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楚無衣眸色沉沉。
季淩霄淺笑一下, 直接朝楚無衣跪了下來,低聲道:“在下不才, 願保青山書院一世泰平。”
楚無衣冷笑道:“你這小子口氣到是大, 你有什麽能力保護?”
能夠保護青山書院的唯有權勢,然而,現在的季淩霄只是一個山大王而已。
季淩霄盯着自己的手,心有不甘。
她擡起頭凝視着楚無衣那雙如塵封在地底千年的琥珀雙眸, 冷靜道:“就憑我執劍殺過人的手。”
楚無衣沒有看她的手, 倒是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不放,似乎從中看到了什麽, 楚無衣一揮衣袖, 冷聲冷氣道:“連束脩都沒有拜的哪門子的師?”
季淩霄眼睛頓時一亮, 拜道:“弟子明白。”
楚無衣卻豎起一根指頭,示意她禁聲, 他的眼神則向院子裏溜去。
季淩霄随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見院子裏不知道從哪裏來了一群灰撲撲的麻雀, 正蹲在地上啄食着他剛剛灑下的玉米粒。
季淩霄這才明白他為何不養家禽卻将這些東西揚了一院子, 原來他竟是為了這些鳥兒準備的, 入冬時節天氣嚴寒, 哪裏還有給這些鳥兒果腹之物,多虧了他的善心,才使得這些鳥兒不至于餓死。對鳥兒尚且如此,更何況對人?
季淩霄彎了彎眼睛,無聲地退了出去。
等到院子裏只剩下楚無衣一人時, 他才轉過頭望向院門,霧氣籠罩下,遠方恰似白雲深處,她消失在白雲深處。
季淩霄從山徑上走下來時,楚夫人正站在一棵雲松下等她,霧氣缭繞在樹枝間,宛如瑤池福地,而他整個人快和冰冷的霧氣融為一體。
她站在臺階上,望向他,他如有所覺回過頭來。
她三兩步跨了下來,和他打了聲招呼。
他不說話,只拿那雙蜜色的眼睛望她,若她是蝴蝶蜜蜂定然要醉死在這樣的眼眸中。
“奇怪了,莫非你們祖上不是我們大周的人?”
楚夫人下意識抹了一下眼角,冷淡道:“祖上居住在西北。”
“怪不得,”季淩霄露出燦爛的笑容,“楚兄這雙眼睛可真漂亮。”
楚夫人仔細看着她,才意識到她說這話是出自真情實感,而非諷刺他。
“我還有事先出去一趟,多謝楚兄幫助。”季淩霄接着往下走,楚夫人在她身後道:“你要往何處去?識得路嗎?”
季淩霄撓了撓後腦勺,卻撓了一手的冰沫沫。
楚夫人走到他的身旁,目不斜視道:“還是我帶你去吧。”
“那可真就麻煩你了,”季淩霄張開手臂,一下子攬住了他的肩,笑眯眯道:“好兄弟!”
楚夫人眼皮跳了跳,想要打掉季淩霄的手臂,可看着她的笑臉又鬼使神差地默默忍了下來。
“你要去哪裏?”
季淩霄淩空比量了幾下,嘴上道:“就是書院旁邊有個湖。”
楚夫人帶着季淩霄抄小路過去,小路是山徑,破碎的青石板上覆蓋滿了青苔,一不小心就容易腳底打滑摔下去。
楚夫人時不時回頭看她,似乎擔心她會滑下去。
季淩霄笑了起來。
——他果真是個細心溫柔的人,其實,楚無衣也是一樣的,莫非這是就楚家祖傳的“外冷內熱”?
他帶她翻過一個小山頭,便到了她扔掉束脩的地方。
季淩霄挽起衣袖,脫掉鞋襪,試探着要下去,還沒撲進去,胳膊卻被人死死攥住了。
“你這是要做什麽?”
“我的束脩被我扔到湖裏去了,總要撿回來吧?”
“即便是撿回來了又哪裏能用?”楚夫人幾乎要被她的舉動給氣笑了。
“沒辦法,先撿回來看看。”
說着,她便拂開了他的手,準備跳下去撈一撈,她的水性還不錯,即便湖裏的水溫較冷,忍一忍拿到束脩之後,再在楚無衣面前裝可憐一番,她便能夠順利進入青山書院了。
她都已經跳起來了,腰部卻被一只有力的胳膊一攬,将她重新拖回到地面上,她的後背靠上他的胸前。
楚夫人一愣,立刻松手,迅速後退了兩步。
季淩霄摸了摸自己的腰,笑問:“怎麽了?”
楚夫人板着臉道:“水太涼了,下去對身體不好,你若是需要束脩,我可以先借你錢。”
她面露疑惑。
楚夫人立刻側身,避開了她的視線,冷淡道:“這錢你是要還回來的。”
季淩霄笑眯眯地上前幾步,拍了拍楚夫人的肩膀,笑道:“我一定要交你這個朋友。”
楚夫人将錢掏給她之後,季淩霄便找到裴谙陪同去買東西去了,徒留他一人站在寒風蕭瑟的湖邊,他低頭望着自己的手,手指忍不住搓了搓。
剛剛他觸及她的腰肢,實在太細了,就像是柔韌的春柳,他都怕稍微多用一些力氣就會折斷。
而且……
他抿着唇摸了摸被季淩霄拍過的肩膀,男人之間的關系要好,都會這麽親密的嗎?
