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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我說錯話了。”顧金北說,眼睛濕漉漉的,看起來像小狗,“原諒我好嗎?”

陳柯再怎麽繃着臉,也沒法氣下去,對方只是個孩子,或許說出那句話時根本沒有惡意。

“你先松開。”陳柯說,“丢不丢人。”

顧金北沒有松手,他還是看着陳柯,可憐的語氣愣是讓陳柯聽出了無賴的味道:“你先原諒我。”

陳柯說:“成成成,你先撒手。”

顧金北順竿上爬,得寸進尺:“那你還帶我出去玩嗎?”

陳柯點頭:“好好好,你先撒手。”

顧金北撒了一只手,朝他伸出小拇指:“那我們拉勾。”

陳柯被他這波騷操作磨得沒了脾氣,順着他拉了勾,這厮才肯放開他的腿,去拉他的手,一臉乖巧。

“我可以去你家嗎?”

陳柯打開門,前腳剛進去,顧金北後腳就跟上來,陳柯看他一眼,他就沖陳柯腼腆一笑。

陳柯說:“把門帶上。”

陳老太太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聲音調得很高,陳婉然的房間門緊閉,陳柯知道她在睡覺。

他走過去把電視給關了。

陳老太太登時就跳起來表達不滿:“幹什麽!”

“太吵了。”陳柯說,“要看電視你好好看,你是聾了嗎把音調這麽高?”

陳老太太深吸一口氣打算跟他大戰三百回合,餘光瞧見站在沙發旁熟悉的小孩,一時愣住了。

她沒忍住,問道:“你怎麽還進來了?”

顧金北看了眼陳柯,陳柯也看着他,眼裏似笑非笑,顧金北又看向陳老太太,老太太眼裏滿是驚疑。

顧金北有些困惑地開口:“你們不是很親近的人嗎?”

“不是。”陳柯很篤定地開口,“一個寄住在我們家的客人而已,一點也不親近。”

陳老太太冷笑:“客人?”

顧金北眨眨眼,他貫會看人臉色,陳柯與陳老太太之間的不合他一眼就看出來了,這樣一來,今天老太太跟他說的,根本不是什麽好話。

“那麽,她騙我。”顧金北指着陳老太太說。

陳老太太沒反應過來:“我騙你什麽了?”

“你說,陳哥哥長了一個女人……”顧金北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陳老太太打斷了。

“你胡說!”

顧金北閉了嘴,有些惶惶地看向陳柯。

“你繼續。”

陳柯的臉沒有一點血色,他站在電視機旁,手扶着電視,像是站不穩,要倒下去一樣。

顧金北突然就慌了。

“不許說!”陳老太太吼了一聲,吼得中氣十足,一點都不像是個老人。

“她說的,她騙我,我不信的。”顧金北有些想哭,連聲音都哽咽起來,也不知道是被老太太那聲吓得還是別的什麽原因。

陳柯點點頭,他的頭皮有些發麻,身上冷得厲害,整個人像是被扔進水裏困了三天三夜,連呼吸都快跟不上了。

“我知道了。”陳柯說,他的語氣有點冷靜,冷靜地有些可怕,“那你先回家好嗎?”

顧金北想說“不”,但他看着陳柯那張近乎灰白的臉,只能把“不”咽回去,說:“好。”

他走到玄關,又往客廳看了一眼,陳柯的目光是游離的,沒有焦距。

他打開門,走了出去。

但顧金北沒有立刻回去,他站在陳柯家門口,耳朵貼着門去聽裏面的動靜,但什麽都沒有,過了一會兒,有電視機的聲音傳來,聲音很大。

顧金北在門口蹲了下來,用手在地上戳來戳去,摁死一個又一個螞蟻。

陳柯進了房間就躺床上,他睜着眼睛看天花板,上面的白漆有些剝落,還有些牆皮因為受潮而鼓了起來,天花板看起來很狼藉。

他的心也很狼藉。

他就這樣盯着天花板發呆,等到陳婉然出來叫他吃飯的時候他也沒動:“我不餓。”

“怎麽了?”陳婉然走進來,伸手在他的額頭上試了試,“發燒了?”

陳婉然的手是涼的,陳柯的額頭是溫的,這樣的溫差讓陳柯的眼淚一下子就流了出來。

他很委屈地喊了一聲:“媽……”

陳婉然被他吓了一跳,忙問他怎麽了,陳柯捂着臉哭,眼淚順着他的太陽xue流進床單。

陳柯是不太愛哭的,他一直覺得哭是很懦弱、丢臉的表現,但他在這一刻還是掉了懦弱、丢臉的眼淚。盡管在心裏勸解了自己無數次,但好像無論如何都無法和自己畸形的身體和解。他有的時候也會困惑:我是男孩?還是女孩?

