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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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歆雅沒有化妝,穿一套白色職業裝,長發胡亂抓兩把盤起,以一種職場精英的幹練美襯着那張眉秀明眸、唇柔含笑的臉。
腳下生風一般,以至于後面跟着的那位看似助理,實則氣質同穆歆雅有異曲同工之妙的女人氣喘籲籲的小跑起來,才堪堪能追上大律師的腳步。
林裴和費鳴禮貌的揮手打招呼,穆歆雅姿态優雅的向他們點了點頭,繼而看向站在一旁不動聲色的宛忱,一秒破功,一把掐上他軟塌的臉蛋皺着眉質問:“國外夥食不好?怎麽比我上次見你瘦了這麽多?”
宛忱往後仰了仰頭,嘶一聲,接過她手上的行李箱:“哎,動手動腳的。”
穆歆雅沒所謂的聳了下肩,挽着兒子的胳膊,沖跟上來的女人挑了下眉:“方晴,幾年沒見,宛忱還和原來一樣沒什麽變化吧?”
方晴停住腳,眨着眼睛瞧了很久,專注的眼神讓宛忱好一陣不自在。她有些激動的抿了下嘴:“更帥了,更優秀了,好,真好。”
宛忱受傷住院的時候,方晴一直守在他身邊幫襯着穆歆雅,盡心盡力,甚至有那麽一段時間自責的把發生在他們一家身上的噩耗全怪罪在自己頭上,幾欲陷在痛苦中無法自拔。
如今再次見到宛忱,那個虛弱的只能靠着呼吸機維持生命的男孩早已跨出國門,成長為出色的小提琴手,站在比她們視野更大更廣的遼闊天地,實現着他人生的意義。
自然是,真好。
“方姨。”
不是“姐”這一泛指較自己年長女性的統稱,而是更親、更近一層的,能夠作為家人的稱呼,方晴趕忙應聲,三十好幾的年紀,彎起的眼角卻沒能尋到丁點歲月的痕跡。
“時間不早了,廢話不多說。”穆歆雅轉身先向費鳴和林裴道了聲謝:“辛苦你們這麽晚開車來接,煩勞路上給我大致交代一下談城的情況,明天我會去見他。”
“這麽快?”林裴驚訝道:“不是還要走很多手續和流程,還要……”
“沒事,跟那幫人常年打交道,混的很熟。”穆歆雅滿不在意的回答。
她別有用心的選了一雙十厘米大高跟穿在腳上,為的就是能攬着自己兒子的肩膀在機場密集的人流中無所顧忌、大搖大擺的惹眼亂晃。
“還有不到一個月時間就要開庭了,來得及嗎?”宛忱虛扶着她的腰問。
“半個月就夠。”穆歆雅撫了撫宛忱額前的軟發:“相信你媽媽。”
SUV勻速行駛在開往北城方向的高架橋上,林裴大致把他所了解到的全部詳情告訴了穆歆雅,期間費鳴偶爾會補充幾句遺漏的信息。方晴飛快的在筆記本上記錄下重點,而穆大律師,從始至終只是支頤下巴,欣賞久違的崇明夜色。
忽明忽暗的光線一層層掃下來,穆歆雅的指尖一下下點在手機邊沿,車裏安靜了片刻。
“關鍵人物是一個叫蠍子的人,你們有誰知道他的真名嗎?”穆歆雅問。
林裴轉過頭來看着她:“我不知道,但是警察局有筆錄簽名可查。”
方晴注意到穆歆雅把彎曲的食指置于鼻下,垂眼沉思,這個動作意味着她開始認真梳理整個案件的思路,找到突破口來做最有利的辨證。
十分鐘過後,她撥了三通電話。
“老徐,明天八點我要進北城市郊的看守所,會見我的當事人,手續我當場辦,材料帶過來給我簽。”
“楠哥,三個小時內我要知道道兒上一個叫‘蠍子’的人的全部信息,已知經手過‘一氧化二氮’的大量交易,上家叫王大忠,除此之外還做過幾單‘白/粉’的生意,排查好後發到我的郵箱裏。”
“杜律師。”
車廂裏的人一愣,就連正在開車的費鳴都擡頭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穆歆雅,幾個人誰也沒想到她會明目張膽的直接跟對方律師杠上了,還是在淩晨大半夜,壓根不考慮人家的作息時間,語氣裏沒一點不好意思。
就聽穆歆雅聊大天似的跟對方交談着,只是說出的話實在是過于直白:“您還是老樣子,錢到位了,什麽人的案子都敢辦。”
接到老對頭穆歆雅的電話本就讓杜律師心裏一陣抵觸,本能的警惕道:“此言何意?我又擋你路了?”
