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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陳柯的姥姥是個舊社會的婦女,重男輕女,兒子是要捧在心尖寵的,女兒就是放在腳下踩的。陳柯長到這麽大,也就見過她一回,還是早幾年前,她跑到他們家,拽着陳婉然的頭發罵她丢人。

但她不知道,陳婉然沒讀過書,還沒工作就被她急吼吼地送去嫁人給兒子籌學費,離了婚的陳婉然帶着生理殘缺的兒子,飯都吃不上。

“羞恥不是我造成的!”陳婉然哭着說,“我要吃,我要穿,我要養兒子,處處要錢,你給我嗎?你給我錢嗎?”

陳柯那時候還很小,才上二年級,放學回家就看到這出鬧劇,他沒有笑,哭也哭不出來,就這樣愣愣地看着大人們之間的撕扯。

姥姥走到門口的時候看到他,嫌惡地說:“小怪物!”

他朝姥姥吐了口痰——這是他跟同學學的,他們總往他身上吐痰,恣意嘲笑、戲弄他。

陳柯揮去令人不快的回憶,問陳婉然:“她給你打電話幹什呢?”

陳婉然嘆氣:“她這幾年身體不好,你舅媽因為她跟你舅舅吵了好幾回,她便打電話說要來我們這邊住。”

“你也知道,她是我媽,要是沒她,也就沒我,”陳婉然說,“她如今老了,你說我這個做女兒的能不管她嗎?”

陳柯說:“你是不是答應了。”

陳婉然點點頭,有些讨好地看着陳柯:“兒子,要是她說了什麽不好聽的,你別往心裏去,老人家嘛,口無遮攔的……”

她這人就是這樣,明知道母親偏心弟弟,明知道母親并不愛她,但母親要是同她提出什麽要求,她向來都是同意的。

“她除了要來這邊住,是不是還罵你了。”陳柯看着她,心裏有些煩躁,但被他硬生生地壓了下來。

陳婉然又點頭。

“你都同意了,我還有什麽不願意的。”陳柯說,他邊說邊往房裏走,“我給你把衣服縫上,你早點睡。”

鎮上這幾天又熱又悶,等到陳老太太的來的時候下了場雨,不大不小,卻叫人心情煩悶。陳老太太一早叫兒子送到大門口,幾腳路的距離讓她不住數落陳婉然:“你個沒良心的,讓你媽淋雨,你是想要我死嗎?”

陳老太太嘴賤,說的話怪叫人不舒服,明明傘好好地舉在她的頭頂,不叫她受一點風吹雨打,她偏要罵得像是女兒怠慢了她似的。

陳婉然倒沒什麽,倒是陳柯忍了下,沒忍住,走過一個水窪的時候猛地蹬了一腳,把髒水給蹬到她的褲子上。

“哎呀!”陳老太太還沒喊的時候陳柯就先對着她的耳朵吼了一嗓子,“對不起啊姥姥!”

陳老太太被他吓了一跳,捂着心口哎呦哎呦,陳婉然瞪了陳柯一眼,陳柯又提着嗓子喊:“姥姥,你把褲子脫給我,回去我給你洗!”

“成了成了,閉嘴吧你。”陳婉然說,“生怕別人不知道你孝順!”

進了樓道,陳老太太反應過來,又對着陳柯罵,罵得難聽又大聲:“個小怪物,心是黑的,蹬我一褲子髒水……”

還沒罵完,一樓右邊的門就被打開了,一樓的老太太沖她吼道:“老不休的可給我閉嘴,別人兩眼睛一嘴巴就你一眼睛兩嘴巴,整天叭叭叭天都能給你說下來!”彪悍的老太太敲了敲手裏的拐杖,愣生生敲出君臨天下的氣勢,“也不知道是打哪裏來的老東西,快入土了跑我家門口撒野,大嘴巴生怕別人不知道你有兩個□□一個用來屙屎一個用來被插,再吵吵我就打電話報警了你個糟心玩意!”

陳老太太被罵得一愣,深吸一口氣想罵回去但又沒這個臉皮,臉都漲紅了也沒說出半個字。

一樓的老太太罵完了就嘭地把門關上,這聲巨響把陳老太太給吓了一跳,小聲嘀咕:“什麽玩意!”

到了家,陳老太太對着房間三挑四揀,一會兒嫌地板髒污沒擦幹淨,一會兒嫌牆壁的粉刷的不好,最後指着陳婉然的房間說要住這間。

屋裏總共有兩間房,陳婉然住的是主卧,帶個小陽臺,采光也比陳柯的房間好,陳老太太選這間也算是意料之中。不過等她走進去發現這是陳婉然的房間時,她又嚷着要陳柯的房間:“我可不住你的房間,髒死了!”