他不想當人/妖,也不承認自己是陰陽人,多長了一個器官不是他的錯,為什麽要讓他承受這麽多?

“媽,”他哭着說,“我不想成為上帝身邊獨一無二的天使,我只想當一個正常人。”

小時候陳婉然告訴他,他身體的不同是因為他是上帝身邊的天使,因為身份獨一無二,所以身體也是獨一無二的。

他是迷失在凡塵間的天使。

這是善意的謊言,但确實讓陳柯的心裏好受些。但無論多好聽的謊言,究其本質就是謊言,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陳婉然說:“姥姥跟你說什麽了?”

陳柯又哭了一會兒,才慢慢坐起來,用手把眼淚一點一點擦掉,他張嘴,聲音有些啞:“她把這事告訴了隔壁的小孩。”

陳婉然的表情像是凝固了,她有些難以置信,但又在意料之中,她伸手想摸摸自己的兒子,但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對不起……”

陳柯低着頭,聲音很悶:“她說得不對嗎?她長了一張嘴,在她自己臉上,她如果願意,我們誰也管不了她。不止是隔壁小孩,她可以告訴她見過的每一個人。”

“不會的,她是你姥姥……”陳婉然說着就低下頭。這話她自己都不相信,母親不愛她,自然也不會愛她的兒子,兒子的身體,是母親跟別人交談最好的資本。

“如果把她送回去,你舅舅一定不會要的……”陳婉然為難起來,一邊是兒子,一邊是母親,這讓她左右搖擺不定。

“那我們讓她待在家裏吧。”陳柯冷不丁地說。

陳婉然一下還沒明白:“什麽意思?”

“不讓她出門,讓她在家裏呆着。”陳柯說,他的語氣很認真,聽起來一點都不像是在開玩笑,“如果她要出門,我們陪着她,好不好?”

陳婉然看着自己的兒子,她的兒子像她,長得很好看,從小就很好看,好看到會讓人下意識地輕看,就像是看一個易碎的花瓶一樣,欣賞過後就會不屑一顧。

但兒子的眼神,卻住着一匹狼,讓她一瞬間從久違的、恐怖的記憶裏想起那個男人。

那個男人每次打她的時候,眼睛裏就會閃爍着熒熒綠光,張開流着口涎的大嘴想要将她吞噬。

陳婉然下意識地咽了口吐沫,她點點頭,說:“好。”

顧金北在家煎熬地呆了幾天,猶豫再三還是跑去隔壁敲門。開門的是陳柯,看到顧金北的時候還朝他笑了下:“小北。”

這個親近的稱呼讓顧金北一直吊着的心放了下來,他忍不住笑了,可愛的小虎牙也露了出來:“陳哥哥。”

陳柯站在門口,也朝他笑了下:“想要出去玩嗎?”

顧金北期待地點頭。

陳柯便說:“那你等我一下。”

陳柯關上門,過了一會兒他才出來,手裏拎了一個袋子。

“今天天氣好,要不要去游泳?”

“游……泳?”顧金北有些期待又有些猶豫,“可我不會。”

“我教你。”陳柯揚揚手裏的袋子,“裏頭有泳褲,還有救生圈,別怕。”

一路上兩人都默契地沒有提那天的事,陳柯心裏想着事,一路上不怎麽開口,顧金北偷偷看他的臉色,不敢輕舉妄動。

兩人走到了那天沒有走到的地方,是一個類似水潭的去處,水流很緩,近坡的地方很淺,适合初學游泳的人。中午人不是很多,只有零星幾個,分散在水裏。

“陳柯,這是你弟弟嗎?”有個留着短發,看起來幹淨又利落的女孩子走過來,上下打量着顧金北。

顧金北往陳柯身邊縮了縮。

在這個鎮上,小孩三四歲就能滿街跑,八歲的孩子能上竄下跳野得像只猴子,顧金北卻很安靜,還有些腼腆,看起來軟軟糯糯很好欺負似的。

“鄰居家的孩子。”陳柯解釋道。

“哇,真可愛。”女孩誘哄着問顧金北,“小朋友,你叫什麽名字啊?”

