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百尺竿頭
皇帝心中冷哼, 抽出最底下的卷子,粗粗看一遍, 提起朱筆,“剩下的名次你們填。”筆一扔,冷冷地說。
衆大臣頭皮發麻:“是!”心中止不住懷疑,衛大人的長子和皇上私交甚篤?
非也!
殿試由禮部、翰林院、督察院諸位大臣執行受卷、彌封、收掌、印卷, 皇帝填榜。由于參加殿試的貢士多,皇帝不可能, 也沒時間一一親閱, 衆大臣便商議取前二十名由皇上欽點。
衛若懷乃會試頭名,試卷被壓在最後,還說因為他年齡小,資歷不夠。皇帝聽到這個理由想笑, 二十份試卷,輪到衛若懷的時候他估計都沒心情看了。
也不知衛炳文怎麽得罪這幫人, 被逼得想出個這麽荒誕的理由。
皇帝從安親王處了解到衛若懷此人精明腹黑,便打算重用他,也就沒想把他擡得太高。何況衛炳文向他暗示,衛若懷希望外放歷練幾年。
這一點倒與皇帝不謀而合。有如此通透的臣子, 是朝廷之幸,帝王之福。然而他看中的棟梁之才被這麽對待, 年輕氣盛的帝王确實很生氣,雖然面上看不出。
衆大臣在皇帝緊迫盯人的視線下,顫巍巍匆忙忙填完剩下榜單。衛府衆人也在讨論衛若懷會獲得殿試第幾名。
大多數人猜第三, 蓋因近幾十年來每屆殿試選出的狀元都是老成持重之人,而探花郎一屆比一屆俊俏,集中起來能辦個選美大賽。
今天是殿試發榜之日,國子監全體師生放假。衛若愉哥幾個在家等消息,見兩個弟弟言之鑿鑿說長兄一定是探花郎,便故意道:“我猜不是。要不要賭一把?”
“怎麽賭?”衛若恒好奇。
衛若愉笑道:“輸贏皆雙倍,敢不敢?”
“有何不敢。”衛若恒說:“等著,我去拿銀子。”迅速跑回房間拿個荷包,往桌子上一放:“押一兩!”
“噗!”大夫人噴出一口茶,二夫人手中的糕點啪塔掉在地上,衛若兮的棋子咣當一聲,砸亂一盤還未分出勝負的棋面,“衛若恒!”
衛若恒滿臉無辜,“一兩很多了,我一個月的零用錢。”
“押不押?買定離手,不得反悔。伯娘,給我們做個見證。”衛若愉瞅準大夫人,大夫人不答反問:“先告訴我你的答案。”
“我的答案是除了探花皆有可能。”
衛若恒伸手拿走荷包,“不公平,必須說個具體數字。”
“三少爺,別說了。”鄧乙突然跑進來,“送喜報的官人快到門口了。”
衛老猛地起身,“這麽快?按說得到晌午。”
“小的也不知。”鄧乙話音落下,外面傳來恭喜聲。衛若懷高中狀元,衛家一衆臉上一喜,繼而想到之前衛若恒的話,眉宇間閃過一絲擔憂,衛老就喊小厮放爆竹。
無論因為什麽衛若懷終歸是皇帝欽點的狀元郎,他們愁眉不展相當對皇帝不滿。而同樣奇怪的衛若懷走出金銮殿,和同科進士到達聚賢苑,騎著宮人早已準備好的高頭大馬開始游街。
衛若懷一身常服打頭出現在京城百姓面前,街道兩側的圍觀百姓下意識揉揉眼,見第一位的依然是位俊美青年,“沒搞錯吧?狀元怎麽不是老頭子?”
狀元郎也想知道,皇帝是不是沒睡醒,搞得他毫無準備。看到東興樓窗戶上趴著的幾人,狀元郎肅穆的神情軟下來。
“嫂嫂,大哥看到我們啦。”靠在杜三鈕懷裏的衛若恬激動得亂跳。
杜三鈕捂著躁/動不安的小心髒,喜不自勝,“是的。”見進士們走遠,杜三鈕戀戀不舍地收回視線,“我們回家吧。”
“在這兒吃。”安王搖著折扇:“若懷待會兒得參加瓊林宴,不知鬧到什麽時候,你們回去也見不著他。”
衛若愉擋在杜三鈕前面:“姑父想叫我大嫂幫你嘗嘗菜吧。何必找她,我留下來就成。”
“小子,一邊玩去,大人說話插什麽嘴。”安親王佯怒。
衛若愉很是可惜地搖了搖頭,“有眼不識金鑲玉啊。想當初,我還在杜家村時,我大嫂她做的哪道菜不是叫我先嘗嘗。”
安親王走向杜三鈕的腳步一頓,扭頭看看又回過頭看了看杜三鈕,新晉狀元娘子微微颔首。安王道:“想必你們家中還有事,我就不留你們了。”說著話沖衛老點點頭,拎著衛若愉的衣領,“走,姑丈帶你玩兒去。”
丫鬟小厮剛把飯菜端上來,門外傳來噠噠的馬蹄聲,衆人認為是過路人,誰知朝外一看:“若懷?你,你,這是怎麽了?怎麽突然回來了?”