陳柯說:“那你去睡沙發。”

陳老太太擡高聲音,有些不敢相信:“你說什麽?”

陳婉然在一邊打圓場:“他胡說,你管他說什麽呢,小孩子……”

“我說,”陳柯才十二歲,個子中等,但已經能跟這個小個子老太太平視了,“愛住住,不住滾!”

“呵!”陳老太太爬滿皺紋的臉皺得五官都縮了進去,她枯瘦的手顫抖着指着陳柯,“不孝的東西!你就是這麽對我的?”她又看向陳婉然,“你!都是你教的吧,啊?我早就說養什麽女兒,不如養條狗!現在好了,我養出你這個白眼狼!”

“陳柯!”陳婉然看着兒子,眼神是從未有過的淩厲,“跟姥姥道歉!”

陳柯梗着脖子看着陳婉然,陳婉然也看着他,慢慢地陳婉然的眼睛就濕潤了,陳柯便不大情願地開口:“對不起。”

陳老太太得寸進尺:“就這樣敷衍地道個歉?你表弟可比你強多了,也懂事多了,你看看,這就是有爸沒爸的區別,沒教養!”

陳柯幾乎要發怒,但他臨頭看到了陳婉然的眼睛,又低下頭:“姥姥,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陳老太太勉強滿意了,當場脫下被弄髒的褲子要他去洗,陳柯把它放進水裏胡亂摁了兩下就給拎出來,但他沒有馬上出去,而是在廁所又待了會兒才出來。

曬好陳老太太的褲子,陳老太太又喊餓,陳柯吵了兩菜一湯端上來,上了桌老太太又開始挑剔:“你這肉炒這麽硬,是要崩斷我的牙嗎?還有這青菜 你洗幹淨了沒?我有膽結石的,吃壞折的是你媽的錢!還有這湯,蛋花我都快瞧不見了,你是煮了一碗水嗎?”

陳柯這回不回話了,任由老太太怎麽難聽怎麽罵,等吃完了他就把碗一放,說是約了同學出去玩。

“早點回來啊。”陳婉然說,“路上小心點,下雨天路滑!”

陳柯拿着傘出門走了一圈,他沒約同學,撒謊只是不想擱在家裏呆着。他在外頭轉了一圈回家,有意無意地看向對面緊閉的門,這幾天他都沒見過裏頭的小孩,聯想到上次那個女人的笑容,他心裏總有些不安。

他在自家門口站了一會兒,又走到對門,試探地敲了敲門。

他等了一會兒,等到裸露在外的小腿被蚊子咬了好幾個包也沒等來裏頭的人開門。

他撓撓頭,又走了回去。

進了家門,他的心情又開始煩躁起來。陳老太太開着電視機,聲音調得很大,大到他懷疑自己聽久了會得耳背。陳婉然的房間開着門,客廳裏也不見她人影,大概是出門了。他忍住心裏的怒氣,往自己房裏走,打算眼不見為淨。

“幹什麽幹什麽!”陳老太太看着他喊,“別進我房間,出去!出去!”

陳老太太的嗓門不小,居然能蓋過電視機的人聲并且清晰可聞。陳柯朝她豎了一個中指,然後走了進去,嘭地把門給關上了。

陳柯沒闩門,老太太随後就把門打開了,陳柯坐在床上冷眼看她進來,看着她啪地打開燈,指着門外對他說:“出去。”

陳柯躺在床上,沒動。

陳老太太火了,她上去拉陳柯,想把他從床上拽下來。好家夥,一個老太太力氣不小,拽人的手勁兒也大,陳柯一時沒防備差點真讓她給拽下去。

“小怪物!給我滾下去!你個喪門星,不要臉的東西,霸占我的房間!滾!滾出去!”

陳柯猛地把她給拽上床上,他掙開她的手臂,站起來,然後拽着她枯瘦的手往外拖,陳老太太喊起來:“你幹什麽?你要幹什麽?”

陳柯沒有說話,他沉默地往外拉拽着陳老太太。他雖然看着瘦小,但力氣夠大,任憑陳老太太怎麽掙紮、拍打,他都沒有松手,并且一直把她拽到門外。

“你瘋了嗎!你想幹什麽!”在陳老太太的怒罵聲中,他關上了門。

陳柯覺得身上有些熱,他扯了扯衣領,整個人都有些興奮,但他的大腦此刻又無比冷靜、清晰。

他給陳婉然打了個電話。

接電話的是一個男人,他問:“你是……”

陳柯忽然像是被人兜頭澆了盆冷水,讓他從心底感受到了一股冷意,他冷到牙齒打顫。

“我是她兒子。”陳柯的胸脯劇烈起伏,他差點連話都說不出了,“你讓她接電話。”

過一會兒,聽筒裏傳來陳婉然的聲音,她說:“兒子,怎麽了?”

