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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離別

天定七年,立秋。

慕容塵一襲精繡羅紗,如期而至。

我知已到将要離去之時,便安排春蘭和夏婵日後跟随慕容塵效力,并令她二人先前往世寧山莊。

而春蘭和夏婵誤以為,我是要嫁給慕容塵,便就沒多問,就收拾了一下妝奁之物,前往了世寧山莊。

而後,我便叫了秋霜單獨到內堂說話。

然而,在內堂內,我看着秋霜,心有百感。想起,五歲那年離開鐘南山後,在安江初見秋霜時的情形。而那時的秋霜心如死灰,并且衣服上到處都是幹枯的血。所以那時,我就知道她的來歷不同尋常。但不過,當我看到,她把我當成了與父母失散的孩子時,那眼中流露出的憐愛和溫柔,我就也知道了她本性不惡。于是,我便就親近了她,結下了這段緣。

而想到此處,我便嘆聲言道:“想我五歲之時,便得你照顧。倘若沒有你為我遮風擋雨,我又怎能撐得起這份家業。而你于我而言,早就是亦姐亦母”。

秋霜聽言,一貫沉默的臉上,也即有了動容。遂言道:“其實,姑娘自幼就懂事,行事也根本就不用人教,又何需我照顧。反而是,若是我當年沒有遇到姑娘,恐怕這條命早就歸了安江”。

我遂深嘆道:“可這事已經過去了二十多年了,就都忘了吧!”

秋霜聽言愣了半響,便才苦笑,言道:“原來姑娘都知道了。也是啊,以姑娘之聰慧又怎麽可能會不知道。但是,倘若當年我要是有姑娘這樣對世事的包容之心,也許這一切...就都不會發生了......”

我心嘆着:這一切終究不過是為了一個“情”字。可是被人背棄,并又看着那人轉而另娶他人的痛,恐怕也只有經歷過的人才會懂。

但是,不管怎麽說,殺人也的确是不該。

于是,我遂嘆氣言道:“逝者已矣,往事也亦無法回頭。不過,當年你也算是幫了慕容拓,也曾救了廢後焦氏母子三人,算是補償了吳越。但若是,你心中尚還有愧,你就去照顧廢後焦氏母子三人,就當是彌補慕容皇家吧!”

更何況,那慕容承有帝王之命,正好缺一位像秋霜這樣的人來保護。

秋霜聽言思緒飄遠,半響後回過神來,言道:“可是,姑娘将我等都遣散了,那誰來保護姑娘”。

我即撐起一笑,言道:“怎麽,你忘了,還有慕容塵了”。

秋霜聽到這話,便帶着幾分自嘲,自言道:“是啊,我怎麽忘了他.......”

我便遂從黑檀木桌上的樟木匣盒裏,拿出了一些吳越的大額銀票,遞給秋霜。

秋霜接過,但是卻有些不解。于是言道:“姑娘,您這是?”

我遂嘆聲道:“你收下吧,即便你用不上,但是焦氏和承皇子日後也一定用的着”。

秋霜即有所明,便收了下來,疊好放入了袖中。然後便言道:“那姑娘您也要保重好身子才是”。

我遂颔首,言道:“是,你也要多加保重,去吧!”

而秋霜似有千言萬語想言,但猶豫了許久,終還是未曾言出,忍淚離去。

于是,我便緩了緩神色,來到前廳。

這時,冬竹看着我,似察覺到了什麽,心有不安。

而慕容塵坐在茶榻上,也沒有了以往的閑散之态,而是陷入了沉思。

我遂看着冬竹,把裝着銀票的樟木匣盒遞給冬竹。然後,言道:“我知道你一向在家待不住,所以把這些給你,以後你想去哪裏玩就去哪裏玩,這天大地大任你行”。

冬竹接過樟木匣盒,瞥了一眼銀票,言道:“那小姐是不想要我了嗎?”

