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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鐘文冉從研究所裏出來時,天邊染成了墨色,街上行人不多,腳踩在地上,發出寂寞的回響。

馬上快入春,天氣卻不見回暖,辦公室裏有暖氣,他穿得單薄,一出門,就覺到冷了。

他想着家中回去後的空曠冷清,特意減緩了步伐,慢悠悠地走着。

突然,他的手機震動了下,拿出來看,是條短信,他手底下帶的一個學生發的。

他的手機長年累月無人問津,最近倒是熱鬧,先是政府,然後是這個學生,這一個月短信加起來,比去年一整年都多。

短信上說,他的學生楊嘉喝醉了,在xx路xxKTV,讓他過去接。

鐘文冉猶豫片刻,選擇回撥過去,結果卻無人接聽,他挂斷電話,颦眉沉默,思考要不要再撥一個。

十秒鐘後,楊嘉給他回過來了。

鐘文冉接通,張口要訓他兩句,可那邊的噪雜經過聽筒直接灌入了他的耳朵,他眉毛皺得更緊,冷聲道:“楊嘉?”

他的聲線原本清澈婉轉,這是上帝賦予omega的特性,但當他壓低嗓子,就成了清脆冷冽,帶了幾分迫人在裏面。

電話那旁的人愣了一瞬,緊接着回神,他開口,是個陌生的聲音,渾厚,低沉:“我不是楊嘉,楊嘉喝醉了。”

說着,聽筒裏又傳來陣喧鬧,隐隐約約是有楊嘉的聲音,鐘文冉揉揉眉心:“他是我的學生,你們認識嗎?如果認識,請趕快把他送回家吧。”

“我們認識,但是,”男人頓了頓,似乎在猶豫該不該說,“但是他一直在叫你的名字,他……他好像喜歡你。”

鐘文冉聞言很詫異,平時楊嘉腼腆含蓄,別說叫他名字,就是喊“老師”都從不敢大聲,他喜歡他?

還沒來得及說話,通話男人的手機好像被打掉了,磕磕碰碰,有很大的摩擦音,他聽見他罵了聲“操”,剛剛還正兒八經的人,突然被點着了一樣,罵出了旺盛的火氣與戲谑。

“聽見了吧?”男人撿起手機,鼻音微促,“我們快制不住他了,老師行行好,幫我們個忙。”

“我跟你說過他不會答應的!”

楊嘉發型淩亂,怒目圓睜,衣領因為剛才的争執跑偏了,稍顯狼狽。

祝曜淵邪笑:“誰說的?剛剛電話裏已經答應了。”

楊嘉眼睛瞪得更大:“你他媽!”

說不清是羞是惱,他抱頭坐在沙發上,祝曜淵還給他手機他都沒接,平時那麽有禮貌的人,可見是逼急了。

祝曜淵厚臉皮,擠到他旁邊,“不都告訴你了?要是你再畏手畏腳不把握住機會,你喜歡的omega就要和你好兄弟我結婚了。”

話雖如此,楊嘉卻依然放不開,主要他喜歡的人不是一般人……他太優秀了,哪怕剛剛得知他結過婚,他還是覺得鐘文冉高高在上,這點事情不足以把他拉下他的神壇。

他無奈嘆氣:“你這家夥,怎麽能懂喜歡一個人的滋味。”

祝曜淵不以為然,借機灌酒,“趁你那老師還沒來,先喝兩杯,不然他一靠近你就穿幫了。”

楊嘉果然沒再推辭,咕咚咕咚喝了三四杯。

鐘文冉找到包廂時,已經過去有四十分鐘。

對上門牌號,他糾結幾瞬,還是敲響了門。

比較幸運的是,包廂沒放什麽炸.裂式音樂,敲門聲一響,就有人奔過來給他開門。

開門的是張聰,他有對招風耳,每個人見到他的第一眼,視線都是凝聚在他的耳朵上,久而久之,他對直勾勾盯着自己耳朵看的人十分不爽,總是習慣性擺張臭臉。

但鐘文冉看見他時,視他的耳朵為無物,看着他的眼睛:“你好,這裏有沒有個叫楊嘉的人。”

張聰臭臉拉到一半收了回去。

他正對鐘文冉心生好感,那邊祝曜淵站了起來,他的身材高挑,十分顯眼,英俊的面龐半明半昧,有些陷在陰影裏。

鐘文冉不知道為什麽,一下子就把他和電話裏說話的人對上了號。

祝曜淵懶洋洋的,說:“有,進來就好。”打火機在他掌心轉來轉去,他終究沒點燃今晚的第三根煙。

張聰擋着鐘文冉的半個身子,聞言立即讓道。

祝曜淵得以打量他的全貌——他穿了件白色襯衫,筆直的黑色褲子,似乎剛從什麽正經場合趕來,身材纖細勻稱,個子只比祝曜淵矮半頭,毫無情緒的雙眼上戴着副無框眼鏡,整個人看上去無波無瀾、正經且冷淡到了極致。

他進了門,無意瞥見了窩在角落裏的三個人,他們抱在一起,有omega的信息素,也有alpha的。他突然意識到什麽,眉頭緊鎖,不自覺後退半步。

偏這時楊嘉出聲:“老師……”

鐘文冉硬着頭皮,繞過那三個人,中間alpha瞧他的眼神有些不對勁,他心中生起股怒火,生氣自己為什麽要答應過來接楊嘉。

楊嘉喝得爛醉如泥,清秀的面頰浮着兩坨紅暈:“老師你真來了……”

他還是慫,不敢靠近鐘文冉,鐘文冉冷聲道:“你該回家了。”

祝曜淵在一旁:“哎老師,這才剛來,不急着走,玩兒一會?”

