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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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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明市人民法院門口,穆歆雅步下車,摘掉墨鏡放進包裏,單臂托着幾疊厚重的文件,迎着濃濃秋意與暖陽,踏上臺階,向等在正門的一行人徐徐走去。

蠍子和王大忠對憑空冒出來的談城的律師十分忌諱,通過杜律師詳細了解到穆歆雅的背景身份。盛闊典穆的正廳大堂內,王大忠看着緩步而來的穆歆雅,驚慌占了大半,使勁吞咽了一口,沒敢再看第二眼。

穆歆雅同曾與她通過電話的楠哥打了聲招呼,對方只是路過送份文件給她過目。王大忠對一切紙質類的東西都很緊張,生怕那會是針對自己的不利物證。

一邊翻看一邊笑着,穆歆雅淡淡道:“不必忌憚我,不管你跟王海是什麽關系,你只需要為你犯下的錯誤付出代價。”

合上文件,她擡起頭沖眼前人莞爾道:“謝了楠哥,匿名報案,把這些交給警方吧。”

穆歆雅看到的文件,是蠍子販毒的切實證據,她今天能為談城做的,是排除貨品、毒品與他的關系,而她之後要做的反擊,是身為母親為自己兒子出的一口惡氣。

杜律師是個勁敵,劍走偏鋒不說,還經常給談城下套,避重就輕的問一些犀利問題。然而穆歆雅比杜律師還不按常理出牌,逼得人節節敗退,引得旁聽席上的林裴和費鳴在心裏連連叫好。

談城坐在被告席上,只在開庭時往旁聽位方向掃了一眼,沒看到宛忱。他低着頭,揉搓着拇指,直至劃出一道暗紅,游離的思緒終于回籠,耳邊像有陣風拂過一般,眼裏滿是看向他的穆歆雅的笑容。

當審判長宣讀判決結果時,談城仍是木然的立在原地,眼神呆滞,能聽得見林裴沒克制住的激動吶喊,也能聽得清韓麗麗的細微哭聲,還有那句咬字生硬卻滿含愧意的“對不起”。

談城轉過身來看向坐在輪椅上的韓麗麗,說不出此刻懷揣于心的是何種情緒,感慨亦或惆悵,卻都不再重要,就只是僵硬的朝她點了點頭,禮貌的回了一句“謝謝”。

手铐換到了蠍子腕間,再奢侈體面的行頭也無法起到一絲遮掩蒼容的作用。他被穆歆雅當庭拍進永無安寧的深淵之中,惡意縱生,在坐進警車的那刻,明目張膽的對她恐吓道:“我會記住你的。”

“省些力氣吧,這話我聽得太多了。”穆歆雅只當那是無關痛癢的玩笑話,無所畏懼的聳了聳肩:“我們每個人的最終結果,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蠍子滿是歹意的眼神牢牢盯緊面前的女人,憤怒的嚷道:“談城根本請不起律師,你平白無故為什麽要跟我對着幹?”

穆歆雅回身向後張望了一下,遠處的圍欄旁邊,站着一個清瘦高挑的身影,他帶着帽子向這邊走來,在離近他們的時候伸出食指勾下口罩,極度冷漠的瞥了一眼蠍子。

眯了下眼,而後不可思議的念道:“你是……宛忱?”

“我來回答你剛才的問題。”宛忱面色雖冷,神态卻沉和安然。他口吻平靜道:“确切的說,我是來回答你三年前問過我的那個問題。”

蠍子愣了愣,迷茫的看着他。

“我說過,我會讓你清楚我與談城的關系。”宛忱攬過穆歆雅的肩,對上蠍子怔忡的目光:“他是我的家人,所以無論如何,你都不能動他一下,否則。”

“他在牢裏受過的苦難,要你百倍來償還。”

三天後,談城拎着一個帆布手提包,換好自己的衣服,走出了關押他近四個月的市郊看守所。他停立在鐵門前的空地,回身望向那一排林立的高樓,忽然覺得像做了一場啼笑皆非的夢,離奇又荒誕,可他卻又在這場夢裏,得到了太多不曾奢望過的東西。

