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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罪

趙嵘三言兩語就将卞洛婉的異樣情緒“安撫”下來。

不是用的什麽特別辦法,只轉移了卞洛婉的注意力。

罪惡感重新占據了卞洛婉的內心。

趙嵘問卞洛婉,聲音怎麽啞了,是不是又失眠了。

卞洛婉沒心思去應對趙嵘,便如實說昨天我老公回來了。

趙嵘表示知道了,問走沒走。

卞洛婉張嘴就要說沒有,她默了默,冷冰冰地說走了。

她的嘴巴懶得動上一動。

跟趙嵘說句話都會讓她煩躁到想暴走。

卞洛婉在克制,越臨近兩個月的期限好像越難以克制。

想發火。

快結束了,不能再節外生枝。

回顧這段日子,過得飛快。就跟高三備考似的,也只在回顧時覺得快,單假定要重來,便覺胸悶氣短,心理上的壓力和煎熬讓一日日變得漫長無比,萬萬不想再來一回。

卞洛婉願經歷一萬次焦心的高考,寧願被高考折磨至死,也不願再經歷一次出軌。

“我今晚去你那兒?”

“好。能不能不留宿?我特別害怕……”

“不會有事。你老公今天在H城拍電影,不過個十天半月的回不來。”

“昨天就是突然回來的,萬一他——”

“你拒絕我?”趙嵘截斷卞洛婉的萬一。

“不是。”

“我在給你去買維C泡騰片的路上,一會兒接你上班。今天降溫了,外面風大,出來多加件衣服。”

“知道。”

卞洛婉撒了謊。

她就是不想跟趙嵘多接觸,不願讓他出入自己跟栾一骞的家,厭惡他一次次踏入屬于她的領地。

栾一骞的一切行程都會向她“彙報”。

卞洛婉知道栾一骞十天半個月回不了家。

昨天是個意外。栾一骞喝醉了。醒在家裏的他還問她什麽時候到的家,怎麽回來的。

短時間內都不會再有這種意外。

這種意外不常發生,近期他的檔期很滿,他會像完成任務一樣認真執行每個助理給他安排好的行程。要他負責的人和事挺多,而栾一骞是個責任心強的人。他只要不再喝醉,就絕無可能回家。栾一骞不喜歡喝酒。更不常喝醉。

哪怕栾一骞意外回來,她已經不會太過擔心。

卞洛婉極力掩蓋這件事,不知出于什麽心理,她又惡意地期望栾一骞能發現其中貓膩,來一場狂風暴雨,把她轟得片甲不留。

那樣,她心裏或許能好受點。

不是瞞不下去,是良心的譴責讓她惶惶不可終日。

她懷疑電梯裏的攝像頭會不會拍到什麽,會不會被相熟的人看見她與趙嵘這樣那樣,他們會不會在她想不到的地方留下證據,成為日後的隐患。

罪惡感一日比一日重。

她的心理防線要抵不住了。

不論卞洛婉心裏怎麽想,她仍然在做“瞞”這個指令。趙嵘要她陪,她就陪着,要留宿,便留他過夜。第二天會徹底清掃房間,将趙嵘來過的痕跡抹得一幹二淨。

在哪兒都行,都是一樣被罪惡、恐懼、膩煩交替折磨。

過一天,卞洛婉便倒數一天盼結束。

卞洛婉的肚子有絲痛,她沒在意,拉開衣櫥拿了件趙嵘買給她的外套,準備出門穿。

她必須得做做樣子,盡管每次看到趙嵘買給她的東西,都恨不得剪爛摔碎一把火燒個精光。

卞洛婉害怕,趙嵘正一點點滲進她的生活。

她的罪惡和恐懼在悄悄變質,已非昨日的罪惡和恐懼。

昨日,卞洛婉恐懼的是趙嵘這個人,今時她恐懼的是對趙嵘認知上的改變。昨日的罪惡是對栾一骞的歉疚,對道德的忏悔,今時的罪惡是掌控不住自己的無力感,衍生出想要毀滅一切的暴躁。

她從頭到腳,穿的衣服鞋子,拎的包包,腳上套的襪子,吃的用的,睡的被單,生理期的衛生巾……都是趙嵘給買的,她的衣食住行裏都刻上了趙嵘的暗影。趙嵘哄她開心,和她一起在圖書館讀書,在步行道上探讨熱點時事、哲學人生,在睡前你一段我一段就參觀博物館的感想交換意見,是不是開心不好說,但一定是充實的,沒有虛度光陰的感覺,也沒了孤獨和寂寞。

不看趙嵘的罪行,他對卞洛婉是入了骨的好,體貼、細心、能扛事兒,不是擺擺樣子就能做好的,是真的用了心。

填補了卞洛婉隐晦的空白。

比起她和栾一骞,她和趙嵘在一起更有家的感覺。

卞洛婉明白是如何開始的,卻沒想到會發展成這個樣子。

她苦悶,是因為她從未意識到這一點,直到栾一骞回家,她情緒失控,趙嵘不費什麽周折就調控了她的心情。

開始起變化的時刻容易追溯。

起初,只是突然有那麽一刻,她看到了趙嵘的閃光點,認為他還能被“矯正”回來,于是以引導者的身份,帶他做個“正常”的人,像養育子女一樣,以自己的行為給他做出榜樣。與他分享助人為樂的快樂,在他做出正确的事情時,适時給予鼓勵褒揚。

以此為傲。

她“勞改”了一個犯人,阻止他繼續犯錯,無形中挽救了與她一樣的人。

卞洛婉一度陷入自我滿足之中。

直到她将整件事聯系在一起,疑心自己是不是患了斯德哥爾摩綜合症。

不應将卞洛婉歸入疑心病的群體之中,實際上,她是個有點兒神經大條的人。之所以說有點兒,是因為指不定哪些時候,她的心思太細膩了,這種程度的細膩會激發出敏感,讓人對她的敏感重度過敏。

趙嵘能不着痕跡地包容她的敏感。

她對此有說不出的感激。

不容易追溯的是,是什麽時候,趙嵘在她心裏已然改頭換面。

由一個深深傷害了她的罪犯變成了她的“完美地下情人”。

趙嵘似乎很懂得掩人耳目,他懂得把車停在哪裏不會讓人懷疑他們的關系,知道如何不讓他人“誤會”他與卞洛婉,他的大膽全部建立在确定安全的基礎上。

他說他會全權負責消除與卞洛婉在一起的“證據”,再三保證不會危害到她的名譽。他是個守信用的商人,不做出爾反爾的事。

卞洛婉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竟對這種口頭承諾深信不疑。

縱然信與不信,結果都是一樣的服從,但卻有着本質上的區別。

卞洛婉惴惴不安,心不在焉,趙嵘碰她一下她都能給出受到驚吓的反應。

憑卞洛婉的本事裝不出來的那種。

卞洛婉在單位工作了一個多小時,肚子一陣比一陣痛,她狂吐了幾次後,請假回家休息。

難忍的疼痛中,卞洛婉決定要向栾一骞坦白。

什麽樣的後果她都接受。

她不聰明,處理不好這種事,受過的教育讓她知道她做錯了,她做不了惡人,不能繼續錯下去。

就算成不了英雄榜樣,做不了什麽大事,她都不能放任自己黑化為反面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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