他少于人親近,不知道這究竟是不是朋友之間交往的常識。
直到身體有些發冷,他才突然驚醒,轉身離去。
然而,他卻并未看見湖邊一塊大石頭背後正倚着一個衣裝不整的男人,那個男人“咕咚咕咚”往嘴裏灌酒,喝罷,用袖子随意抹了抹嘴唇,漂亮的眉眼潋滟一片。
“有趣……”
翌日清晨,青山書院的晨鐘剛剛敲過,季淩霄便于裴谙兩人提着束脩站在門口,等候侍者喚她進去。
不大一會兒,侍者便領着季淩霄和裴谙二人穿過大門、二門、二門過廳,及一條條憑山勢修建的回廊,才來到了講堂前,講堂裏傳來朗朗讀書聲。
季淩霄正了正衣冠,将裴谙手裏拎的東西全都拿到了手中。
“頭兒……”
季淩霄搖了搖頭,叮囑道:“以後在此地稱呼我為白兄便好,不要将烏雲山那些說法帶出來,以免令人生疑。”
裴谙自然點頭稱是。
“白郎君,山長請您進去。”
季淩霄朝侍者笑了一下,侍者微愣間,她已經與他擦肩而過。
她一腳邁入講堂中,察覺到滿屋子的視線全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季淩霄目不斜視,朝着正對着大門的山長楚無衣走去。
“拜見老師。”
楚無衣輕輕“嗯”了一聲。
經過一番拜師禮之後,楚無衣接過她送來的束脩,看都沒有看一眼就放在了一邊。
“你新入青山書院許多規矩也不了解,就讓……”楚無衣掃了下面一圈,突然猛地一拍桌子,“謝小道呢?”
衆人皆答不上來。
楚無衣瞪圓了眼睛,朝着門外怒道:“還不快去把他給我綁來!”
外面聽候使喚的小厮立刻麻利地跑走了。
楚無衣剛平複了一口氣,一擡眼又道:“楊韶呢?”
旁邊一穿杏色衣衫,存在感單薄的男子突然道:“楊韶今日告假,長安有親戚來拜訪。”
楚無衣神色依舊不滿,季淩霄的眉心卻重重一跳。
長安……不知故人如何?
“金寅吾,白忱就交給你了,你好好教導她青山書院的規矩。”
季淩霄聽到背後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響,想必是那位名為金寅吾的弟子站了起來。
“弟子……”
“何必這麽麻煩……嗝!”
突然,一股濃郁的酒味猛地撲了出來。
季淩霄看着對面楚無衣的臉徹底黑成了鍋底,突然,一雙有力的手臂卻突然橫在了她的胸前,她差點條件反射一巴掌掴去。
“哎,”那人貼着她的耳朵說話,他身上的酒氣及濃郁的花香徹底将她籠罩住,“以後咱們就住在同一間半學齋裏了。”
季淩霄是後來才知道,這青山書院後面的房間分為教學齋和半學齋,這教學齋是弟子們用來自修的,而這半學齋則是住宿之處,三人分的一間房,取得正是“三人行,必有我師焉”之義。
“山長,”那人笑嘻嘻道:“既然是同一間半學齋的,自然要相親相愛了,也就不用麻煩金兄了,剩下的就由我來為新到的師弟解說吧。”
楚無衣的臉色更加難看了,狠狠地瞪着季淩霄背後之人,一副恨不得将他扔出去的模樣。
“你還能教導別人?謝小道,瞧瞧你這副一身酒氣、衣衫不整的模樣,給我滾去文廟裏跪着!”
“啊?又跪?山長我可是昨天才被開禁的,總不能就讓我只在外面晃悠一天就把我給關進去吧?”
楚無衣盛怒:“謝小道!”
“啊,我知道了,山長你可別生氣啊,都這麽大年紀了,我去就好了,不過嘛……”他探出頭,将自己的臉貼在季淩霄的臉上,輕聲道:“讓這位新來的小師弟也跟我同去如何?正好沿路為她介紹一番。”
楚無衣每次碰上謝小道都覺得自己能夠減壽十年,可又愛他的聰穎、才氣,雖然每天都幾乎跟他大呼小叫一番,他也舍不得将謝小道逐出門牆。
“罷了,白忱你随他去吧。”
季淩霄低聲應下,神色卻暗含警惕。
謝小道卻有些瘋瘋癫癫地起身,哼着歌大步走在前面,他光腳踏着一雙木屐,木屐叩擊着青石板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響。
走到半路上,他突然轉身,讓沒有準備的季淩霄吓了一跳,然而,等她擡頭望去,卻又被吓到了第二次。
從聞到的酒味來猜測,她原本以為謝小道該是一個胡子拉碴、邋裏邋遢的模樣,然而,實際上,他雖然衣襟大敞,露出伶仃的鎖骨,滿身都是酒氣,但他仍舊是一個一眼看上去幹淨的少年郎。
“謝……兄?”
謝小道不在意地搖了搖手道:“你愛怎麽稱呼我就怎麽稱呼我,名字只是個稱呼而已,我才不會在乎。”
他用手扒拉着自己的青絲,突然綻開一個美好的笑容,他本就生的俊美,明明幹淨的像是常年侍候佛祖的小和尚,卻在他微笑時,美人痣一跳,多了絲魔性。
“我在乎的明明是……小師弟你啊。”
季淩霄以不變應萬變,拱手道:“那還真是在下的榮幸。”
謝小道抱着肩,笑嘻嘻地撞了她的胳膊一下,口中道:“我還真有點喜歡你了。”
作者有話要說: 二更完成~好困,要睜不開眼睛了,今天就獻給大家碼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