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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對于顧金北來說,過生日并不是奢望。夏茵對生他那一幕至今無法忘懷,這就導致了他如今已經走過的八個年頭,一個生日都沒有落下。

過生日是要收禮物的,顧金北知道去給劉蔓過生日,一定要送她禮物。

但他一連想了幾天,都沒有想到送什麽好。

有天回家他碰到了陳柯,便把心裏的困惑告訴他,陳柯這方面的經驗不足,也沒什麽好的推薦,兩人在門口談論了一會兒,陳柯說:“要不然……送一個發卡?”

這個建議倒真是不錯,顧金北立刻就展顏笑了起來:“可以。”

等到了劉蔓生日那天,他便帶着發卡去了她家。劉蔓請來的人不少,有之前打他的霸王團,也有一些班上的女生,還有一些亂七八糟從來沒見過的人。顧金北在這場生日聚會裏看到了他一兩個他熟識的人,這叫他心裏安慰了不少。

劉武也到場了,他帶了好幾個男生,顧金北只認識一個,盧偉建。

顧金北的記憶不差,但他記人的本事卻不行,但他記得盧偉建,因為那天他喊陳柯的聲音給他留下了極深刻的印象。

如今盧偉建卻站在劉武身邊。

顧金北又想起那天陳柯臉上的血條子,以及身上的傷,真相在他的眼前露出一條縫,他能夠就着這條縫把真相撕開。

顧金北送的發卡不算出色,甚至有些低廉,但劉蔓還是很喜歡,當場就別在了頭發上,還難得用甜甜的聲音說:“謝謝啊。”

劉武站在一邊看着顧金北,顧金北假裝沒有察覺到他的目光。等到劉蔓的生日聚會收尾,他便跟劉蔓說:“我先走了。”

“為什麽?”劉蔓試圖挽留他,“你還可以再呆一會兒。”

“我跟媽媽說要早點回家,”顧金北說,“再見。”

“好吧。”劉蔓看着他,有些不舍,“再見。”

顧金北出了劉家,在樓梯旁邊的空地裏蹲着,天色很暗,沒人會發現他。

等了一會兒,盧偉建就下來了,他的聲音跟他的腳步聲一樣清晰:“……我真的煩,陳柯有什麽好,孫佳倪喜歡他哪裏,他就靠着他的那一張臉……”

顧金北聽着,然後站起來。盧偉建走下了最後一個階梯:“……明天我們把他堵在巷子裏,我非得弄花他的那張婊/子臉!”

顧金北跟在盧偉建後面,走得不緊不慢,盧偉建的警惕性不高,倒真的讓他跟了一路。

顧金北沒想幹什麽,就是跟着他,看着他進了小區,才轉身往回走。

以往都是劉蔓來找顧金北,顧金北頭一回去找她的時候,她驚喜得笑都沒法抑制,但偏還要笑着傲嬌:“你幹嘛啊,幹嘛來找我?真煩。”

顧金北低下頭,雙手很不自然地絞在一起:“我,我今晚想帶你去一個地方。”

“什麽地方?”劉蔓湊到他跟前,“你要是不說清楚,我可不答應啊。”

顧金北擡頭,有些害羞地笑了下:“說出來,就沒有驚喜了。”

劉蔓也不是真的要知道那是什麽地方,顧金北過來問她的時候她就在心底同意了,後頭不過是小女兒的撒嬌罷了。

“好吧。”劉蔓高昂着下巴,“這可是你求着我的。”

顧金北笑了,眼睛裏卻沒有一點笑意:“是。”

放學後他帶着劉蔓去了陳柯的學校,劉蔓認得這裏,她不由道:“這裏有什麽好玩的?”

