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夏茵在事兒處理好了就走了,當真是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顧金北跟劉蔓走進教室,劉蔓一進教室就說:“我不要再跟你坐了!”
她到了自己的座位,就蠻橫地把顧金北的桌子搬開,顧金北站在一邊,看着幾個男生上前幫她把他的座位搬到最後一排。桌椅在地上摩擦發出尖銳的喊叫,書本啪嗒掉在地上,又被誰踩了幾腳,顧金北走上前,把書小心翼翼地撿起來,輕輕地拍掉上面的印子。
班裏很安靜,沒有人開口說話,顧金北也沒有去質問,而是上道地站在原地。等到他們把他的座位搬好,他才走過去坐好,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一樣。
塗老師走進來跟班上同學解釋了原因,但班上同學看他的眼神沒有多餘的變化,他還是那個弄哭了女孩的糟糕男孩。
塗老師看見顧金北的座位到了最後,不由問道:“怎麽回事?你怎麽跑到後面去了?”
顧金北低着頭不說話,他知道會有人來替他解釋,而他只需要演好自己的角色——一個小啞巴——就成。
劉蔓說:“老師,我不想跟他坐,就把他的位置搬過去了。”
塗老師看向顧金北,問他:“是這樣嗎?”
顧金北把頭低得更低了,他不敢去看塗老師的臉,他的勇氣像是一個洩了氣的皮球,一點點流逝幹淨,只剩下幹癟的橡膠皮。
“……是。”
這像是生活的一個小插曲,顧金北到放學的時候差不多就快忘了,直到他再次被男孩們堵在教室打的時候,他才恍恍惚惚想起了這件事。
大約因為今天這件事,挨的打也比昨天更重一些,顧金北護住臉,像個刺猬似的把自己最柔軟的地方包裹起來,只留下自以為堅不可摧的外殼。
等到男孩們散去,他才慢慢從地上爬起來。站起來的時候他渾身疼,但好在是能忍受的範圍,他走出教室,看見在外面站着的劉蔓。
劉蔓看見他,把頭高高地揚起來,這個不可一世的小公主用命令的口吻說:“你要給我賠禮道歉!你媽媽今天吓到我了!我要你賠我一包辣條!”
顧金北看了她一眼,把頭低下去,說:“好。”
他給女孩買了一包辣條,最貴的那種,他的小金庫幾乎都被這包辣條給掏空了。
劉蔓得了辣條就開心了,她撕開包裝,用施舍的語氣說:“你要不要來一口?”
顧金北想搖頭,但他知道女孩需要的答案不是這個,所以他點頭,拿了一根。
辣條的滋味是什麽樣他不太用心去記,畢竟将來不會再吃,所以記住了也只是徒添渴望。他跟劉蔓一起走出學校,最終在校門口分別。
“明天見!”劉蔓朝他揮手,顧金北站着沖她點頭:“再見。”
餘晖拉長了他的影子,他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忽然覺得寂寞了。
今天沒有碰見陳柯,緣分不是天天有,想見一個人也不是天天就能碰見。
顧金北走到陳柯家門前,猶豫着是否要敲門。
他最終還是沒有這麽幹。
他走回家,家裏沒有人,小房子也顯得空空落落的,他進了房間,把書拿出來,開始寫今天的作業。
今晚繼父回家,夏茵顧忌着繼父,沒有打他,顧金北有種逃脫升天的感覺,雖然只是死期延緩,但一瞬地喘息空餘還是叫他歡喜。
第二天劉蔓把顧金北的座位移了回來,又約他去吃午飯,顧金北沒有拒絕她。劉蔓像個鹦鹉一樣在他耳邊聒噪個不停,上課了還要拉着他說話,被老師聽見了,就讓他們兩出去罰站。
“老師,顧金北老找我講話,我煩死了都。可不可以不讓我出去啊?”
老師看了眼顧金北:“是這樣嗎?”
顧金北背鍋背得熟練無比:“是。”
于是他被叫出去罰站。
下了課老師讓他去辦公室,開啓了數落模式。顧金北左耳朵聽,右耳朵出,什麽也沒記住。
正巧塗老師也在,她聽了後皺眉:“小北,真的是這樣嗎?”
