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陳柯早上出門的時候碰見了顧金北,他蹲在門口,像往常一樣用手指在地上戳來戳去,只是在聽到聲音時朝他看去,然後就不動了。
陳柯總覺得他瘦了一些,但他跟顧金北相處的時間不長,也有可能這只是他的錯覺。
“嗨。”他朝顧金北打了聲招呼,顧金北就咧開嘴笑,露出小虎牙,看起來傻乎乎的。
“我去買早餐,你要不要去?”
顧金北點頭。
今天天氣又變好了,太陽一早就出來了,不熱,照在人身上怪舒服的。兩人走在街上,陳柯問顧金北:“你今年幾歲了?”
“八歲。”
“八歲啊。”陳柯停下腳步,微微彎腰對他說,“我比你大四歲,你可以喊我哥哥。”
“哥哥。”顧金北在這個方面是很上道的,他還自發補充了一個字,“陳哥哥。”
小孩軟軟糯糯喊哥哥的聲音勾得陳柯心癢癢的,他說:“你再叫幾聲。”
“陳哥哥,陳哥哥,陳哥哥。”
顧金北叫了幾聲,叫得眼睛都彎起來。
陳柯不自然地咳了一聲:“好了,不用叫了。”
“你可以叫我小北。”顧金北說,“他們都這麽喊我,很親近的。”
陳柯點頭,拉着他的手,繼續往街上走,去買早餐。這邊的人都不講究排隊,都是見攤就一窩蜂地圍過去,跟圍敵人似的。
“你要吃什麽?油條?饅頭?面?”
“油條。”顧金北伸出一個指頭,“一個。”
陳柯擠進去買了根油條,兩肉包加一個饅頭,擠出來的時候後背都濕了。
陳柯把油條遞給顧金北,顧金北接過來,小聲說了“謝謝”。陳柯牽着他空出來的另一只手,帶着他慢慢悠悠往回走。
“付老千是你爸爸嗎?”怕顧金北不明白,陳柯又補充了一句,“就是現在跟你住在一起的那個男人。”
顧金北嚼着油條說得有些含糊:“繼父。”
陳柯又問:“那你媽媽打你,他不知道嗎?”
顧金北突然停下來,他拽了拽陳柯的手,陳柯便看向他。顧金北認真地說:“沒有。”
“什麽?”
“我媽媽沒有打我。”顧金北說,他仰着頭,“你蹲下來,我跟你說,悄悄地說。”
陳柯便依言蹲下來。顧金北湊到他耳邊,呼出的熱氣都噴在他的耳朵上,讓他覺得有些癢:“你不要告訴別人,好不好?”
陳柯問他:“為什麽?”
顧金北避開他的目光,低頭咬了一口油條,悶悶地說:“因為……我愛她。”
陳柯覺得自己可能會理解他的這份感情,他也愛陳婉然,就是愛得變變扭扭,但他又覺得自己有些不能理解,因為如果陳婉然每天這麽打他,他可能不會愛她。
“我只有她了。”顧金北說,“我不能失去她。”
這算是一個解釋,真不真心陳柯體味不出來,但他不再往下問了,再往下也毫無意義,他只能起身拉着顧金北往回走,中途同他道:“你可以去我家,什麽時候都可以。”
進屋的時候陳老太太在沙發上坐着,陳柯把兩肉包子擱在餐桌上:“吃飯了。”
陳老太太輕蔑地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站起來,顫顫巍巍地走到餐桌邊,又扶着桌沿慢慢做下去,看起來像個風燭殘年的老太婆。
陳柯抱着臂冷眼旁觀。
陳老太太咬了一口包子,發現是肉餡的時候就叫了起來:“肉的!你怎麽買肉的!你知不知道外面賣的肉包子都是肉疙瘩做的!”
陳柯打開電視機,拿起遙控器換臺:“那你就別吃呗。”
陳老太太有些難以置信地看向他。
陳柯調到動畫片的臺,目光落在上面就沒移開過。
“你這孩子!等你媽回來了……”
正說着,門就給打開了,陳婉然走了進來,她在玄關那兒先喊了一聲“兒子”,換好鞋走到客廳看見陳老太太的時候又喊了一聲“媽”。
“別喊我媽!”陳老太太把肉包子舉起來,“你看看你兒子給我買的什麽餡的包子,肉餡啊,他是想吃死我嗎?”
陳婉然沒理她,轉而問陳柯:“兒子,你吃飯了嗎?”
