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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顧金北有時候不太懂自己。他不知道為什麽一看見陳柯就覺得開心,想要靠近他,就算他推開自己,也一定要巴巴趕上去。

他吃完早飯,看着夏茵出門,就在家裏坐着等陳柯。然而他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他在家裏坐立難安了一會兒,便跑到隔壁敲門。

陳柯給他開門,見到他還有些詫異。但很快他就側身給他讓出空隙:“要進來嗎?”

顧金北點頭,脫了鞋進去。屋子裏不見之前的老太太,倒是客廳裏坐着個漂亮女人。這個女人模樣豔麗,陳柯跟她有八分像,顧金北猜測這是陳柯的母親。

“你是哪家的小孩啊?”女人坐在沙發上,饒有興趣地問道,還朝顧金北招招手,“過來坐。”

顧金北走過去坐在她身邊,有些腼腆地喊了聲:“阿姨好。”

“诶,”女人笑了起來,很溫柔地摸摸他的腦袋,“你叫什麽名字?今年多大了?吃早飯了嗎?”

“你查戶口呢。”陳柯關上門,往廚房走,“他是隔壁家的,膽子有點小,你別吓到他。”

“是嘛。”女人抿嘴笑,嘴唇兩邊凹陷下去,她說話時,兩個小梨渦時隐時現,“你怎麽跟我家兒子認識的啊?我兒子這個人,怪冷漠的,平常也不見他跟誰來往密切,就只有一個叫盧什麽的,還不常帶到家裏……”

女人絮絮叨叨地說起陳柯,話裏話外帶着怪嗔又帶着愛,她的溫柔與夏茵不同,夏茵是在演,而她是真情流露。

顧金北看着她,忍不住想,她太脆弱了。

同樣是花,女人是沒有刺的玫瑰,遲早會被人折去,在殘缺中枯萎,而陳柯卻是劇毒的食人花,看着豔麗,卻絕不會讓人輕易折辱。

陳柯端着菜走出來,對着沙發上的兩人喊道:“別聊了,吃飯了。”

陳婉然聞言便止住了話頭,擡頭朝陳柯笑了,又轉頭對顧金北說:“小北,你要不要再吃一點?我兒子做飯很好吃的。”

顧金北猶豫了下,點點頭。他從沙發上下來,朝廚房走去:“我去幫忙。”

他進了廚房,不敢輕易亂動,陳柯走進來拉開櫃子拿碗筷,順便同他道:“去外面坐着吧。”

顧金北向他伸手:“給我,我會盛飯。”

陳柯沒理他,打開電飯煲盛了飯,顧金北便端着一只盛好了飯的碗出去。

陳婉然就坐在外面的餐桌上,笑眯眯地看着廚房,見到顧金北,便誇道:“真懂事。”

顧金北有些羞澀地笑了下,把碗遞過去:“給。”

陳婉然接過碗,笑着說了聲“謝謝。”話音剛落,就聽見卧房傳來乒乓的聲音。

“怎麽了?”顧金北有些疑惑地問道。

“兒子!”陳婉然喊了一聲,“去看看你姥姥!”轉而向顧金北解釋,“這是我媽,她年紀大了身體不好,住在我屋裏的小陽臺上,平時都不太見人。”

顧金北點頭,沒放心上。他見陳柯進了卧房,便到廚房把飯給盛了端出來,又得了陳婉然的誇獎。

吃過飯,顧金北就主動收拾碗筷,陳柯說:“你放在那就好。”

“不用。”顧金北一邊熟練地收拾,一邊有些得意地說,“我很厲害的,我還會洗碗。”

陳柯不好意思叫他一個客人忙,便站起來跟他一起收拾。洗完洗到一半,陳婉然就站在廚房門口說:“兒子,媽出去了啊。”

“嗯。”陳柯把洗好的碗放在一邊,顧金北就拿過來清洗,兩人第一次配合,倒是十分默契,“早點回來啊。”

“知道了。”