邁進大門外側的視野中,道路旁,停着一輛深色的SUV,林裴和費鳴正靠在車邊等着他出來。在聽見門響那刻,林裴像只尋見紅色的瘋牛一樣橫沖直撞過來,狠狠的将談城摟進了懷裏。

“過去了過去了。”一下下拍在那人背後,林裴吸了吸鼻子,笑的暢快:“你說這都叫什麽事兒啊。”

談城還是頭一次沒收着勁兒抱了抱林裴,他心下感慨卻不知從何說起,該怎麽說。擡眼同費鳴相視一笑後,便悵然暗下目光,擡手揉了揉發酸的鼻梁。

宛忱沒來。

他已經……回國了嗎?

微信上沒有任何關于宛忱的消息,只有三條未應答的通話請求,還是四個月前發給他那條“分手”的信息時緊接着回過來的。談城在看守所裏無數次妄想若是還能再見宛忱一面,他會說些什麽,能說些什麽,然而苦思冥想許久,除了逃避,他實在沒有勇氣生出說服自己主動去見對方的決心。

這趟渾水已經沾身,髒了心,過去那些所謂的初心與真心,談城沒有底氣再捧給宛忱,是自己說的會等他,是自己保證過會喜歡他一輩子,到頭來大動幹戈整出如此一趟麻煩,耽誤了學習,擱置了排練,錯過了演出,哪怕這場節外生枝是外人招惹,卻也讓談城感覺到徹徹底底的挫敗與無力。

他獨自一人斜倚在後座,半條手臂搭在車窗外,指尖夾了一根久違的香煙,默然悵懷着,長長的吐出一口煙氣。

“打算去哪兒?”林裴看着後視鏡裏的談城,又與費鳴默契的輕笑一聲,沒心沒肺的憋着壞。

“沒什麽目的,随你們吧。”談城機械的回着話,梧桐樹在他眼前疾馳的略過。

林裴哦了一聲,點開車載CD随便聽了一首,看了眼時間,掐秒讀數的轉了收音頻道,調至“音樂之聲”廣播電臺。

清爽的女音透過音箱萦繞在僅剩風聲的車內:“那麽今天呢,我們為大家請到的是,國際知名音樂家莫斯先生的唯一弟子,宛忱先生,來到我們‘音樂之聲’接受專訪。下面有請city來跟聽衆朋友們打聲招呼吧。”

宛忱:“大家好,我是小提琴手city,很榮幸來到‘音樂之聲’節目做客。”

談城眨了下眼,睜開的時候覺得內側眼皮一陣刺痛,可能是進了浮沙。他使勁揉了揉,揉出了滿眼熱淚,不知是因為實在痛的難以忍受,還是此刻灌了一耳朵的,宛忱的新作品——寫給他的那首《銀河》。

女聲:“city,能跟大家說一說你創作這首曲子的靈感來源是什麽嗎?”

宛忱:“一片星空,一通與愛人的電話,僅此而已。”

女聲:“開場信息量就這麽勁爆!容我職業八卦一下,據我了解city目前還是漢諾威音樂學院的留學生,但你剛才用了‘愛人’這個稱謂,所以其實是已經結婚了嗎?”

宛忱:“還沒,不過有這個打算。”

談城這次是實打實嗆了口煙,他不禁對自己産生了巨大的好奇,一個資深的煙者,頭一回能栽在一根煙上,嗆的咳紅了眼,熱淚再次翻湧上來。

林裴和費鳴忍不住紛紛揚起拇指給宛忱點了個贊。

女聲:“能說說你是如何成為莫斯先生唯一弟子的嗎?這大概是無數音樂學子夢寐以求的事情吧。”

宛忱:“有時候緣分确實是這個世界上最有意思的維系,可以說人與人之間的所有關系,都依附在這兩個字上面。我沒有特別的本事,只是受了命運的眷顧,有幸能與他相遇。”

女聲:“我們知道莫斯先生名曲無數,他在你這個年齡已經有了不少代表作品,可據我所知,他對你不久前創作出來的《Besieged》評價非常高,甚至超出了他同齡時期所寫作品的水準和高度,那麽city對此有什麽想法嗎?”