陳柯沒理她。陳婉然覺得有些不對,又朝他走過去,陳柯迅速低頭抹了把眼睛。
“兒子,怎麽了?”陳婉然被他這個動作吓了一跳,忙走過去,伸手把他的臉給擡起來,看見陳柯滿臉淚痕。
“媽……”
陳婉然登時心就揪着疼,她把兒子摟在懷裏,輕聲問他怎麽了。
陳柯哭的時候不愛說話,就是默默流眼淚,看着怪叫人心疼的。陳婉然又問了他好幾遍,他才哽咽着說:“姥姥……”
陳老太太不接受這個從天而降的鍋,極力否認:“他胡說!”
陳柯跟被踩了尾巴的貓似的猛地跳起來,回吼道:“我沒有!”
他瞪着她,狠狠地:“你說我是個小怪物,要不是因為我,我爸媽也不會離婚……”
“夠了。”陳婉然臉色極差地打斷陳柯的話,“你回房間去,別鬧。”
陳柯倔強地看着她,眼窩裏的眼淚就沒停止過流淌。
“姥姥沒有惡意,你回房間好不好?”陳婉然放輕了聲音,半哄着開口,“我跟姥姥說,好不好?”
陳柯點頭,抽噎着走回房裏。等一關上門,他就把眼淚一抹,臉上委屈、憤懑的情緒通通消失。
外頭傳來姥姥的高聲辯駁,但聽不見陳婉然的聲音,陳柯知道陳婉然不會跟陳老太太吵,一來這是她的母親,二來一大早她從別處回來,有些累了。
外頭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就消停了,陳柯在床上躺了一會兒又起來。他從桌上翻出一本漫畫書——這是盧偉建拿給他的,然後看了起來。
顧金北在家裏呆着看了會兒電視,平時這些吸引他的東西再也喚不回他的心,他的心悠悠地飄到隔壁,飄到了陳柯的身上。
這算是……朋友嗎?
顧金北沒有朋友,他對于朋友這個概念的理解僅限于電視。他以前總覺得這東西離他很遙遠,像是在天邊,但此刻他又覺得這東西就近在自己眼前,只要他一伸手,就能抓到。
陳柯是……朋友吧。
顧金北關掉電話,跑了出去,他跑到隔壁,在門口猶豫了挺久,才大着膽子去敲門。
敲了挺久,一個老奶奶給他開了門,看到他就皺眉:“你是誰?”
“奶奶好。”顧金北乖巧地喊了她一聲,“我找陳柯。”
“找陳柯啊。”老奶奶笑了下,笑得滿臉的皺紋像菊花一樣盛開,“你是他的朋友嗎?”
顧金北突然覺得有些臉紅,他有些扭捏,帶着一絲小小的竊喜:“是。”
老奶奶笑得更開心了,她擡起枯瘦的手摸了摸顧金北的腦袋:“我是他姥姥,是他很親近的人。”
顧金北不喜歡她摸自己的頭,但聽到她的話還是忍住了。他揚起臉,朝她笑了下。
老太太站在門口,沒說讓他進去,顧金北也不好意思開口,他站在門口,站得心都急了。
“你跟陳柯是好朋友的話,我告訴你一個關于他的秘密,你要不要聽。”
顧金北愣了下,他的心有一種隐秘的渴望,他想聽,因為他對于這個朋友實在了解不多,但他又清楚明白探聽別人的秘密是不對的,他的心又在矛盾中煎熬。
在他猶豫不決的時候,老太太已經替他做了決定。她神神秘秘地開口:“你跟他在一起玩,是不是覺得他是一個男孩子呀。”
顧金北看着她,不說話。
老太太的嘴角揚起快樂的笑容,但又被她很快地壓下去。
她走過去,怪裏怪氣地說:“其實他長了一個女人的洞!”
顧金北一臉不解地看向她。
八歲的他不能理解這些東西,沒人跟他說起過這些,他有些疑惑地開口:“什麽是……女人的洞?”
老太太笑眯眯地用手給他比劃:“就是被男人插的呀。”她用拇指和食指圈起一個圓,給他簡陋地描述,“就像你媽媽一樣,底下長了一個女人才會有的東西,你要是願意,你還能用你的小雞/雞插進去呢。”
顧金北瞪大了眼睛。
他隐約覺得這是一個私密到不能再私密的話題,他的渾身都燥起來,連放在身側的兩只手臂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了。
老太太還在說。
“但是,他可惡心了。他也有男人的小雞/雞,很小很小。”老太太的笑聲尖銳地沖擊着顧金北的耳膜,他的臉不适地皺了起來。
“他是一個陰陽人,是一個小怪物。”老太太的聲音聽起來森然而又恐怖,顧金北往後退了一步,“你還要跟一個小怪物做朋友嗎?”
