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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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家邀請你視頻通話——]
“新年快樂!”
宛忱吼出這麽一嗓子的時候,談城正在拉花,吓得手一抖,圖案多出來一條尾巴。
“你還在上班嗎?”宛忱架着胳膊用衣袖蹭了蹭發癢的鼻尖:“大年三十兒還上班?店主這麽沒人性的嗎?”
“我聽得見。”店主聞聲湊過來,大臉遮了半拉屏幕,宛忱先是友好的打了招呼,繼而換了副表情,不怎麽客氣道:“麻煩您讓讓,我看不見談城了。”
店主:“……”
“反正閑着也是閑着,回去還得給林裴和費鳴做年夜飯,想想都覺得心累。”談城重新勾好一杯咖啡的圖,雙手端起遞給客人,拿着手機出了櫃臺,坐在咖啡店後門的臺階上小休片刻。
談城探着脖子,眯了下眼:“你臉上怎麽都是白的?”
“給你看我包的餃子。”宛忱用沾滿面粉的手指點了下鏡頭調轉,形态各異的……餃子?整齊的碼在蓋簾上。
“lily什麽飯都會做,昨天吃的是炒餅。”左右手掌間揉着面團,宛忱指了指身後,談城看見莫斯挽高襯衫袖口,坐的十分端正,眉心凜然,杵着筷子用力和着玻璃器皿裏的肉餡。
“我的天!”莫斯把手裏的東西嫌棄的往旁邊一推:“味道太腥了,我受不了了。”
lily斜睨他一眼,示意這位大少爺該品酒品酒,該拉琴拉琴,不要在她的地盤瞎添亂。
“好,我投降。”莫斯聳了聳肩,一拍大腿,走到宛忱身邊揉了揉那一頭棕色軟發,發現他正在打視頻電話,于是弓下身,愉快的用蹩腳的中文對屏幕裏的人說:“你好,談城。”
談城剛想往嘴裏放根煙,手一縮,抿嘴笑着:“您好,莫斯先生。”
“确實很帥。”莫斯寵溺的彈了下宛忱的額頭,豎了個大拇指,轉身步上二樓。
鋼琴音傾瀉流淌,宛忱摁着腦門上的痛處,舉着手機循聲來到敞縫的琴房門口:“給你看看我偶像彈琴時的樣子。”
鏡頭裏的莫斯,神色永遠溫寧和緩,眉眼的線條鋪展放松,唇角含着一絲笑意。五指輕跳在黑白鍵上,一人一琴像在交流,也像是用共通的默契共同演繹一首舒曠心儀的曲子。
随着高擡的手臂落下,莫斯微揚起目光,沖琴架上放置的棕木相框禮貌又不失親近的傾了下身。
“是朗茨。”宛忱靠着牆面,深呼吸一口氣:“十多年了,白天一支鋼琴曲,晚上一支小提琴曲,從沒斷過,哪怕有演出任務不住在家裏,也會帶着照片,在樂團的排練室、演出廳後臺,或者借用某家餐廳擺置的樂器,演奏給他的愛人聽。”
宛忱問:“浪漫嗎?”
視線落低,他看向談城,卻發現那人正盯着他愣神。
四目相對,談城夾掉煙,點了點頭:“藝術家都是浪漫的。”
宛忱:“謝謝。”
談城:“……”
“下次回去送你個禮物,讓你感受感受我的浪漫。”說話間,宛忱已經踱回自己屋內,左手壓在落地窗前的小桌板上,他沒讓談城看見那張寫了半頁音符的五線譜紙。
談城笑了笑,沒接話。宛忱見他低垂着眼,問:“怎麽了?”
“沒事,我……”
“談城你記住,你每說一次‘沒事’,都會讓我‘有事’,如果你想讓我心無旁骛的在國外留學,對我就不要有任何隐瞞。”
啧。談城嘆了口氣,指背一頂鼻尖,抓了抓耳朵:“可是我吧……不是個懂浪漫的人,我能給你的或許只有一花一葉,一草一木的平淡……”
“我也不是多厲害的人啊。”宛忱打斷他的話:“也就只能回給這份平淡一心一意的陪伴。”
“哎。”談城無奈道:“你這嘴,吃什麽了這麽甜。”
宛忱往唇間放了一顆水果軟糖,又嚼了幾句情話,聽到lily在樓下喚他,對着屏幕親了一口,道:“我去吃飯了,晚上回咱家看春晚吧,在我床上睡覺,我能感覺到你。”
“嗯。”談城揚了揚下巴:“去吧。”
這兩年的春節習慣有宛忱在身邊,忙起來根本覺不出時間快慢,這一走,周圍感覺哪兒哪兒都有點空蕩蕩的。
談城看着坐在圓桌旁互相夾菜喂飯的林裴和費鳴,倒也沒什麽其他想法,就覺得這倆人一把年紀卿卿我我也沒個收斂,興許是真沒把自己算個外人。
站在理發店門口吹了吹冷風,大冬天只穿宛忱買的薄薄一件帽衫,也不覺得冷。今年冬天崇明的雪下的很敷衍,偶爾飄散着幾朵雪花,走兩步就尋不見影了。
談城回到雜貨鋪二樓卧室,打開電腦,進了漢諾威音樂學院官網,上學期期末考試及音樂會表演視頻已經放出。他起初以為會很難找,需要翻翻字典細摳标題一個個篩選,其實不然,因為視頻的封面就是着一身白色西服,手持小提琴的宛忱獨照。
《renaissance》表演的相當驚豔。
