃,長度是有些紮手,談城直接蹿進廁所對着鏡子左右看了看,拿起刮胡刀問:“我是不是老了不少?”

“比我上次見你看着憔悴。”正聊着話,莫斯的聲音傳進兩人的交談中,隔遠喚了聲宛忱,示意他該離開了。

“是不是想我想的?”宛忱對着屏幕親了一下:“我争取六月暑假回去一趟,應該能空出一周左右的時間。”

“不是,不用,你別——”

電話挂斷了。

原本奔跑的步伐逐漸放緩,宛忱摁了幾下開機鍵,沒有反應,可能是沒電了,于是在去婚禮現場的路上,用移動電源給手機短暫的充了會兒電。

下車後,他一手拎着琴盒一手握着手機,還想去拿車裏的書包,沒收拾利索就要轉身,有人比他先一步觸到包帶,接着順勢拿過他手上的琴盒。

宛忱看了一眼一臉壞笑的Eric:“謝謝,我能拿得……”

“我看你一直在盯手機,是不是要打電話?你先忙,忙完再還給你也不遲。”Eric往後退了退步,笑着,把宛忱的書包輕巧的背在了肩上。

估計争吵到主場那人也不會聽話把東西還給自己,宛忱無奈的嘆了口氣,低頭看屏幕的時候,視頻請求已經發給了談城。

“剛才怎麽了?”談城迅速接起問。

“手機沒電了。”宛忱快走兩步,站在入口處纏滿鮮花的拱形門前,翻轉鏡頭,拍了個全景:“給你看看這裏。”

視野所及,到處都是鮮花氣球,但凡被這兩種飽含浪漫寓意的物件一襯,無論什麽場合都能給人一種童話般的溫馨。是場草坪婚禮,地方并不開闊,所來賓客多是與新郎新娘關系較近的親友,不宏偉不盛大,細節設計卻盡能體現出新人的認真與用心。

現場主調為白色,比如來賓的座椅,兩側盛放甜點的長桌,高挂在亭頂的帷幔,還有一架在驕陽下反着耀眼光澤的鋼琴。

畫面雖是一掃而過,但随後停頓在鋼琴右側的窄臺旁邊,在宛忱表演小提琴的地方,談城眯了下眼,他認出了正往那邊走過去的Eric。

他的身上背着宛忱的書包,手裏拎的是談城再熟悉不過的黑色琴盒。

“一會兒我就站在那裏演出。”宛忱指了下不遠處半圓形略高于平地的臺面,背後豎着一塊收音的白色展板。

“嗯。”談城揉了揉鼻梁:“就……你一個人嗎?”

“莫斯和Eric會跟我一起。”宛忱重新把鏡頭轉回來,微微偏頭,抿着嘴故作嚴肅道:“還沒跟你算賬呢。”

“什麽?”談城躺在床上靠着床板,隔着褲兜捏了捏發扁的煙包。

“憑什麽自作主張把我下輩子給預定出去了?”

“啊?”一愣,要不是談城記憶力不錯,差點沒反應過來宛忱這話指意的是什麽:“你這反射弧可真夠長的。”

“憑什麽下輩子就不能還是你了?”

“我這不是……”談城咂舌,不知如何回答最為穩妥,只得賠笑道:“我這不是在哄孩子嗎?”

“不過你的好意那個男孩并沒有接收到。”宛忱擺了擺手,走到演出臺邊,從書包裏扯出塞作一團的藍色禮服:“我給他翻譯的是,抱歉寶貝,這兩個哥哥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的。”

談城低下眼,仍是笑,卻沒再接話。宛忱看了他一會兒,喉結上下一翻:“這種話聽多了會不會膩?”

“不會。”這次回答的倒是很快,談城起身把放在電視機旁邊落了灰塵的手辦拿到鏡頭前,沖宛忱晃了晃:“快去準備吧,晚上再聊。”

宛忱看着那個曾經被談城好一番嫌棄的卡通玩偶,心裏一暖,對着屏幕揮手說了聲:“嗯,那待會兒見。”

當賓客落座,花童就位,所有目光聚集在紅毯最前端站立的兩人身上時,莫斯和宛忱的琴音與缱绻的春風一同揚起,Eric的鋼琴音伴着恬靜悠然的旋律,跟随主人公腳下的節拍,營造出最簡單,也最神聖的儀式氛圍,用音樂、花香、寫滿愛意的氣球,将雙眼盈淚的新娘送到了新郎手上。