我即撐笑道:“怎麽會?你在說什麽傻話了?我只不過是想讓你自由罷了,再說了,你若是玩累了,你就回來,反正潇遙山莊還有定叔和宋大哥守着了。而且,你若是想去找我,你就去世寧山莊,反正春蘭和夏婵也都在那裏”。

冬竹即抹了一下淚,言道:“我還以為,是小姐您要趕我走了”。

我聽着,覺得心裏難受。但面上還是撐着笑,言道:“傻丫頭,你在胡思亂想着什麽呀?我怎麽可能會趕你走”。

冬竹即含着眼淚,笑道:“那是,就算是小姐想趕我走,我也一定會死纏着小姐,不會走的”。

我遂笑道:“我知道了,不過,你還不快去收拾東西,好出去玩去,要是等會我反悔了,你可就沒機會遛了”。

冬竹這才收住了眼淚,退了出去。

而慕容塵見她們都已離去,便對我言道:“既然你舍不下,你何不讓她們留下來陪你”。

我心裏泛苦,言道:“可是,就算我現在不舍,可終歸還是要舍的”。倒不如早一點給她們安排好去處,也不枉她們跟了我一場。

慕容塵心下悲沉,但表面還是故作灑脫的嘲諷着道:“那師妹今日身子如何?還能經得起路上颠簸嗎?”

我即笑道:“還能,又讓師兄失望了”。

慕容塵聽言一笑,可卻笑的十分十分的苦。

我遂收拾了幾件物件随身帶着,便和慕容塵劃船去了趟獨島,然開啓了獨島上的機關後,便回到小船上,望着那獨島金殿,心起百感。

這時,慕容塵順着我的眼神望去,打趣的道:“傳聞中這潇遙山莊可是藏着金山銀山”。

我笑道:“這傳聞又豈能當真”。

慕容塵笑道:“沒錯,這傳聞是不能當真。但不過你經商有道,即使有也不足為奇”。

我心思着:慕容塵說的是沒錯,這獨島金殿內的确是藏有富可敵國之資。只不過,自從奇門島上的最後兩位機關大師離世後,這座金殿的機關暗道,就只有我知道了。但不過,這座金殿本就是專為有德之人所建,所以也算是我給日後亂世中的有德明君送的一份禮物吧。

于是,便笑道:“那你慕容世家經商有道已有百年之久,那所藏的巨資又豈不是更多”。

慕容塵一聽這話,即瞥看了我一眼,嗆聲道:“我們可沒機會像你一樣,來錢那麽容易、還那麽快”。

我吃了個幹癟,便就沒回言。于是就站在船上,看着獨島離我越來越遠......

而看着船行出了潇遙山莊,我的心中便很是百感交集、五味陳雜。

這時,慕容塵看着我的神情,心中有些心疼、憐惜。便就溫言道:“等你好了,我再送你回來”。

而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就便苦笑着言道:“好”。

然而,又想了一想,言道:“那師兄可否送我,先去京都一趟?”

慕容塵一怔,思慮了片刻,言道:“你是想去見他嗎?”

我颔首道:“是”。

慕容塵看着我,既想責怪,但卻又不忍心。許久後,才問道:“可你的身體撐得住嗎?”

我心思了片刻,肯定的點了點頭。其實這樣的疼痛對我而言,我早就麻木了。

于是,七日後,我便和慕容塵喬裝到了京都。

而慕容塵讓我先在客棧歇息後,到了晚上才将我叫起,又同意我梳妝打扮了一番,才帶着我避開了熙王府裏裏外外的層層守衛。

讓我踏進了,這些年,我想來,卻又不敢踏進一步的地方。

只見,此時,熙王府的書房內還亮着燭光。

而慕容塵四下探察了一番後,便輕叩了一下房門,即悄展了輕功上了房頂。

這時,書房的房門被謹慎的打開。

我擔心李承熙不知是我,便撩起了臉上的面紗。

而李承熙看到我,即一愣。然轉瞬便反應過來,瞬即将我拉進房內的避光角落,這才謹慎的去關好門窗,并将燭火熄滅。

我到李承熙的反應,心中十分內疚。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這時,李承熙帶疑的低聲問道:“明月,你是怎麽進來的?”

我不想再隐瞞李承熙了,便實言道:“是師兄送我進來的”。

李承熙思量了片刻,言道:“是曾在來福客棧救過你的那位嗎?”