顧金北尖叫起來。
他尖叫起來的聲音跟平時不太一樣,是很尖銳,很刺耳的。老太太在他的尖叫聲中關上門,帶着洋洋得意的神情。
陳柯本來看漫畫就不太怎麽走心,聽到外頭的尖叫聲便把漫畫放下來,走出了房間。
陳老太太在沙發上坐着,聽到聲響朝他看了過來,沖他露出一個讓人不适的笑容。
陳柯沒深究她笑容裏的含義,他也不太在意這些,他打開大門,顧金北的尖叫聲在看到他的那刻停止了。
“怎麽了?叫什麽?”陳柯說,他忍不住皺眉,放輕了聲音,“你媽媽打你了嗎?”
顧金北搖頭,他往前走了幾步,仰着臉期待地說:“我們出去玩吧。”
陳柯看着他,他的臉白淨,沒有一點紅腫,不像是被打了的樣子。陳柯沒有經歷過這些,他不知道一個母親如果打孩子,不止會打他的臉,還會隐蔽地掐他的腰,踹他的肚子,踢他的小腿。
陳柯說:“好。”
他走出房間帶上門,顧金北自覺地牽他的手。他仰着臉看着陳柯,陳柯的側臉很漂亮,鼻子很挺,眼睛很大,嘴巴是抿着的,嘴角下面有顆痣。
他沒有忍住:“你很漂亮。”
陳柯停下腳步,他漂亮的眉毛皺起來,隐隐有生氣的前兆。
“漂亮的姑娘陳娘娘!”
因為小的時候長得太秀氣,秀氣地不像是男孩子,那些男孩總喜歡像取笑姑娘們一樣取笑、捉弄他,所以他打心眼裏讨厭別人誇贊他漂亮。
顧金北顯然不知道,他想到今天那個奶奶說的話,于是他補充了一句:“像一個女孩子。”
陳柯的臉冷了下來,他松開了顧金北的手。
顧金北愣愣地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有些想不明白陳柯為什麽會放開。
然後他的目光上移,看見滿臉怒氣的陳柯。
陳柯生氣了。
“陳哥哥。”顧金北有些無措地去拉他的手,卻被甩開了。
陳柯的語氣不帶一絲情感起伏:“我要回家了。”
顧金北看着他,但陳柯轉身就走。顧金北往前跑了幾步想追上他,沒成功。
陳柯的個子對于現在的他而言還是有些高了。
他看見陳柯走進拐角處的巷子裏,等他跑過去的時候,卻找不到陳柯了。
他一個人在巷子裏慢慢走起來。
顧金北到現在還沒有緩過來,他不知道陳柯生氣的點在哪裏,在他看來,誇人漂亮地像個小姑娘不是帶有歧視的詞。
他活在象牙塔裏,與外界隔離,困于一隅,很多事情他都不知道。
“陳娘娘。”
有人陰陽怪氣地在身後喊他。
陳柯腳下一轉,很不客氣地走過去,一把拽住王麻子的衣領:“你再說一遍。”
王麻子本名王宗才,因為臉上長了很多雀斑才被人叫王麻子,陳柯也有個外號,叫陳娘娘,大家都是背地裏喊,當着他的面從來不說。
主要是因為不敢。
陳柯雖然長得像小姑娘似的漂亮,看着也溫溫柔柔像是很好欺負似的,但實際他打起架來又野又瘋,鎮上大部分的小孩都怕他。
王麻子其實也有點兒怕他,剛剛這麽喊不過是為了逞口舌之快,打算喊完就跑,誰知道今天這人心情不好,他正巧撞上了槍口。
心裏雖然發怵,但王麻子還是強作鎮定,偏要嘴硬:“陳娘娘!”
陳柯打人不打臉,專挑打起來疼又不會留疤的地方揍,揍完王麻子之後他心情稍稍好了一些,等回到家看見門口的顧金北時,又煩躁起來。
原本想不理他就進門的,誰知道小孩一把抱住他的小腿,擡頭可憐兮兮地說:“對不起。”
陳柯這顆心,倏地一下,就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