顧金北看向她。
塗老師說:“是你找小蔓說話的嗎?你跟老師說實話。我看你安安靜靜不像是會主動找人說話的樣子。”
顧金北說:“是我先找她的。”
既然他都這麽說了,塗老師也不好再說什麽。她覺得這個孩子太逆來順受了,好像反抗這個詞從他的生命中被劃去。有句話說得好:“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總歸哪一種,最後都不大好。
回了教室,劉蔓正得意洋洋地跟別人說:“是我先講話的啊,我沒想到顧金北會認得這麽幹脆,他挺上道的……诶 ,顧金北,你回來了!你要不要吃辣條?”
顧金北點頭,回到自己的座位,劉蔓便拉着他繼續跟人講話:“你說,你當時是怎麽想的,怎麽就答應了?”
顧金北不想回答,所以他就笑笑。
放學的時候劉蔓約他一起回家,顧金北跟她家在不同的方向,小公主知道,卻一定要他送。
顧金北把人送回家,轉頭就被人堵了。堵他的人不是之前的那幫男孩,而是稍大一些的男生,為首的那個指着他說:“就你這麽個小布丁,還想泡我妹妹!”
顧金北護住了臉,肚子被踹了幾腳,他難受得很,人走了半天他都沒緩過來。
他慢慢從地上爬起來,撿起書包背上。肚子有些不舒服,他伸手按了按,有點想吐。他抖着腿往家走,走到大門口的時候扶着牆壁“哇”地吐了出來。
陳柯剛走下樓梯,就看見了這一幕。
他快步走過去,問顧金北怎麽了,顧金北搖搖頭,說沒事。
“是吃什麽吃壞肚子了嗎?”陳柯問他,顧金北想了想,點頭。
陳柯帶他去對面診所弄藥。
阿姨摁他肚子的時候他沒反應過來,疼得叫出聲,等掀開他衣服,肚子上面的淤青一覽無餘。
陳柯站在一旁不說話。
弄完藥,陳柯帶他回去,順便問他:“你被誰打了?”
顧金北低頭,撒了個謊:“我媽媽。”
陳柯聽着直皺眉:“你就這麽任由她打你,你不會反抗嗎?”
兩人走到三樓,在樓梯間停了下來。
“沒有意義。”顧金北說,“被打是一天,不被打也是一天,反正不是很重要的事,所以沒必要在意。”他走到自家門口,暮光給他半張臉打上柔光,另半張則隐匿在陰影裏:“明天見。”
陳柯說:“……明天見。”
第二天肚子疼得越發明顯了,顧金北感覺肚子只要動一下,就能覺得疼痛。好在這疼痛是他能忍受的範圍,他穩住表情,夏茵也不會發現他的不對勁。
顧金北進了教室,劉蔓看到他,露出訝異的表情:“你怎麽還能來上學?”
顧金北有些奇怪地拉開座位,坐了下去。
“我還以為我哥哥會把你打得來不了學校呢,沒想到你居然還能過來。”劉蔓的語氣天真,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痛癢的玩笑。
顧金北拉開書包拉鏈,往外掏書的動作一滞。他忽然就想起夏茵曾跟他說過的一句話:“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你的退讓,別人看不到,他們只會覺得你好欺負,便會一直、一直欺負你。”
顧金北哂然一笑,他很想問問夏茵,他應該怎麽做?他一點也不想成為她。
放學後陳柯被王麻子給堵了,大約是暑假的惡氣沒出,總覺得沒面子,所以一定要找機會補回來。這次他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叫來了在班上跟陳柯不對付的劉武,又叫來了其他班的一些混混,力求在人數上壓制陳柯。
盧偉建跟陳柯不同路,一早就走了,陳柯一個人對着這群人也不慌,只是冷冷地看着。
陳柯不喜歡先動手,他總要等對方出手了才反抗,這樣鬧到老師那裏也有理由:是他們先找茬的!