我道:“是”。

而因眼睛已經逐漸适應了房內的黑暗,我便摸黑坐到了矮榻上,又順手拿了個軟墊墊在背後靠牆坐着。

這時,李承熙也走到矮榻邊,坐了下來。沉默了片刻後,言道:“聽陛下說,你病了。你現在可還好?”

我道:“我還好,那王爺可還好?”然而話了,我便覺得,我問的這句話,是十分多餘。因為這被人形同軟禁一樣的困在府中,能好嗎?

這時,李承熙淡淡回道:“我還好”。然後便又轉而言道:“那明月你......罷了,是我母後她......我替我母後向你賠罪......”

我輕搖了一下頭,言道:“王爺您不必這樣。您母後所做的一切其實也都是為了你,所以王爺您不要再因為此事去責怪您的母後”。

李承熙即低聲嘆道:“可是,月兒,我就怕我母後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

我含淚道:“王爺......”

李承熙思緒飄遠的言道:“其實明月,你知道嗎?當年我母親份位低下,根本就不能撫養自己的孩子,所以,我自打出生便就是由三哥的生母撫養。也正因為是這樣,小的時候三哥最疼、最護的就是我。只是沒有想到,到了最後......他最忌憚的也是我”。

我其實不用想也知道當年的楚宮中肯定發生了不少事。但是我不想去扯那沉重的話題,于是就便轉而言道:“但其實,你們兄弟幾個,随便拎一個到人群中,都是個尖”。

李承熙聽言笑道:“不過,我大哥、二哥不提也罷”。

我道:“可是,剩下的可卻都是”。

李承熙思着笑道:“是,我三哥自幼最為沉穩;而五哥最博學多識,并且琴棋書畫的造詣也是最高的;至于七弟,他為人最為灑脫坦蕩;而八弟,他是最重情意的。至于四哥,他天資最聰,而且又是皇祖母親妹妹的女兒所生,所以皇祖母對他格外偏心。而且就連皇爺爺也是極喜四哥之聰,并且常常在群臣面前贊譽他”。

我聽言即心思着:這麽小的孩子,就承載了這麽大的榮寵,這絕非是幸事。或許這就是他這麽年幼便就夭折的原因。

于是,便撐笑言道:“但是,熙王爺長的卻是最讨人喜歡的,并且還溫文儒雅,又以德服人”。

李承熙遂又帶了一絲苦笑,言道:“但其實,三哥小時候的性子并不是這樣的,他是在他生母薨後,才性情大變的”。

我心思着:這麽小的孩子,突然間失去了母親,而且還是在這種環境下,這性子大變也正常。只是李承熙為何要跟我講這些?難道他是在懷疑,李承碩生母的死與他的母親有關系。

然而,想到此處,我遂意有所指的言道:“這過去的事情都已經過去了,王爺又何苦去想這些,來折磨自己”。

李承熙道:“可是,就算我不去想,但他會這樣算了嗎?”

我心思着:以我了解的李承碩,他看的更遠,行事也不會光顧着自己的喜惡,他會更注重大局。

于是,我遂言道:“回王爺的話,我不是他,所以不能替他回答。但是我知道,他是不會随意亂來的”。

李承熙道:“你懂他?”

我頓即察覺到了李承熙語中的醋味,于是,便笑着言道:“但是,不愛”。

李承熙聽到這話,即解頤一笑。

我想了想後,便忐忑的問道:“那,王爺您...怪我嗎?”

李承熙苦笑言道:“我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李家天下得安,是李家虧欠于你,我責你作何?”

我聽言,既慶幸李承熙他能懂我,同時也亦感到有幾分失落。

這時,屋頂上傳來了一聲貓叫。

我知道是慕容塵在催我。

而李承熙也聽出了,于是便輕聲言道:“明月你不必擔心我,去吧!要是被陛下的人發現了,你就走不了了”。

我知道今日一別,此生就不會再見了,眼淚遂不由而落。也不知道自己是從哪裏來的勇氣,便緊緊地抱住了李承熙,不願松手。

李承熙感覺到了我的不舍心痛,便安慰我道:“別哭了,以後還是會再見的”。

我聽言,心中越發眷戀不舍,就任由眼淚落下。

這時,李承熙似有察覺到什麽,剛欲言。就聽到,屋頂上又傳來了貓叫聲。

我知道時間緊迫,就便放開了李承熙,步履沉痛的走出了書房。任由慕容塵帶着我離去。

然回到客棧,慕容塵便扶着我坐到了床榻上,讓我倚着床柱。然後又遞了一杯水給我。這才心疼看着我,言道:“你若是想讓李承熙來陪你,師兄就把他弄到鐘南山去去陪你。但是只求你別這個樣子”。