顧金北看向陳柯。

女孩就笑起來。她笑得很爽朗,聲音很大,她笑着問陳柯:“诶,他很粘你啊。”

陳柯笑了下:“他叫顧金北,金子的金,北大的北。”

“顧金北,我叫你北北好不好?”女孩半蹲着問顧金北,挽在耳後的碎發因為她的動作散落下來,在空氣中劃出一個小小的弧度。

顧金北愣愣地看着這個小弧度,說:“不。”

女孩的笑容僵在了嘴邊。

“叫北北像個女孩,你叫他小北。”陳柯說,“我們要去游泳了,待會兒再聊。”

這個地方有個用木板圍起來的簡陋屋子,門口挂了一張髒污地看不出原來花色的床單,這屋子是這片兒用來換衣服的地方。陳柯把顧金北帶進去,在他換衣服的時候給泳圈打上氣。

顧金北換好泳褲,看見陳柯還是之前那一身,不免有些奇怪:“你不換嗎?”

陳柯拿着泳圈撩開簾子:“不換。出來吧。”

陳柯下了水就像一條魚兒一樣靈活,倒是顧金北在水邊站着猶豫了很久都沒有下定決心。他似乎比自己想象中的還要怕水,哪怕只是把手伸進水裏,冰冷而虛無的感覺也叫他感覺害怕。

陳柯在水裏游了一圈,發現他還在水邊躊躇着,便踩實了腳下,朝他走過去。

“怎麽了?”

顧金北沖他虛弱地笑了下,帶着點抱歉:“我……有點害怕。”

陳柯向他伸手:“抓着我,嗯?”

顧金北試探着伸手,快要挨到陳柯的手時他又縮了回去,這樣反反複複磨蹭了許久,他也沒下定決心。

陳柯也不着急,就這樣伸着手,等着他。

顧金北把心一橫,終于下定了決心。他抖着把手遞了過去。

陳柯握住了他的手。

下一刻,天旋地轉,他跌落進冰涼刺骨的水裏。時間好像在那一刻變得緩慢,周圍的一切被水隔絕在外,他閉着眼睛,聽不見也看不着。這種虛無的感覺讓他害怕,他瘋狂地掙紮起來,想要探出水面。

在邊上看水的時候,水像是有顏色和形狀的,但只有在水裏的時候才會明白水無色無味無形,摸不見看不着,但就是能無孔不入,置人死地。

水擠走了他所剩不多的空氣,顧金北本能地張開嘴想要呼吸,卻猛喝了一口水,嗆地他咳嗽起來,在水裏吐出幾串泡泡。

顧金北的記憶一下子就跑到了很久之前——其實也不算很久——他的前繼父把他摁在水池裏,讓他感受瀕臨窒息死亡的痛苦。

陳柯冷眼看着顧金北在水裏掙紮,這一刻的他冷靜地不像個孩子。

顧金北知道了他的秘密。

“陳柯!”剛剛那個短發女孩在坡上喊他,陳柯看了她一眼,伸手去拉在水裏掙紮的顧金北。

顧金北掙紮地很厲害,陳柯一個不防被他拽進了水裏,好在這片水不深,陳柯又識水,很快就反應過來,浮出水面把顧金北給撈了出來。

顧金北咳了好幾聲,咳得鼻涕眼淚都出來了。陳柯假惺惺地給他拍了拍背。

短發女孩跑下來關切地問發生了什麽,陳柯很自然地回道:“嗆水了。”

初學者嗆水是很自然的,短發女孩沒再問,她把話題轉到別處,陳柯回答地很敷衍,女孩跟他聊了幾句就說要走。

“再見。”陳柯很不上道地跟她揮手,短發女孩瞪了他一眼,也不回他,轉身就走。

顧金北咳完之後就緩了過來,他的頭發一绺一绺濕漉漉地黏在他的額前,他一閉眼 就有水珠順着他的臉頰滑下來,像是眼淚。

陳柯原以為顧金北會生氣,會大吼,但他沒有。顧金北朝他腼腆地笑:“陳哥哥,我們可不可以回家?”

顧金北上岸的時候腿都是軟的,要不是陳柯眼疾手快扶起他,他能直直跪下還能順帶磕個響頭。他被吓得不輕,好像剛剛差點淹沒他的不是淺水,而是深水。

陳柯想,他怎麽那麽脆弱,好像輕而易舉就能用一個手指頭把他摁死一樣。

就像摁死一只螞蟻。

回去的路上顧金北還拉着他的手,兩人沉默地走了好長一段路。

直到陳柯以為顧金北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剛才想弄死他的時候,顧金北開口了。

他還沒有到變聲期,聲音是軟的,細的,像是小貓柔柔的叫聲:“陳哥哥,我不會說出你的秘密,你可不可以不要殺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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