過會兒傳來關門聲,陳婉然已經出門了。

收拾好桌子,陳柯就帶顧金北出門。他覺得顧金北有一點好,就是不輕易問東問西,出了門也沒問他“如果他們都出門了那姥姥怎麽辦”。

陳柯帶顧金北去了一中,索性時間不短,他們便走路過去。顧金北早些年住在大城市裏,第一回見到這種鄉村景象,不由有些驚奇,常常要松開陳柯的手,走過去看看。

“這是什麽花呢?”顧金北蹲在地上,看着路邊盛開的花,三瓣紫紅的花瓣将花蕊包裹起來,顧金北還從未見過這麽別致的花。

“三角梅。”陳柯認識的花不多,但這種他恰好知道。盧偉建家樓下有個花壇,花壇裏就種着三角梅。

“為什麽叫三角梅?它看着不像梅花。”顧金北平日再怎麽成熟,本質上還是一個孩子,好奇心還沒有徹底泯滅,對上陳柯時,便忍不住打破沙鍋問到底。

“這個……我也不知道。”陳柯難得有些羞愧,“我也是別人告訴我的,說這是三角梅,我就記住了。”

“哦。”顧金北點頭,他看着這新奇的花,花開得正好,看得他手有些癢,“我想摘一朵。”

“想摘就摘,反正這片沒人。” 陳柯一臉無所謂,還伸手指着一朵開得正好的三角梅說,“就這朵吧。”

顧金北輕易地摘下這朵花,他捧在手裏,空出的另一只去牽陳柯。

兩人走了挺久,才走到一中。一中的大鐵門是關着的,陳柯帶他穿過保安室進去。

兩人去了荷花池,池裏的荷花早就枯死了,只剩下滿塘的浮萍,顧金北趴在斑駁的欄杆往下看,只覺得無趣。

荷花池的旁邊是林蔭小道,顧金北跟陳柯從這頭走到另一頭,最後順着小路進了操場。

操場上有人在上體育課,太陽很大,兩人坐在主席臺上看,也沒人管他們。

“陳哥哥,你以後會考這所學校嗎?”顧金北晃着腳問道。

“不會。”陳柯說,他眯着眼睛看天,天空蔚藍,大塊大塊的白雲在其中悠悠漂浮,整個世界都看起來很寧靜。

“為什麽?你不是說這是鎮上最好的高中嗎?”顧金北有些不解。

“但這不是你想上就能上的。”陳柯偏過頭去看他,“我成績不好,上不去。”

“這樣啊。”顧金北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那你将來有什麽打算嗎?”

“打算……”陳柯想了想,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或許有,或許沒有,大約是走一步看一步,走着走着,路就直了。”

他說完,頓了一下,又問顧金北:“你呢?”

顧金北說:“我也是。”比起同齡人因為天真而不去考慮将來,顧金北就現實得多。他的生活充滿了未知的變數,而他已經習慣了沒有規劃的未來。

沒有規劃,就不會給自己莫名的期待,沒有這些莫名的期待,就不會失望。

兩個人坐在看臺,一個看着操場,一個看着天,好半天顧金北才說:“我們再走走吧。”

一中不大,不一會兒就走完了。陳柯帶着顧金北出了校門,在門口等了一輛慢慢油。

到了街上,陳柯帶着顧金北去吃了午飯。等走到一家書店門口,顧金北忽然想起老師要求他們買一本資料,便說:“我們進去吧。”

顧金北進去找書,陳柯便在小書店裏亂看。書店很接地氣,除了大量的作業資料之外,還有大部分的漫畫雜志,陳柯對這些都不感興趣,轉了一圈也沒看見什麽想看的。

他走出書店,在門口等着顧金北。書店在門的兩旁架了個攤子,擺着些故事繪之類的書籍。陳柯無意掃了一眼,看見了在故事繪裏夾縫求生的菜譜。

書的封面很直白,印滿了食材。陳柯拿起它翻了翻,裏頭都是做菜的方法,看着還挺靠譜。陳柯看了幾道菜的做法,覺得還挺有意思,便買了下來。

回去的時候他總惦記着新買的書,總想要再看一眼。他會做的菜不多,來來回回就那幾樣,這本菜譜像是給他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引着他進去探索。

到了家門口,顧金北同他說再見:“我……我明天可以繼續找你嗎?”