我聽言,眼淚又止不住的落了下來,言道:“不可以,他現在還不能去”。

慕容塵一愣,苦笑言道:“可你這又是何苦呢?為了別人來折磨自己”。

我心中含苦,言道:“可是,我不顧可以嗎?這世上總得要有傻子去犧牲”。

慕容塵苦笑言道:“人都說你聰明過人,可是我看,你卻是這天底下最傻的傻子”。

繼而又沉傷了許久後,慕容塵問道:“你想去見你父親嗎?”

我遂緩了緩神色,自嘲的言道:“不管我想與不想,現在都不能去了”。

慕容塵聽言一愣,帶疑的看着我。

我便解釋道:“因為剛剛李承熙吹滅了燭火。而一個不那麽早睡的人突然間早睡,就算別人不懷疑,但李承碩必定會起疑”。

慕容塵即道:“那你怎麽不提醒李承熙?”

我苦笑言道:“不用提醒,因為李承熙他也明白。只是他還是得這樣做,因為,一是怕別人見未歇息會來查探;二是擔心燭光現影。所以,能晚一點被發現,就盡量晚一點”。

慕容塵即嘆道:“你們還真是謹慎”。

我道:“要是師兄也常年在宮中生存,恐怕會比我和李承熙更加謹慎”。

慕容塵思量了片刻,言道:“那你真的确定李承碩會起疑?”

我心思着:早在天定四年,李承碩發現我還活着的時候,他就将熙王府、護國公府、瑀王府以及靖王府和祥王府都層層嚴密監視了。

于是,我便回道:“不是确定,而是肯定”。

慕容塵即深思了片刻,然後便沉穩、篤定的言道:“我會帶你離開京都的”。

我心思着:以我對李承碩的了解,恐怕現在城東、城西、城南、城北四個城門都已經收到了急令,只怕等我到了那裏的時候,這四個城門都已被重兵把守。再者就算他慕容塵武功再高,但他也只是人,不是神。

于是,我遂言道:“我知道以師兄的能耐,一定可以帶我離開京都。只是,我有一個辦法,師兄您看可行不?”

慕容塵即用探究的眼神看着我,言道:“什麽辦法?”

我遂思着言道:“如果現在我們要從城東、城西、城南、城北這四個城門走出去,恐怕已是不必考慮。但是,我們可以從城北的鳴鳳山或者是城南的昆山穿過去。但不過,以李承碩對我的了解,他必定會認為,我會反其道而行從鳳鳴山穿過去,只是這次我偏偏會從昆山穿過去”。

慕容塵聽言即有些擔心的道:“可是你的身體能行嗎?”

我即撐笑言道:“可以的,師兄,您放心,我就當是游山觀景了”。

慕容塵眼中頗含幾分無奈的言道:“你連這都能想成是游山觀景......”

我遂一笑,言道:“那要不,我們就扮成是以采藥為生的中年夫婦,以防萬一,也好蒙混過關”。

慕容塵淡然一思,言道:“好,就依你”。

我即笑道:“那我今個就先歇了,也好養精蓄銳,等明個再出發”。

慕容塵聽到我這話,即瞥了我一眼,言道:“你是不是料定那李承碩會認為,你會連夜離開京都,才故意在這兒休息一晚的?”

我即“嘿嘿......”一笑。言道:“這實而虛之,虛而實之。我總得先穩住自己的陣腳吧”。

慕容塵眼含幾分無奈,看了我一眼。嘆聲道:“難怪李承碩會這般防着你們”。于是,遂離開了我的房間。

而歇了一夜後。晨起,我便同慕容塵喬裝出發,從昆山穿行離去。

然而,雖然這離行之路走的并不是太順暢,但是,這對我和慕容塵而言,也并不是什麽太大的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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