旋律揚到最激蕩人心的時刻,宛忱擡起左腳踩在舞臺前的黑色音箱上,重心傾移,弓在弦上跳出完美的十二節音,随即分離。
他幅度很小的舉了舉琴身,臉上漾着滿足,恭敬的朝臺下聽衆微笑欠身。
莫斯率先站起來為他吶喊,緊接着全場爆發出熱烈的掌聲,無疑是對他實力最有力的肯定。
談城能感覺到宛忱變得越來越自信,不再會因關注他的目光繁多而緊張,也不再需要自己的安慰和鼓勵,他變得獨立、勇敢、果決,變得更有魅力。
理應自豪才是,談城想,可不知為何,心裏像堵了團棉花,總想不停的大口呼吸。他暫且壓制住這種匪夷所思的感覺,停下進度,截了兩張宛忱表演的視頻圖片,打印出來裁剪好,壓平,貼在本子上。
而後用彩鉛記錄下發生這一段的時間,選取了兩條熱門評論一并摘抄下來。
談城在第二個視頻中第一次看見了Eric,一個很有氣質的男孩子,約莫和他身高相近,身材偏瘦。Eric和宛忱并肩站在一起的時候,談城不自覺移了下視線,看見評論中有人提到Eric和city的名字,并打上好幾個感嘆號,于是被他自動屏蔽忽略。
聽完小提琴與鋼琴完美演繹的《G小調恰空》後,談城扣上了電腦。
窗外的一方暗色夜幕下,跳着煙花,成了窗楞框出的狹窄視野裏唯一的光亮,只是離得太遠,聽不見聲響,未免覺得有些虛幻,有些迷茫。
談城單肘枕着窗臺托着腦袋,愣愣的望着噴閃出來的絢爛,慢慢等着睡意從身體裏艱難的爬出來。
結果一坐就是一整晚。
Eric把車停在莫斯家附近的停車場,抱着一束火紅的玫瑰沿着萊茵河畔走來,遠遠便看見坐在岸邊用功背譜的宛忱。
那人幾乎是把自己裹成了一個球,要不是Eric認得衣服,還真不敢妄加猜測。
人未走近,先聞見了花香,宛忱回過頭撩起帽檐,看了Eric一眼,愣了愣,又重新把頭低了下去。
“喂,看見我也不打招呼。”Eric拿着花坐下身,墊着一席枯草,沒怎麽感覺到涼。
“跟你不熟。”宛忱盯着《Experience》的曲譜說道,口吻沒有顯得生硬,熟悉中卻又帶着幾分禮貌。
“你這麽說我會很傷心的。”Eric把花捧給他:“今天不是春節嗎?送你的。”
“我們春節不送花。”把曲譜翻了個頁,宛忱悶聲嘆氣道:“只送大紅燈籠。”
“反正都是紅的,無非是添添喜氣。”Eric拉着宛忱的手臂,将一大把花束插/進他身側的空隙裏。
宛忱皺眉抿了下嘴,看着一臉壞笑的Eric,好半天才抱着玫瑰問道:“真的是因為過節?”
“嗯。”Eric點了點頭:“不然呢?你以為我送花什麽目的?”
“有求于我呗。”宛忱把圈畫出來曲譜遞給他:“我覺得我應該提前三個小節進入比較好。”
“何以見得?”Eric盯着宛忱的眼睛問。
“這首曲子的主旋律由小提琴音掌控,鋼琴和大提琴做輔助,基調的奠定不應該由鋼琴來完成,要确保聽衆不會有先入為主的觀念,跟着你的琴音走。”
Eric饒有興趣的看着他:“你怕我搶了你的風頭?”
“沒所謂。”宛忱把下巴埋進玫瑰中間,指出他畫出來的重點音節:“這裏,你和tiffany要加重感情,我不認為這一塊的主導是小提琴,而是三種樂器的貫通融合,尤其大提琴低沉的音色要凸顯出來。”
“宛忱。”Eric接過話,眼神裏帶着一種複雜的情感,好似之後要說的,才是他真正想要表達的意圖:“我聽莫斯說,你拒絕了聖倫沃。”
“嗯。”宛忱放下譜子,擡頭望着天際一群低飛的俊鳥,簡單回應。
“有多少人渴望能得到聖倫沃交響樂團首席的青睐,這麽好的前途和機會,你為什麽要放棄?”Eric口無遮攔的直言:“是因為你國內的男朋友嗎?”
宛忱笑着看向他,表情溫斂寧靜。
Eric忍着激動的情緒,顯得又急切又隐忍,最終還是耐下心來:“我希望你可以慎重考慮,不要因小失大。”
“談城不是原因。”宛忱認認真真的回答他:“他和聖倫沃一樣,都是我的選擇。”
“我們一生中會面臨無數選擇,并非最優的就是最适合自己的那個。音樂的道路會因一個人的實力而變得寬廣,我的眼光并不局限于某一樂團或者某一身份。”
“于我而言,‘初心’才是一個人永遠不會忘本的財富,它是我們做任何事情的依托和底氣。”
Eric似乎想要打斷他,卻被宛忱制止了。他拿起花向前走了兩步,站在萊茵河邊,轉過身背對陽光,朝向對面的人說:“談城就是我的初心,不管他是什麽樣的人,外界對他的評價如何,那都與我們無關。我唯一有把握的選擇,就是留在他身邊,不讓自己的人生存有任何遺憾。”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閱讀。
寫的實在是太不好了,盡力把它完成。
忍受到這裏的小天使們,非常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