“她說今天不想看到你,心煩,她好不容易才睡下,可算是清淨了,你今晚要不別回來了。”

陳婉然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嘆氣:“成吧。”

顧金北把腦袋伸到窗戶外面,有些雨水落在他的腦袋上、眼睛裏,然後滾落下來,像是汗水又像是眼淚。

外頭的空氣很舒服,清涼中夾帶着不知從哪裏來的泥土的氣味,顧金北很喜歡聞,他覺得自己閉上眼睛的時候,像是奔跑在田野裏、山野間,以天為蓋以地為席,無拘無束,逍遙自在。

但他現在被困在這個房子裏,像是拘留在此地的鬼魂,不能踏出這個家半步。

夏茵把他鎖起來了。

或許是那天傍晚的短暫失蹤吓到她了,她每天都要等繼父出門了,然後用鐵鏈把他鎖在床頭,只讓他在這個小房間裏活動,她在地上擺了三個饅頭,又在邊上放上尿桶,好讓他一整天能活得稍微體面一些。

她是一個細心的女人,顧金北知道,她能把很多事情都做得慢條斯理而又缜密非常,連警察都發現不了她。

顧金北回到床上,他閉着眼睛卻睡不着覺,他開始思考,思考怎樣逃出去,他想着想着,就想到了陳柯,他想,他真好看啊。

于是他的思緒就這樣跑偏,他想着陳柯握着他的手,帶着他到河邊走,那條路很長又很短,他們走到盡頭折回去的路上,陳柯給他買了一根冰棍。

冰棍的味道很甜膩,但顧金北卻很喜歡。他渴望再吃一次,就一次,哪怕一次也可以。

他……想見到陳柯。

顧金北睜開眼睛,他聽見客廳穿來腳步聲,随後門被打開,夏茵走了進來。

“媽媽。”他喊她。

夏茵給他打開鐵鏈,顧金北的手一能活動他就抱住了她。

“媽媽。”顧金北仰着頭看她,“我愛你。”

夏茵的表情松動了,她笑了,擡手摸摸他的腦袋,說:“媽媽也愛你。”

顧金北便試探着把臉埋進她的腰間蹭了蹭,悶悶地說:“可不可以……不要拷我啊。”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心不停冒汗,他幾乎是反射性地想要發抖,但被他生生止住了:“媽媽,我是你的小狗,小狗喜歡陽光,小狗想要出去曬太陽。”

夏茵摸摸他的腦袋,聲音很溫柔似的:“擡頭。看着我。”

顧金北強忍着恐懼擡頭看她。

夏茵是微笑的,她笑着問他:“為什麽想曬太陽?”

顧金北也沖她笑:“因為這裏好潮濕,好冷,我害怕。”

“媽媽,我害怕。”

“你會殺掉我嗎?”

夏茵的笑容消失了。

“你不要殺掉我好不好?我會一直、一直聽你的話。”

夏茵摸着他的頭,然後慢慢移到他的臉上,她捧着他的臉,神色很癡迷似的:“不會的。”

“你那麽像他,不會的。”

夏茵柔聲說:“你想要去曬太陽,媽媽答應你。”

陳柯在床上躺了一會兒,自覺已經過了很長時間,他才跑過去開門。

老太太背對着門坐着,陳柯喊了她一聲:“喂。”

這聲“喂”像是開啓了某個機關,剛剛還坐在地上一身落魄的老太太瞬間滿血複活,跳起來就想打他。

陳柯接住了她的巴掌。

“我媽今晚不會回來。”陳柯說。

陳老太太一臉憤怒地看着他。

“廚房裏有菜刀。”陳柯又說。

陳老太太的臉一瞬間變得驚恐,她看着陳柯,高聲喊道:“你想殺你姥姥嗎?殺人犯法你知不知道!你這孩子沒救了!沒救了!”

“我要是拿菜刀往我手臂上劃兩下,回頭跟我媽說是你劃的,你覺得她會不會信我。”

陳老太太不說話了。

“你要不要進來?不進來喂喂蚊子也随您的便,您開心,就好。”陳柯松開了她的手。

陳老太太使勁瞪他,恨不得把他身上瞪出幾個窟窿才好。

“我媽卧房的小陽臺不錯,收拾一下你也能住。”陳柯關上門,語氣很随意,“鄉下來的嘛,住什麽住不慣?講究這麽多,也不過是,窮、講、究。”

作者有話要說: “羞恥不是我造成的”出自老舍《月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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