“那倒沒有,你還不夠格能擋到我。”穆歆雅笑了笑:“提前通知你,我們很快會見面,希望你能拿出點真本事跟我對簿公堂。”
挂斷電話,穆歆雅看了眼剛發進來的手機短信,伸手敲了敲方晴擱放在腿上的本子:“對我們不太有利的是城中村已經拆了,執法部門在現場勘察的證據不一定有我想要的。對我們有利的是,韓麗麗醒了。”
林裴不得不佩服,穆歆雅的行動力太過令人震驚,能位列全國十大律師之內,的确都是狠角色。
“宛忱,跟你方姨回家休息,我去找那個姑娘談一談。”
宛忱不假思索的拒絕道:“明天不行嗎?別再熬夜了。”
“哝。”穆歆雅湊近臉,給他指了指有些發灰的額發:“白頭發,黃臉婆,見到了?你媽我拼不了幾年了,趁還有體力,又是為了你和談城,沒什麽大不了的,不用擔心。”
宛忱沒說話,掏出錢包展開遞給她,裏面除了放着與談城在禮服店拍的那張立拍得合影,還有穆歆雅年輕時的一張紅底一寸照。
“沒怎麽變。”宛忱把臉扭向窗外,望着漫街的燈火璀璨一片:“才不是黃臉婆。”
淩晨三點半的醫院走廊,除了值班的護士站仍亮着光,兩側悄無聲息的病房皆隐于模糊的灰暗之中。穆歆雅放輕了腳步,将鬓角細發挽到耳後,如同預料的那般,她與走出房門的杜律師剛好撞了個照面。
杜律師一愣,張着嘴,卻被穆歆雅搶先一步:“杜律師的夜生活喜歡往醫院跑?口味很特別啊?”
“穆律師不也一樣。”扶了扶中規中矩的細框眼鏡,杜律師右眼皮突突直跳,他摸了摸胸前的領帶:“看來我們的目的相同。”
“別逗了。”穆歆雅坦然笑道:“您是來‘交易’的,我是來‘探病’的,您的手段和‘高度’,我仿不來也夠不着。”
男人當即哼笑一聲,揣緊手上的公文包,單鳳眼在鏡片後面露出一股子陰險氣,蹭着穆歆雅的肩離開了。
韓麗麗靠坐在單人床上,借一道窗外溜進來的稀薄月光,看着自己仍是毫無知覺的一雙腿,以及臃腫走形的身材,恍惚着望向角落裏的輪椅,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她将要依靠這件工具行走移動,止不住的悔意順着心徑攀爬到眼眶,她抓起被角,哆嗦着肩膀,輕聲抽泣起來。
開門聲,高跟鞋聲,衣料摩挲聲,在韓麗麗還未調整好情緒的時候,穆歆雅已經走到她身邊,放下包,卻沒有拿出任何對方以為會看到的錄音筆、本子、文件夾等,只是平靜的坐在椅子上,關切的望着韓麗麗,模樣倒真有幾分像是來探望她病情的家屬。
“你好,我叫穆歆雅,是談城的律師,想耽誤你十分鐘的時間。”
聽見談城的名字,韓麗麗臉色一變,咬着嘴唇冷下聲音:“我不會跟你說任何事情的,請您走吧,我要休息了。”
穆歆雅雙腿交疊,放松身體等了一會兒,沒等到第二道逐客令,便自動将第一道作廢,毫不客氣的拿起果籃裏的一個橘子剝開外皮,盯着手上的動作自說自話道:“我猜,蠍子給你的‘好處’無非是幫你還債,或者額外給你更多的錢,要你幫他做假證。”
光線黯淡,穆歆雅看不清韓麗麗臉上的表情,只能從她攥緊被單的右手得出,所猜真相八/九不離十。
“當然,也可能會以你的人身安危來要挾你,強迫你做假證。他們給了你一條路,我同樣也給你一條路,至于選哪條走,你自己抉擇。”
韓麗麗氣鼓鼓的瞪着她道:“你也想威脅我?”
