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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流亡天堂(3)

《天龍八部》裏, 蕭峰對阿朱說,等此事已了,他們就去塞外隐居, 打獵放牧,平靜生活。當年丐幫幫主的蕭峰是何等的意氣奮發,可這樣的熱血男兒後來卻說, “蕭某得有今日,別說要我重當丐幫幫主,就是叫我做大宋皇帝, 我也不幹。”

很樸素的話語,也容易讓人想起陳奕迅的那個歌詞“蕩氣回腸是為了最美的平凡”。

铩羽是一個很少許諾的人,成熟的人都是如此, 因為他們知道對諾言的絕對遵守是一件非常難做到的事。而對應的,很少許諾的人一旦許諾,就會努力地去完成它。

她說, 你欠我的。

他說, 好的。

兩天後,她在十七的帶領下坐上了宇宙飛船,經歷了長距離的太空跳躍後,來到一個陌生的星球。

那是一個祥和的國度, 科技落後, 生活平靜。星球上當然是有着大大小小的國家的,也有着政治糾紛,經濟摩擦, 但是大體來說還是很和平的。

從飛機上下來的時候十七的黑色的短發紛飛,她的面容還是初見一般的冷若冰霜。

她以為告別時十七會再說一些挑釁的話,但沒想到她居然站直身子,沖她深深鞠躬。

像是在拜托什麽似的。

她是應該說些話的,她看着十七的黑發遮住了一半的臉龐,鞠躬的動作很大,肯定很累。

“我沒有怪過你。”她說,“雖然這樣說可能會感覺有些自大,但我覺得你是個好姑娘。”

十七重新站直了身體,臉上顯露出意外的表情來。

“我聽說,你……”十七躊躇地說道,然後頓了一下,繼續說,“您和主人一起在當年的亞特蘭蒂斯學校學習,後來……”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雖然沒有過去就沒有現在。”

這時的陽光很好,晴空是久久未曾見到的清澈湛藍。記得在上一個玄幻世界的天空總是陰沉沉的,懷念過去的藍天時她就會去看萊茵哈特的眼睛,因為她覺得那裏藏着整個天空。

陽光照在她的臉上,她的肌膚是接近透明的那種白色,有種瀕臨破碎的絕美。雖然這個說法很蘇,但是想一想她這個身體在棺材裏躺了那麽久,于是也便情有可原了。她晶瑩淡粉的唇揚起個好看的弧度,她的眼睛還是藏在那幅眼鏡下,這讓她多了神秘的感覺。

“可我們要就事論事。對吧?”

帶着點小俏皮的說法,似乎有點下文不接上文,但她話語中的意思兩個人都懂。

“原來您是這樣的人。”十七輕輕地說道,“怪不得主人一直對您……”

清澈的風穿過柳林,柔軟的柳枝舒展着身軀輕舞飛揚,又像情人的發絲糾纏一起。

兩人一邊說着一邊行走,此時已來到一樁雙層的房子前面,房子用栅欄圍着,白色的栅欄內種了不少玫瑰花,有紅色的也有白色的。

很眼熟的房子。

“我就不進去了。”十七垂眸遞來一把電子鑰匙,“主人在等您。”

“你确定不進去了嗎?”她接過鑰匙,莞爾一笑,“萬一我将他奪走了從此不讓他見你,你怎麽辦?”

“……”十七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我會為主人終于找到了自己的幸福而感到開心。”

她又笑了。

真是可愛的孩子。

可惜……

“他不會的。你還是不懂他。”她搖了搖頭說道。

這次,十七沉默了更長時間。仿佛“她不懂铩羽”給她的打擊“比铩羽要離開她”還要大。

“是。”十七這次的聲音多多少少帶着苦澀,“我不懂主人。”

她臉上的笑斂去了,這個女孩的感情是如此純粹以至于她自己覺得自己被深深打動了。

因為她已經喪失了那個能力。

除卻記憶封印,否則她再也不會有這樣純粹的感情了。

她沒有再勸十七,而是拿着手中的鑰匙向房子的大門走去。身後傳來十七的聲音,“伊莎貝拉小姐,您剛剛說的‘他不會’,是真的嗎?”