Eric擡起頭,注視着一襲藍衣的宛忱,劉海稍稍淩亂的蓋在額前,面容柔和清明,嘴角細微上挑,全情的在為這對新人們送去最真摯、虔誠的祝福。

演出結束,宛忱單手持着琴和弓,避開非要叫自己一道合影的莫斯,靠着置放甜食的長桌,端起一杯紅酒輕抿一口。

Eric與他并肩站在一起,距離有些近,肩頭衣料輕觸,外人看來,這兩人的關系是異常親密的。

“不得不承認,鋼琴和小提琴是最受歡迎的兩種樂器,所以人們總喜歡聽它們演奏出來的作品,誰都猜想不到它們如果長時間碰撞在一起會不會産生更多種的可能性。”

話說的過于明白,宛忱偏過頭看着他,卻道:“聽不懂。”

“city。”Eric冷下臉色,十分鄭重的說道:“或許,你還可以有別的選擇,一種更适合你的選擇,無論是音樂,還是生活。”

一個花童正四處張望,小臉紅撲撲的,不知是衣服穿的太多裹得太熱,還是塗了腮紅。她跪在椅子上抓着椅背撐起上身,在看到宛忱的時候露出齊齊一排牙齒,小心翼翼跳下來,舉着手上的花環邊往這邊跑,邊蹦着腳。

宛忱對上她的目光,會意的蹲下身,低下頭,像忠于公主的騎士,微笑着接過那捧綴滿絢爛顏色的花環。

“謝謝我的公主殿下。”宛忱用不怎麽熟練的德語回饋着這一美好的贈予。

“不客氣。”女孩害羞的擡手卷繞起披在肩上的中長金發,回頭看了看自己的父親,不舍得,大着膽子親了親宛忱的側臉,小雞啄米似的,而後迅疾的跑向男人,牽起他寬厚粗大的手,一步三回頭和她心中的“王子”道別。

“這裏的人都很喜歡你。”Eric本就忍不住時常把視線落在宛忱身上,被那小丫頭一打擾,眼下更是明目張膽的盯瞧:“我也喜歡你,city。”

Eric站在宛忱面前,口吻裏帶着從未有過的真誠,謙和誠懇道:“拜托你,和我試一試吧。”

花環下是一張精致俊秀的臉,宛忱擡眼看着對面的人,就在對方想要上前一步與他相擁時,一把弓橫在了兩人中間。

Eric被迫向後退了兩步,才沒讓弓尖頂在自己的胸口。

“我會是一個非常要好的朋友,或者說,非常默契的夥伴、知音。”宛忱放下手,友好的笑道:“我們在音樂上的确很合拍,我為能遇到這樣優秀的搭檔而感到榮幸。”

他看着Eric,侃侃而談:“人是擁有最高智慧的動物,最主要的體現在于他懂得選擇對自己有利的事物,從而達到擴大自身影響和提高自身價值的目的。但人之所以優于動物,更重要的是他比它們多了一種感性上的不确定,如果人們最大化的運用理性篩選出最合适自己的選擇,能夠為此摒棄掉一切‘不利’因素,義無反顧,那這個世界一定不會像現在這麽有趣。”

“你喜歡我。”宛忱溫柔的繼續說着:“正是因為我的不理智。拒絕莫斯,拒絕聖倫沃,拒絕留在國外生活,你覺得我有趣,甚至覺得我不識擡舉,所以對我有所好奇,才想要親近。”

驚訝于宛忱能把人的感情分析如此深刻的同時,Eric更驚訝于他居然也能把自己的內心剖析的這麽透徹。

“承蒙你看得起,不過我真的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平凡人。”宛忱把花環摘下來,帶在他頭頂,扶正:“我的其一魅力,來源于我對感情的忠誠,不是嗎?”

Eric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從沒見過這麽自戀的人。”

“所以今天讓你開開眼。”宛忱歪了下頭,邀請他一同往會場右側的綠地散散步,邊走邊說:“我保證,做朋友,你會覺得我更有趣。”

“我說不過你,大概是我的中文學的不夠好。”Eric捂着唇角擺手道。

“用英語你也說不過我。”話音未落,宛忱趕忙替Eric補了句:“從沒見過這麽大言不慚的人。”

Eric被他搞得笑彎了腰。

兩個男孩仍是并肩,距離卻不再暧昧,他們有說有鬧着,開始大方分享彼此心裏的秘密。

回程路上,宛忱發了一條微博,算起來這還是他來國外第一次發博。拍攝的圖片是女孩送他的那枚花環,背景是綠盈滿盛的婚禮草地,內容寫的是:轉發這頂仙女花環,未來一個月必能收到心上人送的花。

沒一分鐘,關注人的轉發豁然出現在自己微博首頁,沒有任何文字,只是附了一張圖。

是一束濃豔鮮紅的玫瑰。

談城雙腳撐住地面,單手扶着摩的車頭,把手上挂着兩杯還未送達的客訂咖啡。但他覺得比送咖啡更重要的,是讨好遠在他鄉的心上人。

最好的愛情大概就是,你想要花,而我剛好路過花店。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閱讀。

真的寫的特別不好,越來越自卑。

希望大家多包涵。

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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