宛忱:“應該的。”

林裴皺了皺眉,看向費鳴道:“這麽多人聽着呢,怎麽就不能謙虛點兒?”

費鳴笑着握了一下他的手:“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宛忱也是在誇他的老師。”

談城支着側臉,牙齒咬着煙尾,蒼白面色不自覺浮現出一抹笑意。

女聲:“可以說一說創作的動機是什麽嗎?”

宛忱:“我愛人要跟我分手。”

此話一出,談城揚手捂了捂臉,實在有些聽不下去了,說不清是難為情、不好意思,還是因為愧疚。

女聲:“所以這是在你們分開的那段時間裏完成的?”

宛忱:“嗯。”

女聲:“雖然會勾起一些不太好的回憶,但還是想冒昧的問一句,創作期間你的心情是怎樣變化的?”

宛忱:“想掐死對方,又舍不得。”

談城:“……”

女聲:“那後來呢?”

宛忱:“不聊音樂了嗎?”

女聲:“啊!你看我,聊着聊着就又職業性八卦了,非常抱歉。那我們再回到《Besieged》上……”

宛忱:“後來我就回國重新追求他了。”

女聲:“……”

談城:“……”

林裴嘆了口氣道:“‘音樂之聲’八成後悔死請宛忱當本期節目的嘉賓。”

費鳴卻覺得此言差矣:“可以回去查一下收聽率,我反倒覺得會創歷史新高。”

女聲:“我們現在聽到的背景音樂就是《Besieged》的部分節選,确實……激昂中帶着高亢哀婉,我初次聽到它時覺得非常驚豔。”

宛忱:“謝謝。”

女聲:“時間不多了,我看微博上有很多聽衆留言想要問一下city的私人微博,方便告訴你的粉絲們嗎?”

宛忱:“方便。”

談城聽罷無奈的搖着腦袋,一想到“睡前閱讀”發的那些錦鯉微博就止不住笑,不知被喜歡宛忱的人看到會對他本人産生一種怎樣的認知,風趣?幽默?還是假不正經?

宛忱:“我的微博名是‘@T-city’。”

一陣風卷起了往事記憶,輕撫過臉側時,曾經說過的那句話也悄然回蕩在耳邊——

“真想讓全世界都知道我是宛忱男朋友。”

是那張合影!

談城的心跳猛然提速,處在慌亂中的他不由得抖了下手,手機順着身側滑蹿到座椅夾縫中。亂七八糟的摸索半晌,好不容易觸到拾起,吹開屏幕上的灰塵,顫悠着指尖趕忙點開微博圖标,最下排的信封右角持續不停的向上蹦跳着紅色數字。

一年以前,發在主頁上的那張合照像被挖掘出來的寶藏,一時獲得多人轉發,評論中有不少宛忱的女粉絲驚呼:天哪!好般配的兩個小哥哥!

談城:“……”

轉發最多的是一個微博名叫做“追螢火的女孩”,轉發內容統一只寫了四個字,還加了一個碩大的驚嘆號:我就知道!

談城:“……”

這姑娘八成現在已經是宛忱的“粉頭”了吧。

林裴和費鳴相視一笑,停穩車,一齊看向坐在後排對着手機屏幕發愣的談城,有些不忍打斷他的回憶。但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是他必須要做的,于是林裴伸手觸了一下那滴盈在對方眼角的淚,對談城溫柔的說道:“你的目的地到了,下車吧。”

談城木着表情,疑惑着,茫然的擡起頭。未搖起的車窗框出一副詩意唯美的崇明秋圖,梧桐樹在微風中輕晃搖曳,樹下有一抹單薄的身影被陽光斜斜拉長。那人穿一身和談城一模一樣的服裝,正癡癡的看向他,眼神深情而又充滿迷戀。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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