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一百二十四章
“我自小雙親過世, 還從未有人對我如此好過,楊兄你就仿佛是我的嫡親兄長一般……”
季淩霄微微垂眸。
楊韶溫和一笑,低聲道:“我也願意有一個如你一樣的阿弟。”
“先上馬車,外面怪冷的。”
季淩霄點點頭。
楊韶扶着她上了馬車, 自己則縱身一躍便輕松地跳了上去。
季淩霄一頭鑽進馬車裏,便被香暖的空氣包裹住了, 全身上下的毛孔一瞬間全打開了。
只見這馬車中的物件兒無一不精美, 底下鋪的是白色的狐貍皮, 靠枕則嵌着金絲, 顯得流光溢彩, 車廂四角分別挂了四個鎏金暖爐,爐子裏面還燒着清淡的香料,車廂的正中則放着一個案幾,案幾上有固定的卡座放着茶壺和茶杯。
“沒想到這輛馬車外表雖然樸素, 裏面卻暗藏乾坤。”
楊韶彎唇一笑,柔聲道:“若是你喜歡,那便送你好了。”
季淩霄眼睛一亮,捂着嘴笑道:“阿兄果然不一樣,這才是為富者的氣度。”
她立刻順杆子往上爬, 連稱呼都變了。
楊韶淺淺一笑, 伸手為季淩霄倒了一杯熱水,說道:“為兄這些只是皮毛而已,你是未見過那位貴人的富貴,若是你将來為那位貴人做事, 便會知道這些不過爾爾。”
“阿兄似乎對這位貴人推崇備至?”
楊韶手裏握着杯子,輕輕晃了晃,垂眸道:“倒也算不上推崇備至,不過,貴人倒算得上是世間少有的聰明人。”
季淩霄撐着臉頰,作出純粹陽光的模樣,笑問:“那阿兄與那位貴人又是何時相識的?”
楊韶盯着杯子,勾了勾唇,淡淡道:“我們是在長安偶遇的,我家在長安有一家玉器鋪子,剛好接到這位貴人的委托,他要一個等身的白玉玉人雕像,還要的很急,我家費勁千辛萬苦才尋到兩塊如此大的白玉,又接最好的工匠上長安來完成,前後花了差不多一年的時間,所耗費的人力物力更是不可計數,好在順利完成了。”
“那位貴人很滿意?”
楊韶抿了一口茶,搖了搖頭,笑道:“不,他非常憤怒,他說他只要一座舉世無雙、世間難尋的白玉美人。”
季淩霄盯着他,急切地等待着聽下文。
楊韶眉尾一揚,杯子裏上浮的水汽直往他鬓角裏鑽。
“說呀……”
楊韶狡黠一笑,比他臉上慣常流露出的的溫和神情要更來得生動,就像是白玉雕成的美人終于活過來了一般。
“我說好,我還給您一座絕世無雙的白玉美人,随後,我便抽出我身上帶着的刀,那把刀削鐵如泥,我一刀便将其中一個白玉美人攔腰切斷,而後将其摔在了地上。”
他放下了杯子,閉上眼睛笑道:“那玉碎的聲音是我聽過的最美的聲響。”
“您看,”他将當時自己所說的話學來出來,“以後這天下就剩這麽一座白玉美人了,它便是舉世無雙、世間難尋,天底下只此一座。”
“不對,工匠還在,玉石也可以再找,既然能夠再雕出來,又怎麽能說是舉世無雙呢?”
楊韶驀然睜開了眼,他的眼眸像是最為深沉的墨玉,突然,他綻開一個笑容,柔聲道:“對,你說的沒錯,你跟那位貴人說的一樣。”
季淩霄已經能夠猜到楊韶的所作所為了。
“你猜到了是不是?”他探過身子,笑容溫潤,“我竟沒有想到我的知己原來在這裏。”
季淩霄舉起杯子朝他敬了一杯,楊韶亦拿起杯子與她碰了碰。
她垂眸飲下這杯。
如果她所料不錯的話,那些工匠恐怕都兇多吉少了,只有這樣,那座白玉美人才算是舉世無雙。
“你那貴人又是如何做的?”
“他以十倍的價格買下,并買下了我那把削鐵如泥的寶刀。”
這楊韶還當真是個厲害的商人。
“恐怕還不僅僅如此吧?”
“嗯?”楊韶笑着擡起了頭,手中把玩着杯子。
“這做法該不會是你送給那位貴人的投名狀吧?”
楊韶溫柔一笑,笑道:“阿弟想多了,我只是個商人,在商言商而已。”
季淩霄完全不相信他。
她扭頭望着厚厚的窗簾,輕聲道:“如果是你選擇了他,是非他選擇了你的話……”
楊韶從案桌的抽屜裏掏出一把折扇遞給季淩霄,口中道:“這是我自己繪的一把扇子,既然認下了你這個弟弟,總要送些什麽才好。”
季淩霄笑盈盈地接過,撲鼻而來的是一股沉厚的香氣,像是男子寬厚的大手輕輕拂過臉頰,她低頭一看,只見這把折扇的扇骨乃是由檀香木所制,怪不得會有香氣。
她展開扇面,上面用朱砂勾勒出半朵菊花,又用金粉裝飾,看上去分外詭異,簡直像是這半朵菊花一半已經燃燒成了灰燼,一半正在燃燒。
“如何?阿弟可喜歡?”
