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逆光蒼穹(1)
當我意識到也許我們是在幹一件偉大的事的時候, 我明白我該留心記住一些事。然後,在這征程結束後我應該把我們走過的路寫成一本厚厚的書,畢竟不可否認的是我是我們的聚集在一起核心。我是個挺懶的人, 雲缇娅多次嘲笑我都懶得寫日記這個陋習。所以,我不知道我是否能将這本書寫完,正如我也不知道我們是否能走完這條路一樣。
摘自 《黑暗征途》伊莎貝拉·布魯赫
浩瀚的暗色蒼穹壓抑着視野, 那種冰冷的灰色調在記憶之中從童年起就未曾改變,表哥說很久以前,這裏也曾陽光明媚過, 只是魔物的入侵改變了這一切,從此陽光就不再眷顧波德平原。但如果你一直向南走的話,一直走到平原盡頭, 穿過一片海域,在沙漠和雪原的交界處,你就能到達傳說中的聖城, 那裏陽光普照, 四季如春,祥和無比,仿佛是天堂堕落世間一般。
表哥對她講述這些事的時候臉上帶着一種古怪的笑容,她覺得所有人都應該是向往那裏的, 但他的笑容裏卻帶着諷刺的味道。後來她才知道, 聖城是光明神的聖城,而表哥是黑暗系法師,是與光明神絕對對立的異教徒, 按照光明神的聖典他是要被綁在火刑架上燒死的。而她,作為一個信仰元素女神的元素法師,在這片被光明信徒統治的大陸來說,亦屬于異教徒之一。
波德平原總是下雨,那粘稠的雨絲,以及一望無盡的荒原常常給人以絕望的感覺,有的時候她想,如果一輩子生活在這裏她還不如死了算了,她和表哥在這一點上達成了一致。所以表哥離開了迷霧鎮,幾年之後的今天,她也離開了家鄉。腳下是蔓延的野草,這些野草是枯黃色的,看起來就像枯死一樣,但它們其實并未死去。也許這些草是這片土地上最有生機的存在,盡管它們看起來一點生機都沒有。冷濕的環境和那淡淡的腐敗氣息,讓人難以提起一絲精神來應對随時可能來臨的危險。
這時,走在她前方幾米處的聖騎士突然停下了腳步。
這個聖騎士是她離開迷霧鎮後的一個星期左右遇到的,那時她迷路了,而他也和自己的同伴走散了。據他說他們索蘭騎士團的小隊奉命駐守波德平原最大的探險者聚集地畢格村,但路上碰到一群很厲害的魔族,當時正是夜間,混戰一夜後黎明已至,而他們小隊已被沖散。所以他現在要去畢格村找到自己的騎士團。因為兩人的目标一致,所以他們便結伴同行,也好有個照應。
“怎麽了?”她輕聲詢問前方停下的聖騎士。
他并沒有回答,他常常這樣,有的時候不想說話的時候幹脆一言不發。
沉悶的環境讓她懶得說第二句詢問的話,所以她直接快步走到他身邊想要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麽。然後她被眼前的景象怔住了:
野草被燒掉露出□□的同樣被燒焦的黑色土地,上面有着橫七豎八的殘缺軀體,破碎的铠甲,以及那觸目驚心的,被雨水暈開的一大片一大片的暗紅色血跡。
這已經是這幾天來的第四批聖騎士了。
她有些擔憂地看向她唯一的同行者,她想此刻他頭盔下的面容一定很蒼白,初見他時她曾想方設法地捉弄他讓他摘下頭盔好一睹真容。那時她對他的相貌好奇極了,可她現在一點都不想看他蒼白的臉,一點都不想。
在她的胡思亂想中聖騎士向前走了幾步,将劍插在地上,摘下了頭盔放在一邊,然後他跪在鮮血浸染的土地上喃喃祈禱着什麽。他的金發是這灰色的天地中唯一耀眼的存在,但那巨大的反差卻有着說不出的荒涼。
她難過地走到他面前,發現他已經解除了神聖光環,任由雨點打在他的身上,很狼狽。他擡起頭憂傷地看了她一眼,并沒有說什麽,接着便低下頭用她不懂的語言繼續祈禱。他的相貌和她想象的差不多,金發藍眸,氣質沉穩,但是比畫冊裏戰勝惡魔的聖騎士好看很多。她不忍打擾他,于是走到一邊去看那慘烈的戰場。
聖騎士們的铠甲幾乎都已破碎,她也并沒有動他們的遺物,記得幾天前她想要拿走一個完整的盾牌時被她的同行者生氣地喝止了。根據他們的習俗,對于死者要保持絕對的尊敬,他甚至想把他們的骨灰帶回聖城,撒到雙子海裏面去,可是條件實在是不允許,所以他只能像這樣,跪在這裏為他們的靈魂祈禱。
令她意外的是,她竟然在草叢裏發現了一個昏迷不醒的幸存者。那是一個很美的女性,盡管她的軀體早已冰冷,但她還能感覺到一絲生命的氣息。于是她走上前去,想為她做些什麽,在施了一個很費魔力的治愈魔法後她還沒有絲毫的轉機,她嘆了口氣只好作罷。
她并不知道她的身份,說實話,她不明白像她這樣美麗的人——盡管她帶着面紗,為何會出現在這個地獄般的地方,她既不是法師,也沒有騎士的铠甲,她穿着貼身的黑色皮衣,只至膝蓋上方,黑色的輕紗下雪白的雙腿若隐若現,而她的手腕上則綁着一柄造型奇特的腕刃。
“這是一名刺客。”
聖騎士低沉而好聽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她驚訝地回頭,果然看到了已經做完祈禱的聖騎士,他英俊的面容還有些蒼白,那雙美麗海藍的眸子閃爍着不知名的光。
“她從黑暗而來,隐藏在滿月的最後一個影子下。她一手握着玫瑰一手握着匕首,二者對她同等重要。敏銳狠毒是她的信條,玫瑰是她迷人的僞裝,匕首是她的癡戀的情人。她是刺客,黑暗和陰影的子民,利益和冷酷的信徒。”
然後他走到女刺客前俯下身仔細觀察了一陣,開口詢問,“法師小姐碰了她麽?”