“你問的是他不會離開你嗎?”她背對着十七問道。

“不是。”十七說道,“是他尋找自己幸福的那個。”

她看着栅欄裏的玫瑰,簇簇嬌豔欲滴。她知道這個房子和當年亞特蘭蒂斯他們住的那個房子幾乎一模一樣,外面的玫瑰花也是。她也知道那種玫瑰因為亞特蘭蒂斯的毀滅幾乎絕種,可想而知能找到并培養這麽多同樣的花是多麽困難的事。

這讓她嘆息。

“兩者都有。”她依舊背對着十七,淡淡地說道,“他不會離開你,也不會去尋找自己的幸福。因為他是铩羽,是特攻隊隊長。”

迎面而來的風帶着的花香有着苦澀的味道。

随着“叮”的聲音,大門打開。她走進門,回頭看了眼十七,十七站在風中,她正擡起頭看着天空,表情在陽光和風中有些模糊不清。于是她不再看十七,而是向房子裏面走去。

推開白色的門,裏面的家居裝修果然也是一樣的。铩羽穿着便服靠在那邊的沙發上,輪椅放在一邊,似乎睡着了的樣子。她透過窗戶看去,發現十七的身影已經不見了。她也說不出自己是什麽感受,只是起身關上了客廳的窗戶。

外面風挺大的,她擔心睡在那裏的铩羽着涼。

一切好像回到了從前,只不過從前的铩羽不會坐輪椅,身上也沒有那麽多的疤痕。……嗯,不過可喜可賀的是他最起碼臉蛋子好看了不少,不像以前那樣接近毀容了。

抛下一切和她過平靜的生活嗎。聽起來真的很誘人,可這,怎麽可能。所有的這些都只在于,能維持多久吧。

她坐到铩羽旁邊,看着他的臉。能夠感覺到他的疲憊,為了此時此刻他想必已經提前準備了很多吧。

試問,美人還是江山?事業還是愛情?

——可這不是事業,這是人生。

起初是有一點點想哭,但是那種想哭的欲望出現後完全制止不了,她的眼淚噼裏啪啦就落下來了,有幾滴掉在了铩羽的臉上。

然後铩羽睜開了眼。

他似乎還沒有完全醒過來,表情帶着點模糊的……萌。

她一下子就笑了出來,“我們去床上睡吧,”她說,“我也有點困了。”

“嗯。”铩羽點了點頭,用手撐着身體從沙發上起來。

她把輪椅拽過來,然後扶着铩羽上了輪椅,将他推到了卧室。她的動作當然不如一直照顧铩羽的十七熟稔,但她的身體素質應該比十七好得多,畢竟她在機甲中也是一流好手,要知道機甲是可以改造人的身體的。

其實如果铩羽不介意的話,她甚至可以直接将他公主抱。

啊仔細想想這畫面真的挺美的啊。

……囧。

铩羽看起來完全醒了,可她卻真的有點困,铩羽拍了拍床說上來吧,她也沒猶豫沒矯情脫了鞋就上去了。和铩羽一起躺在床上,感受着他的呼吸和熱度,這種情況其實還是第一次。但也沒有害羞,沒有陌生感,仿佛本該如此一般。

“喜歡這個房子嗎?”他問。

“喜歡。”她點了點頭。

雖然似乎蓋一個和從前一模一樣的房子什麽的,這樣的梗在小說裏快被用爛了,但真正經歷這一切的人,才能體會到其中的感覺。

但是仍是要嘆息的。

Hitler,花少,君歌還有铩羽,都在懷念他們的過去。但Hitler是最潇灑的那個,君歌也找到了自己的方向,因為完全執着于過去的人是沒有未來的。

純真善良的人總是對敵人非常殘忍,就像無知的孩童總會做出那種令人覺得無法挽回的事。

有的人選擇寬恕,所以他們殺死了自己。

有的人選擇殺戮,所以他們毀滅了自己。

這是一個無解的命題,答案的兩端是不同意義的消亡,但在有些人——或者說大部分人看來,那都是離開,都是死亡。

可畢竟,死亡和犧牲是兩個概念。

在這個意義上,她甚至覺得君歌是偉大的,而铩羽……

铩羽說,“雖然看起來是無私的,但我的所作所為和‘無私’當然截然相反,因為那樣的人是不會像我一樣殺這麽多人的。”

“偉大”這個詞常常和成功聯系在一起,因為成王敗寇。如果他們成功了,那麽他們也會被人成為偉大,可他知道他們不會成功。

這真的是非常的絕望。

平凡是最美的蕩氣回腸。

那種心境不知道有多少人可以體會到,但當年的他們沒有。年輕的他們向往着熱血和沖動,但同時想要得到什麽必須得放棄什麽,而且命運弄人,造化弄人。與帝國或者時代相比,一個人的力量太渺小了,很容易就被碾壓得灰都不剩。

現在的他們體會到了,可已別無退路。

“我好冷。”她小聲說道,“抱抱我,好嗎,铩羽。”

于是铩羽抱緊了她。

蓋一個和過去一樣的房子,沉湎于虛假的生活中,粉飾太平。即使如此這對于他們仍是非常奢侈的事,她不知道這樣能持續多久,可在铩羽的懷抱裏,她不想思考這些。

因為這個懷抱,她已期待了太久,太久。

在這樣的世界裏,他們也只能像這樣抱着,給彼此取暖了。

掌心交彙的小小溫度,就是此刻的他們的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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