“吃好飯不回來幹嘛去?”衛若懷奇怪。
衛老語塞,換衛炳文問:“當初為父參加瓊林宴,鬧到快天黑,你這前後還不知一個時辰?”
“哦,參加瓊林宴的大人匆匆吃點酒菜就走了,他們一走,大家就散了。”衛若懷看了看桌子上的菜,不如瓊林宴上豐富,“我先回房了。”
速度太快,動作幹脆又利落,留下衛老和兩個兒子面面相觑,“什麽情況?”
主持瓊林宴的大臣和閱卷官員是同一批,這班人精惹得皇帝不開心又猜不出君心,哪有心情和進士們周旋。
原本認為自己是狀元的中年男子變成榜眼,年輕俊美的探花郎換成個兩鬓泛白的老者,兩人心中別提多複雜。年齡又足矣當衛若懷的父輩,一甲三名自是沒什麽共同語言。
在場的京城子弟和江南士子們跟衛若懷不熟,其他地區的進士不認識衛若懷,林瀚倒是能跟狀元郎聊起來,但他并不想讓大家知道他與衛若懷相熟,父輩們以前關系還不錯。結果沒多少人找衛若懷攀談。
衛若懷樂得輕松,吃飽喝足向衆人告辭,還不忘跟林瀚客氣一句,“有空來家裏玩兒。”
林瀚眼前一黑,沒容他睜開眼就被江南地區的士子們團團圍住,“你認識狀元郎?他怎麽還叫你去他家?”
林瀚一個頭兩個大,萬分後悔參加恩科。可惜他卻不知這只是開始,否則他不介意傾盡家産去尋後悔藥。
皇帝見林瀚與衛若懷年齡相仿,五天後,随著榜眼和探花進入翰林院,衛若懷前往廣靈縣擔任縣令的旨意也下來,同時林瀚任縣丞,最遲七月底到任。
衛若兮的婚期定在十月初十,她希望杜三鈕等她成親後再走。衛若懷萬般不願,拖到七月十八不能再拖下去,不得不帶著岳父岳母去廣靈縣。
出發前一天上午,大夫人到兒子房裏,見該收拾的東西杜三鈕已收拾好,便令三鈕去做些寓意好的菜。
杜三鈕眉頭緊鎖,這日子沒法過了。以前做什麽吃什麽,到後來學會點菜,如今她婆婆居然連菜名都懶得說,叫她自個想。
“有問題嗎?”大夫人見兒媳婦不動彈,“最多三個月你就能見著若懷。”
杜三鈕的嘴巴動了動,想說,才不是不舍得衛若懷,話到嘴邊,“相公想吃什麽?”
“我随便。”衛若懷善解人意道:“廚房有什麽做什麽。”
“好,我知道了。”杜三鈕唉聲嘆氣的把衛若愉等人喊去廚房,又叫孫婆子守在門外:“你們知道一路順風怎麽做?”
“我知道鴻運當頭和霸王別姬。”衛若愉一臉壞笑的說:“要不就做霸王別姬?”
苦思冥想的衛若忱猛地擡頭,異口同聲地問:“霸王別姬是什麽?”
“王八和雞。”
杜三鈕滿心無力。從古到今,無論什麽人,出門遠行都希望一路順風,杜三鈕理解她婆婆。然而理解歸理解,可她上輩子不是廚子:“別鬧。去找東興樓的廚子,問問他們有沒有做過。”
“也不一定非做那種,嫂子,先說說你知道的菜,就算名字不叫那個,回頭上菜的時候我們也給它安上好聽的名字。”衛若忱為人實在,見她犯愁,“只要是伯娘沒吃過的就成。”
杜三鈕一想,也對,“廚房裏有什麽?”
孫婆子道:“奴婢早上買了蝦、海參和八爪魚,漁民今早打撈上來的。夫人說今天親家母和親家公也過來,叫老奴多買些,都在水桶裏養著。”
“若愉,年糕和這幾樣一塊炒的話,起個什麽名比較好?”杜三鈕問。
衛若愉只關心:“炒出來的東西能吃嗎?”
“這幾樣不相克,年糕是米做的,好不好吃我是不知道,反正不會吃出毛病來。”杜三鈕心想,大不了少做點,大家分著吃,吃得少的話,有問題也沒大礙。
“年糕,我們可以說年年高。海參,海參……”
“二哥,高升怎麽樣?”衛若恒說著一頓,“不行,往海裏升,那不就是降了?”
杜三鈕扭頭看了看還有沒有別的食材,“對了,加個荷包蛋,荷包蛋就像初升的太陽。”
“這個好。”衛若愉道:“不過,叫什麽名字呢?”
衛若忱靈機一動,“高升加高升,百尺竿頭。比起一路順風,我想伯娘一定希望大哥更進一步。”
“那就做海參炒年糕,加個荷包蛋。”杜三鈕一錘定音,“孫婆子,所有肉做成紅燒,蝦也一樣,看起來喜慶。對了,上菜的時候把海參年糕放到父親和母親面前。”
“噗!嫂子,你學壞了。”衛若兮忍俊不禁,以父親和母親的屬性,估計輪不到大哥吃。
杜三鈕一臉無辜:“不知道你說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