“是啊,‘威脅’你。”穆歆雅笑着,嘗一瓣甘甜橘肉,不緊不慢的說:“別人能幫你還完身上的債,你心裏的呢?”
“靠一次做假證,解決掉所有身外之物的牽扯,就能心無旁骛,重新開始新生活了嗎?”
穆歆雅往韓麗麗唇間塞了瓣橘子,掖回去對方想要說出口的話,半猜測半試探道:“不會,等你身體痊愈,便會開始第二個輪回,你甚至還可以以此做籌碼,恐吓蠍子如果不給你錢,就去告發他。”
“我不會!我做不出來!”韓麗麗大怒道。
“我要的就是你這個回答。”穆歆雅把剩下半顆放在她掌心,安撫的拍了拍她的手臂:“這說明,你的本質并不壞,無非是想早些擺脫現有的困境,進入到下一段嶄新的人生。”
“我與他們不同的是,他們對你的‘幫助’需要你用一生的不安來回報。我不會幫你還一分錢,我要的僅僅只是給談城一個清白,給你一份解脫與釋然。”
“蠍子是個聰明人,但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一氧化二氮’的量再大,判決到最後無非是非法經營罪,封頂也就兩三年的牢期。可一旦涉及到毒品,那便是十年以上的有期、甚至是無期徒刑。他想讓談城這輩子都毀在牢裏,卻也給了我一個親手将他送進牢裏的機會。”
韓麗麗的臉色早就沒了怒意,取而代之的是向往與羨慕,她不由得對自己發問,若是到了眼前這個女人的年紀,也能像她活的這樣自信、灑脫、硬氣,也能有這樣的氣質與談吐同別人無所畏懼的侃侃而談嗎?
“人的一生會面臨無數選擇,我只會選讓我最問心無愧的那一個。”穆歆雅低頭看了眼左腕上的手表,十分鐘到了,她站起身将包背在肩上,沖韓麗麗歪了下頭:“不用急于給我答複,沒開庭前一切均無定數,作為一名律師,也不可能把所有賭注都壓在你這一位證人身上。但這場官司,最後贏得一定是我,到那時你會處在什麽樣的境遇,希望你好好考慮清楚。”
“這就是我給你的‘威脅’。”
口吻很輕,語氣很平淡,像聊家長裏短,像長輩對後輩的諄諄教誨。韓麗麗聽見了她這句話更深一層的含義,那個帶着微笑的女人,在這個無邊無際的漫漫長夜,給了她最渴望得到的尊重與救贖。
她把橘子放進嘴裏,眯了下眼。
之前怎麽沒覺出來,真的好甜。
次日,談城在警員的叫喊聲中醒來。他匪夷所思的望向門口,一臉嚴肅的問:“誰要見我?”