陳柯點頭,顧金北便笑了,他心滿意足地進了家。

顧金北原本是高興的,臉上不由自主的露出笑容,但他一看到客廳裏坐着的夏茵,他的笑容就僵住了。

夏茵放着電視劇,是個懸疑劇,劇情有些血腥,但還在能接受的範圍之內。

顧金北進來的時候,電視正好演到兇手殺人的那一幕。刀刺破了皮膚,發出“噗”聲,鮮血像是小溪一樣從被害者的身體流出,兇手神色猙獰,笑聲陰森。

夏茵笑了。

她笑起來的時候聲音很尖,喉嚨與胸腔共鳴,發出怪異的聲音,在客廳裏回蕩,聽起來有些滲人。

顧金北走到她的身邊,輕輕喊道:“媽媽。”

夏茵回過頭,露出驚訝的表情:“你還知道回來啊,我以為你就要跟着別人回家了呢。”

顧金北抱着書,低着頭,他的全身心都緊繃起來,以應對接下來的打罵。

但什麽也沒有。

夏茵拿起遙控器換了一個臺,這個臺在放動畫片,房裏的整個氣氛都因為這個動畫片而緩和下來。

“他是你的朋友嗎?”夏茵問他,“別傻站在那,過來,到我身邊坐。”

顧金北誠惶誠恐地走了過去。

“……是。”

“朋友是個好東西。我以前也有。”夏茵說,她微微偏頭,像是陷入了某種回憶,“我們關系很好,我那時候以為會跟她一輩子都這麽要好。”

顧金北不敢說話。

“明天,叫你的新朋友來吃頓飯吧,我們認識認識。”夏茵像是在問他,語氣卻不容置喙,“好不好?”

“……好。”

夏茵就笑了,這回她的笑是安靜的,只是扯扯嘴角的笑:“小北,我們來聊聊——我們有多久沒有好好談談了。”

顧金北問她:“聊什麽?”

“你喜歡現在的爸爸嗎?”夏茵問道。

“……喜、喜歡。”顧金北一邊說一邊看着夏茵的神色變化,好在夏茵還是笑着,深色沒有變化。

“我一開始不怎麽喜歡他。”夏茵說,她幾乎把顧金北當做一個成年人來傾訴,“你看他油膩的樣子,不出挑的模樣和一塌糊塗的個人生活,有什麽值得我喜歡的。”

“可是,我為什麽要還給他呢?”夏茵把右手伸到顧金北的面前,“你看,看我手指上的戒指。”

那是一枚金戒指,上面刻着漂亮的花紋。

“我嫁了那麽多男人,就這一個,給了我戒指。”夏茵說,她指着顧金北,語氣近乎咬牙切齒,“就連你親爸,那個渣男,都沒有!”

顧金北忽然說道:“那麽,你會殺他嗎?”

夏茵愣了。她似乎被問住了,呆滞了許久,又看看手指上的戒指,有些猶疑地說:“我不知道……”

她動搖了。

但夏茵畢竟是夏茵,就算動搖了也會很快調整過來。她把話題轉到別處:“你跟你的同桌相處得怎麽樣?”

“很好。”顧金北說。他直視着夏茵,這樣才更有說服力一些,“我們相處得很好。”

“她是一個很好看的女孩,你會喜歡她嗎?”夏茵逼問道,“你以後會跟她談戀愛嗎?”

“不會。”顧金北使勁搖頭,他這回是真心實意,不帶半點摻假。

夏茵看了他半晌,笑道:“你跟你下了地獄的爸爸一樣,愛說謊。”

顧金北反駁道:“沒有!”他皺眉,有些不樂意地開口,“不是只要長得好看的,我都喜歡,那樣的話,同野獸也沒有區別了。”

夏茵笑出了聲,也笑出了眼淚。她擦擦眼角的淚,說:“你才八歲,卻比你二十八歲的父親懂得還要多。他要是像你這麽聰明,興許最後不會死了呢,對吧。”

顧金北回答不上來,這一切本就不在他的掌控內。夏茵牢牢把控着一切,而他只是她手裏的提線木偶。

“好了,不說這些了。”夏茵嘆氣,“怪叫人難受的。”

“咱們說說你被打的事吧。”

顧金北心裏咯噔一下。

“你是我的兒子,就要像我,別人打你,你就要打回去,知道嗎?”夏茵說着,猛地吼道,“知道嗎!”

顧金北大聲回道:“知道!”

“那你下次就給我打回去!”夏茵的聲音擡得很高,帶着隐隐壓抑的怒火,“被打了就要還手,怎麽樣都不能吃虧!再讓我發現你被人欺負了,你知道我會怎麽做。你是我兒子,別給我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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