“恩。”她對他舉起了自己的左手,然後她才發現自己的掌心微微泛黑。
聖騎士皺着眉看着她,目光裏有着不贊同,“抱歉,法師小姐,您可能不知道,刺客喜歡在自己的皮膚和衣服上塗抹各種□□。”
“啊。”她驚呼一聲,她并不擅長治愈法術,其實說是不擅長算是恭維她了,她在那方面的經驗幾乎為零。但在擔心自己之餘她還湧起一陣羞愧之情,他話語的內容雖然是彬彬有禮的,但他的語氣卻給她一種大人批評孩子的感覺。
聖騎士并沒有注意到這一點,他看到她的呆樣後皺眉更深,然後他嚴肅地說道,“聖騎士的輔助光環可以清除一切毒素,可以将您的手給我嗎?”
她再次“啊”了一聲,有些不好意思的将手伸到聖騎士面前,他握住了她的手,然後用有着厚繭的掌心貼上了她的掌心。他的手心很溫暖,很有安全感,感受着他的體溫她不覺的有些羞澀,然後她偷偷地擡起眼看了他一眼,發現他正低着頭,表情嚴肅而冷靜。
還真是成熟的大人啊。她在心裏哀嘆道。
從前聽雲缇娅,她的好姐妹,一個喜歡面無表情吐槽的牧師說過聖騎士都是非常古板的人,騎士教義裏甚至不允許他們結婚。在一個月前碰到她的同行者後她總算明白了雲缇娅的意思,不過他對于女性的彬彬有禮又讓她感到有些竊喜,畢竟在家鄉時所有人都把她當孩子,她還是第一次被人這樣平等的、尊重的對待。
說起雲缇娅,曾被譽為迷霧鎮驕傲的她十四歲便開始外出游歷,而在她十七歲的時候便因被貴族父母逼婚而離開了迷霧鎮,她離開的時候告訴她她要去波德平原最大的勇士聚集地——畢格村。至于她,在父親去世後也便離開迷霧鎮,前往畢格村,遵循父親的遺囑去投靠大她十二歲,今年三十一歲的表哥道格拉斯,他同時也是她的未婚夫。好吧,如果你計算能力強的話就應該知道她已經是十九歲的大姑娘了。
雖然不及雲缇娅的天才,但她的魔法也是迷霧鎮數一數二的,滿懷信心地踏入未知的世界後,才痛苦地發現曾經的願望是多麽單純而美好。與魔族的戰鬥并不是想象中的那樣充斥着熱血和信仰,不是所有的勇士都成為英雄,他們中的大多數都将屍體留在了波德平原,就如這幾天她和聖騎士碰到的那些人一樣。然後他們的屍體會被野獸吃掉,靈魂呢?是否如書上所說的上了天堂?這她無從得知,她只知道波德平原上有着無數勇士們的森森白骨,任雨水沖刷着他們最後的榮耀。
然後她就碰到了聖騎士,她這個同行者。她不知道他是否有和她一樣的疑惑,大概沒有吧,他看起來是如此的成熟。她不知道她什麽時候才會像他一樣成熟,但是她好希望自己變成那樣的人。
“好了,法師。”
聖騎士放開她的手,輕聲說道。
“謝謝你,聖騎士。”
她沖他笑了笑。
他們一直沒有告訴對方自己的名字,在這個地方,名字已經成為一種帶有魔力的暗示,它意味着認可,同伴,以及對對方的一種責任。很顯然他們現在還沒有達到那種地步,或者說,對于已經傷痕累累的他們,找到畢格村也許是一種奢望,在這種渺茫的前景下負擔起對方的責任無疑是過于沉重的。
“她還活着麽?”