陳柯不愛打架,但他打架很厲害,這是一項生存技能,不管他樂不樂意,他都要會,還要學精,這樣在跟人打架的時候才不會被摁在地上打,陳柯經歷過這些,所以格外厭惡這種感受。
王麻子那頭人雖然多,但畢竟只是學生,下手不敢太狠,陳柯可不管這些,打起架來半點不退,在這場戰鬥中沒讓自己吃虧哪怕一毫。雖然他也挨了幾拳,但無傷大雅,總歸結果是他贏了。
陳柯走出巷子,看見了在巷口站着的孫佳倪,孫佳倪看見他出來就笑:“我就知道你行。”
陳柯聽聞把眉頭狠狠一皺:“你知道?”
“對啊。”孫佳倪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聽說你打架很厲害,果然是真的啊。”
陳柯停下腳步,看向孫佳倪,孫佳倪的短發在黃昏的風中飛舞,臉上的興奮還沒有消散,滿身的朝氣蓬勃。
“如果我是你,”陳柯說,“我不會讓這場打架發生。”
“你這是什麽意思?”孫佳倪有些不解,“你要我告訴老師嗎?沒有發生的事老師怎麽會相信!”
“就算如此,我也不會站在這裏幹看着。”陳柯說,他的語氣不善,幾乎有些咄咄逼人,“如果我知道裏面在鬥毆,我會報警,而不是做一個看客。”
孫佳倪愣了下,覺得他不可理喻:“那是你,我不會這麽做的!別這麽諷刺我,說到看客,你沒做過嗎?真是……”
陳柯快步往前走,把她甩在身後,任憑孫佳倪在身後喊:“陳柯!”
陳柯頭也沒回。
顧金北最近不太喜歡上學了。
劉蔓大約從他身上得到了樂趣,總要恣意捉弄一番,就算不喜歡反抗的顧金北,也被弄地有些害怕。
他不想不跟劉蔓走的日子被一群男生打,也不想跟劉蔓走的時候被她哥哥打,這些傷不重,但次數多了會疼,何況夏茵也會打他,這樣一來,就是雪上加霜,他整個人都不太好了。
雖然他不想上學,但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因為說出來也沒有意義。好在星期五一結束,他的好日子就來了。
星期六的早上他天不亮就起床去買早飯,小販還沒有出攤,他就蹲在地上等着,等到快睡了,小販才來。
“呦,你可起得真早。”
顧金北朝小販笑了下,拿好自己買的早餐往家走,天已經亮了起來,清晨的風捎帶着涼意吹在他的身上,他深吸一口氣,忽然就莫名地快樂起來。
知足吧,至少你現在還活着。
他這樣對自己說。
他走上樓梯,在門口碰見了打開門的陳柯,陳柯還困着,眯着眼睛打哈欠,頭發亂糟糟的,還有一根毛頑皮地往上翹,看着怪可愛的。
“陳哥哥。”顧金北喚了他一聲。
陳柯看了他一眼:“早。”他關上門,看見他手裏拎着的早餐,随口道:“起得真早。”
“嗯。”顧金北看着陳柯往下走。陳柯今天穿了件紅背心,露出奶白的皮膚,下頭套了條皺皺巴巴的黑短褲,腳上趿着一雙拖鞋,在樓梯間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外頭的陽光透過樓梯間的縫隙照進來,陳柯像是在往光裏走。
“陳哥哥。”顧金北開口喊住了他。
“嗯?”陳柯站定,然後回過頭,有些困惑地看着他。他因為困倦着,所以表情很松,不見平日裏的淩厲,他的五官很精致,臉頰的輪廓也很順暢平滑,脖子因為轉動,拉出一道漂亮的形狀,背心的寬領子讓他漂亮的、凸起的鎖骨一覽無餘。這樣的陳柯逆着光站着,像是一朵背陽而生的花,他卸去了一身的刺,只餘下驚心動魄的美。
一瞬間,顧金北差點忘記呼吸,忘記自己想要說些什麽。
“今天,我能不能找你去玩?”顧金北開口問道,帶着試探的意味,“去你之前說好要帶我去的地方,好嗎?”
陳柯想了下,點點頭:“好。”
“那我在家裏等你!”顧金北的笑一下子就揚了起來,“我在家裏等你!你要過來找我啊!”他走到家門口,還往陳柯那兒望:“你要記得來找我啊!”
陳柯覺得他這樣子怪可愛的,不由地笑了:“好好好,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