季淩霄擡頭,抿唇一笑道:“好,我特別喜歡。”
楊韶兩眼一彎,不再說話。
沒一會兒,馬車便到了一處巷子口,楊韶領着季淩霄走進了巷子,在把頭第一家的朱門上敲了四下,門“吱喲”一聲打開了。
季淩霄捏着扇子,不作聲地打量着開門之人,那人劍眉星目,長相硬朗陽剛,分明就是上輩子她身邊的暗衛阿九的真實樣貌。
她雙手捏在一處,藏在狐裘之下,臉上卻作出冷淡的神情。
“主人正等着。”
“麻煩你了。”楊韶态度溫和地沖他點了點頭,帶着季淩霄熟門熟路地到了一間小書房門口。
楊韶敲了敲門,而後推門而入。
季淩霄還沒有進去,就聽到一個好聽的聲音一本正經道:“阿九,他們來了?”
楊韶則一點都不尴尬道:“您又認錯人了。”
裏面那個聲音停頓了一刻,才緩緩道:“楊韶?”
語氣還帶着些不确定。
“是,今日便是向您引薦一位了不起的才俊。”
“還不快請先生進來。”
“是。”
季淩霄看楊韶走出來的時候笑眯眯的,一臉的心滿意足。
他是在故意玩李明珏的臉盲症吧?
沒錯,如果她沒有聽錯的話,書房裏那位正是上輩子被她一刀割喉的天下第一美男信安郡王李明珏。
“阿弟快進去吧,這位貴人很好的。”楊韶擡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季淩霄燦爛一笑,揚聲道:“我信阿兄。”
楊韶愣了一下,她卻扭身走了進去。
楊韶看了看自己的手。
白忱的骨架确實要小一些。
季淩霄站在門口,門扉漸漸合攏,将最後一縷陽光塞了出去。
正對着門的案幾後正跪坐着一個銀冠白袍卻披着千金裘的男子,他慢慢擡起頭,再次驚豔了屬于她的歲月。
雖然李明珏足夠可惡,她還是不得不承認他這張臉生的實在是太好了,的确當得天下第一美男子的美譽。
李明珏朝她淺淺一笑,沒有之前的故作高冷,也沒有之後的複雜情感,那雙宛若春溪桃花的雙眸溫柔又寬厚。
誰家春溪畔,美人入花叢。
他袖擺一動,徑直起身走到她的身前,探出如春筍的手指,牽着她的手中的扇子往案幾邊走,聲音親切道:“久仰先生大名。”
季淩霄低下頭,輕聲道:“慚愧,慚愧,學生籍籍無名,哪裏當得上貴人如此稱贊。”
“何必妄自菲薄?先生的野心報複都在扇面畫中,我雖非風雅之人,但至少還是能夠看出先生的心意的。”
季淩霄緩緩展開那把折扇,卻不知道這把楊韶送來的折扇中究竟暗藏着怎樣的玄機。
她手指一翻,那扇面便遮住了她下半張臉,只留下一雙明亮的雙眸。
李明珏盯着她的雙眸明顯恍惚了一陣,不過,很快就恢複了正常,他笑着為她倒了一杯茶水。
茶湯輕輕蕩漾,水汽鑽進他的袖子裏,宛如三月煙雨沾衣欲濕。
“你若是懂我的畫,便不妨說說我畫裏的心意。”季淩霄眼睛彎成一道新月。
李明珏安靜地凝視着她,溫聲道:“在東市金水河前有一座報恩寺,報恩寺中一尊佛。”
“有寺即有佛,沒有什麽特別的。”
“可是這尊佛下面卻放着無數盆菊花,這種菊花放眼整個天下也只有這座寺這個佛前有,這是玄虛大師參破的玄機,據說這種菊花若是在報恩寺以外的地方生長,那必将天下大亂。”
李明珏的手指穿過水汽,點在還剩的那半菊花上,那朱砂的顏色似乎将他指尖都燒紅了。
“此花開後百花殺,白先生,您說此花會應在誰的身上呢?”李明珏悠然一笑,真正的芳華絕代,而他與她近在咫尺。
他此時的高貴從容美豔的姿态與那日的狼狽掙紮喘息的畫面交織在一處,讓季淩霄的呼吸都忍不住重了幾分。
她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笑道:“您果然很懂……”
她話都還沒有說完,就只見李明珏牙關緊咬,整個人都忍不住打顫,甚至額頭上還有冷汗冒出。
哎?
季淩霄伸手扶他,故作憂心道:“您這是怎麽了?”
“別!”李明珏滿臉恐慌,眼眸大睜,整個人往後倒去,大聲叫道:“別碰我!”
那副樣子簡直像是怕她把他吃掉了一般。
作者有話要說: 李明珏自從上輩子被女主幹掉後,就留下了一點心理創傷。
二更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