聖騎士顯然是感覺到了殘餘在女刺客身上的魔法氣息,但他并沒有感覺到生命的氣息,所以這樣問道。
“嗯,我用了我所能掌控的最高級別的魔法,但是……”
她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下去。
聖騎士當然明白她的意思,他緊緊抿着嘴唇,湛藍的瞳仁盯着女刺客看了好一陣,她明白他是想救她,但是這樣的條件并不允許他們這樣做。三天前他們試圖去救一個受了重傷的聖騎士,在消耗了三分之二的藥品和大部分魔力後他還是死了,他們當中并沒有一個特別擅長療傷的人,即便是聖騎士的輔助光環,最多也只能驅逐毒素。那名聖騎士死的時候她的同行者很痛苦,他為死者用劍削了一個十字架,然後跪在地上祈禱了很長時間,那種景象她不想再看第二次,于是她沖他悲哀的搖了搖頭。
聖騎士目光有些哀傷,他脫下自己的披風蓋在女刺客身上,還給了她一個很高級別的神聖光環。然後他戴上頭盔,聲音低落,“走吧。”
“嗯。”她想了想,拿出最後一瓶傷藥放在女刺客身邊,然後低聲說道,“願神保佑你。”如果她能醒來的話可以用傷藥療傷,如果不能醒來的話,即便她冒着再次中毒的危險替她抹上傷藥也無濟于事。做完這一切後她深呼吸了一口氣,向聖騎士走去。
這是他們能為她做的所有事,以人類的名義。
臨走時她奢侈的浪費大半法力将聖騎士的屍體們都用火系魔法燃燒起來,然後将他們的骨灰裝進一個空水晶瓶裏。聖騎士接過水晶瓶,小心翼翼地收好,看着她沉默了好久,然後輕聲說道,“謝謝。”
她苦笑着搖頭,“如果可以,請按照你所說的将這些勇敢的人的骨灰帶到聖城,撒進雙子海裏。不過我覺得我們不可能幹完這一切了,畢格村連影子都不見。”
糧食、傷藥都已告罄,連續幾天的戰鬥與跋涉已經讓他們精疲力盡。不知道聖騎士如何,她的法力幾乎透支,而這幾天的戰鬥聖騎士都是主力啊。
“不會的,光明之神與我們同在。”
聖騎士握緊劍,話語裏充滿着堅定。那種話語中流露的無所畏懼讓她羨慕不已,同時也讓她産生一種跟着他絕對能戰勝一切的感覺。她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雖然我是異教徒,不過,謝謝。”
她向他真誠地微笑。
他怔了一下,苦笑着搖了搖頭,然後一言不發地先走了。
她不知道他這是什麽意思,但她還是快速走了幾步跟在了他的身邊。
這是初見以來他們說話最多的一次,聖騎士是個很沉默的人,除了祈禱,她懷疑他祈禱時所說的比他這一輩子所說的話都多。好吧,她不該諷刺一個聖騎士的信仰的。
當晚,當她正要布置防護法術時聖騎士阻止了她。
“你的法力消耗太大,我來守夜。”
她愣了一下,理所當然地拒絕,雖然在情感上她已經相信了他可以将自己的生命托付給他,但是這樣的消耗對于身為主攻人員的他消耗也是太大。
“怎麽可以,聖騎士。”
他沉默了一會兒,海藍的瞳仁深深的看着她,然後他突然說道,“法師,也許你可以叫我萊茵哈特。”說完後不等她回答他便直接離開了篝火,握着劍站到不遠處的高地上,像一座黑色的雕像一樣,讓她非常有安全感。
等她發覺她一直在看他的時候夜已經很深了,她不禁有些不好意思,居然一直盯着一個人看了這麽久!她不知道他發沒發現她一直在看他,但這個認知讓她覺得更坐立不安了。然後她強迫自己轉過頭來正對着篝火,閉上眼努力讓自己的意識朦胧。
她以為她會睡不着,但事實上很快她就睡着了,一夜無夢。
次日清晨,醒來時第一眼看到聖騎士,或者說是萊茵哈特正在擦拭自己的盔甲,他眼裏淡淡的血絲顯然宣告一夜未眠的事實。
她起身,給他用了個蹩腳的提神的魔法,然後對擡起頭看她的他露出笑容,“勇敢的聖騎士萊茵哈特先生,我想你可以叫我伊莎貝拉。”
他愣了愣,然後露出一個清朗儒雅的笑。
“很美的名字。”
“謝謝。”
對于他的誇贊她很高興,如果他能再加上一句“你就像你的名字一樣美”就好了。
于是,她和聖騎士萊茵哈特算是正式成為了同伴,然後一起踏上了這漫長的黑暗征程。
作者有話要說: 我去這章送了一半的字數啊0.0!
P哇這麽正經簡直像兩個人寫的真是太可怕了
但相信正經的段落維持不久的。。
說起來像大家推薦一下我的一篇暗黑西幻文《堕落女巫》,嗯,是比較重口的文,裏面還有觸手系……咳咳咳。但很多描寫和設定其實是很傳統西幻的,盡管很具有我自己的特色……至于我的特色,你懂的。
我跟你說那本書裏我文筆可好了hhh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