前不久鐘文冉還覺得冷清,人真多了,他又頭疼。他想瞪祝曜淵,最後還是忍了,俯身去扶楊嘉,頭也不擡:“不用了。”

楊嘉竟然比他一個omega還要腼腆,稍微一碰,耳根都紅了,怔怔地看着他。

祝曜淵冷眼旁觀自己的“未婚妻”與哥們兒攪在一起,無動于衷的模樣絲毫不像被戴綠帽子。

鐘文冉力氣小,弄不動一個喝醉酒的成年人,張聰見縫插針,“哎老師,您也別忙活了,過會兒我們把他送回去,實不相瞞,今天把您叫過來,是我們想看看……看楊嘉的心上人長什麽樣。”

鐘文冉的動作頓住,直起身子,目光冰冷:“那現在看到了?”

張聰讪讪:“看到了看到了,您長得真不錯。”

鐘文冉微有怒意。

祝曜淵長臂一伸,擋在他面前,“老師,來都來了,這種場合,喝幾杯再走?”

這幾人沆瀣一氣、咄咄相逼,大有他不喝就不放他走的意思,鐘文冉人生中從未落入過這種難堪的境地,甚至想不出該怎麽應對。

他低頭,沖着楊嘉道:“你還能認出我,說明還沒醉到神志不清的程度,我拖不動你,過會你自己走。”

祝曜淵覺得好笑,這人跟醉漢講話也一本正經的,大屏幕的光投射在他瑩白的臉蛋上,讓他看起來驚豔動人。

片刻後,鐘文冉正視祝曜淵,“好,我喝一杯酒,你讓我們走。”

他以為楊嘉和這幾人關系不好,存心刁難,估計“心上人”一說也摻雜着水分。

面對着鐘文冉淡然的雙眼,祝曜淵有一瞬間的失神。

他的心像被誰抓了一下,驟然一疼。酥麻酸澀柔軟甜蜜滾滾襲來,突如其來的情緒将他淹沒,埋葬在某處的寶藏被扒開一角,他透過縫隙,窺見了緊鎖的過往。

不對勁,太不對勁。

他明明記得自己……從沒有缺失過記憶。

鐘文冉喝下酒後,連拖帶拽硬生生把楊嘉弄出了KTV,這次那個高大的男人并沒有阻攔,沉默的站在原地,全包廂裏的人目送着他們離開。

但出了KTV,鐘文冉就撐不住了,他和楊嘉一起軟倒在路燈下,滿頭是汗。

由于信息素紊亂,需要長期吃藥,醫生再三叮囑他不要喝酒,因此他已經有許久沒碰過帶着酒精的東西,乍然一喝,火辣辣的酒精沿着喉嚨辣到胃,難受的他幾乎要吐。

他再一次對楊嘉産生了怒意。

又艱難地挪了幾步,他洩氣了,摘下眼鏡,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突然,背後傳來了腳步聲,他回眸,模糊的視線裏看到個高大的身影。

是祝曜淵,他跟出來了。

祝曜淵走過去,看到鐘文冉慢條斯理地戴回了眼鏡,心底那種奇怪的感覺又來了,他清清嗓子,略微不自在:“我送你們回去吧。”

鐘文冉冷淡中帶着防備:“我叫輛車就行,不勞煩你了。”

被拒絕了祝曜淵也不尴尬,他若無其事,指了指十米外停着的黑色轎車,“我車就在那,你先上去吧,車門解鎖了。”

鐘文冉挺讨厭這種自以為是的人,但楊嘉他又确實弄不動,只好妥協,面無表情地靜候。

祝曜淵知道他不會先上,也沒再糾纏,過去單手扶起楊嘉,像抗麻袋将他一下子頂在肩上,打開車門丢了進去。

後座一下子被他占滿了,一點多餘的位置也不剩。

祝曜淵當了一晚上流氓,這會兒才像個人了,替鐘文冉打開副駕駛車門,笑得很是成熟穩重:“請吧。”

兩人對視片刻,誰都沒有退讓的意思,

最終,鐘文冉擡腳坐了進去。

原本祝曜淵想先送鐘文冉,但是鐘文冉堅持要看着楊嘉上了樓才肯回家,他只好把楊嘉送了回去。

楊嘉家他輕車熟路,走得也都是最近的小道,鐘文冉心中有疑惑,但沒問出來。

祝曜淵清楚他想問什麽,自顧自道:“他和我是哥們兒,上大學的時候認識的,都挺熟。”

鐘文冉垂眸,聲音不冷不淡:“熟還把他灌成這樣。”

祝曜淵裝苦笑:“今天沒別的意思,我們真就是想看看你,随便找了個理由,但他怕露餡兒,非要喝酒,我們也沒辦法。”

被灌得人事不知還被扣了頂鍋的楊嘉:“……”

到家鐘文冉家時已經半夜,祝曜淵目送鐘文冉上樓,眼神深沉。

他的手機在寂靜中響了幾聲,接通後,張聰道:“怎麽回事兒啊你,剛荀長青告訴我你把給鐘文冉喝的加料酒換了?”

祝曜淵:“沒什麽,就是突然良心頓悟,覺得殘害忠良挺不道德。”

張聰有那麽片刻的沉默:“……你猜我信不信?”

他信或與否已經沒那麽重要了,因為祝曜淵為了點煙,把他的電話挂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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