“你的律師。”警員不耐煩的揚了下手臂:“趕緊穿好鞋出來,人已經到會見室了。”
心裏有了大概數,談城穿鞋的時候開始有些心不在焉,一腳蹬的鞋子居然也能穿錯了腳。他認認真真的洗了把臉,盡量将自己捯饬利索幹淨,忐忑的整理好衣服,心跳亂着節拍,步子邁的也不穩實,總覺得渾身上下哪兒哪兒都有點提不上勁兒。
在進會見室之前,他停在樓道拐角處站了一小會兒。
整個人是暈的,聽不見拍打在窗扇上的狂風,看不清束着自己手臂的警員的面容,覺不出空氣中溫度的冷熱。談城始終不肯再往前走一步,走到敞亮的會見室裏,去見那位為了他回來崇明,為了他徹夜不眠,為了他奔波勞累的——
穆歆雅。
“我瞧瞧。”
穆歆雅根本沒有坐在位子上等他,一直站在椅凳旁端抱手臂,耐心候着,在聽見門口的動靜時立刻回過身,上前一步捧住談城的側臉,左瞧瞧右看看:“啧,你和宛忱一個賽一個瘦,是要心疼死我嗎?”
談城的那句“阿姨好”被穆歆雅的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裏,不上不下,噎的他直接紅了眼,偏過頭,用力的眨了眨眼睛。
會見的時間依然有限,穆歆雅向來在工作狀态下不說一句廢話。她問了很多細節的關鍵,又聽談城複述了一遍事情的經過,和過去經歷的種種,期間時不時點頭,時不時往本子上寫幾句重要信息,等談城把能交代的都交代清楚,她的思緒也差不多徹底理順。
“剩下的,我會讓方晴處理。”穆歆雅收好筆本,雙手交叉,臉上忽然換了一抹神色,說不出是更嚴肅,還是更輕松,眼角眉梢倒是全都舒展着的。
聽見方晴的名字,談城默默低下頭,一陣感慨過後,鼻尖仍是泛着酸楚。他本來是要打算放棄自己,放棄人生的,可身邊有太多的人在拉着他,幫助他,托着他,讓他始終能感受到這個世間最大的暖意。
而讓他擁有這些,嘗盡這些美好的,是宛忱。
“走之前,公事公辦,談談聘請我的費用吧。”
聽見這話,談城先是愣了半晌,而後忙點了點頭,回了句:“應該的,應該的。”
“你也知道我的時間很寶貴,而且像這種小案子基本也到不了我手上。宛忱是我兒子,我跟兒子談不着錢,如果你給不出合理的報酬,那麽之後的事務一切免談。”穆歆雅說着,嘴角微微向上挑起,将笑不笑,是副忍俊不禁的模樣。
談城光顧着盤算合計自己那點微不足道的存款,壓根沒瞧見穆歆雅變化的神情,好半天也沒能說上來一句話。他仔細想了想,可能連占用對方一天時間的費用都湊不出來。
猶猶豫豫哆哆嗦嗦瞻前顧後左思右慮了幾分鐘,談城擡起頭,半張着嘴,深吸一口氣道:“那個,阿姨我……”
穆歆雅搖了搖頭:“該改口了吧?”
談城怔怔的望着她,沒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我剛才已經告訴過你了。”穆歆雅伸手輕磕一記他瘦窄的腦門:“我跟兒子談不着錢。”
掩飾沒用,遮擋的手也沒能及時擡起。眼淚順着眼角滑落,談城仍是看着穆歆雅,淚水糊了眼,看不清了,他就發狠的擠兩下,繃直唇線,嘴角不停地打着顫。
聲音輕穩平緩,卻異常清晰,談城沒出息的哭着笑了出來。
“媽。”
“哎!”穆歆雅加重了語氣答應着,摸了摸談城那一頭紮手的青渣:“看來是我賺了啊,兒子。”
談城把她的手從頭頂拿下來,握進自己手中,搖着頭,又點着頭,最後不知道是該搖頭還是點頭,就只得一下又一下捏着穆歆雅的掌心,像小時候握着白靈的手那般,實打實覺得觸及到的這抹熱度,是唯有親人才能帶來的,存在于蒼涼世間最有力的安全感。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