“有的。”這所中學外面有幾個小販擺攤賣小吃之類的,顧金北給劉蔓買了炸串,小姑娘頓時眉開眼笑:“這還差不多。”

顧金北帶着劉蔓轉了幾圈,最後帶她往巷子裏走,劉蔓有些怕,站在巷口猶豫不決:“萬一碰到混混怎麽辦……”

“有我呢。”顧金北說,他的聲音冷靜聽不出起伏,“你跟我一起,我保護你。”

這話極大地取悅了劉蔓,她便放心地把手交過去,兩個人往巷子裏走,走到一個散着惡臭的垃圾桶旁時,顧金北說:“我們來玩一個游戲吧。”

“什麽游戲?為什麽要在這裏玩?”劉蔓對旁邊的垃圾桶厭惡地很,整張臉都皺起來,用手不斷在鼻前扇風。

“很好玩的游戲。”顧金北說,“叫大變活人。”

“大變活人?”劉蔓好奇道,“怎麽變?”

顧金北指着旁邊的垃圾桶道:“我們藏在這個垃圾桶的後面,等到有人來的時候,就跳出來吓唬他。”

“這個游戲好無聊啊。”劉蔓皺眉,有些不情願,“為什麽要躲在垃圾桶的後面?你不覺得很髒嗎?”

顧金北問她:“那你玩嗎?”

劉蔓偷偷看了他一眼,見他臉色微變,便不再抱怨:“好吧,我玩。”

顧金北把垃圾桶稍稍從牆壁移開一點,然後跟劉蔓一起躲在後面。他挨着劉蔓,雖然不至于肌膚相親,但也足夠讓劉蔓心裏偷着樂,她覺得如果能跟顧金北呆在一起,她願意跟他一起鑽垃圾桶。

兩人沒有在垃圾桶後面等很久,盧偉建一群人來得很快,手上拿了棍子之類的利器,邊走還邊說着:“……你先吸引他的注意力,然後我趁其不備打他後腦勺……”

顧金北拉着劉蔓走了出去。

劉蔓是沒有反應過來,下意識地被顧金北拽了出去,她剛剛聽見他們的聊天,知道是一群不學好的混混要在這裏堵人,本想告訴顧金北咱們抽空溜吧,但她的反應遠沒有顧金北快。

“小蔓,你怎麽在這?”劉武有些驚訝,他看到了顧金北,臉色不由黑下來,“你怎麽跟着他在一起?”

劉蔓一見到她哥,心裏就有了底氣,也不慌了,擺出十足的公主架勢:“我想跟誰在一起,就跟誰在一起,你別管我!”

劉武雖然橫,但對他妹卻是好得沒話說,聞言好聲好氣的說道:“好好好,那你去別處玩好不好,哥哥還有事。”

“還有什麽事?”劉蔓把跟随她哥的一行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最後皺眉,“你的事就是跟他們打架?”

“沒……”劉武一把攬過盧偉建,“我們就是一起回家,是不是?”

“是。”盧偉建咬咬牙,想說我們不是要堵陳柯嗎,但最終還是沒敢開口。

“讓一讓。”陳柯的聲音這時在後頭響起,顧金北的眼睛因為這個聲音而迸發出光亮,他抻長脖子看過去,從人與人之間的縫隙看到陳柯。

劉武看着陳柯,盧偉建瞪着陳柯,大夥的目光全落在陳柯的身上,但沒有人敢動。

陳柯走過去的時候心裏便覺得奇怪,看見顧金北的時候更覺得怪異,他問道:“你怎麽在這?”

“跟同學出來走走。”顧金北說。

劉蔓的目光從陳柯出現後就再也沒有從他的身上移開過,她見過陳柯,但這是第一回這樣近地見他。

毫無疑問,陳柯是好看的。

“我見過你,”劉蔓說,“我也認得你,陳柯,對不對?”

陳柯不喜歡她說話時的語氣,但他也不想跟小女孩發火,更何況他看見小女孩頭發上別着他跟顧金北一起去買的發卡,便耐着性子道:“是。”

一旁的劉武見不得妹妹跟陳柯說話,便說:“小蔓,我們回家。”

盧偉建看了看劉武,又看了看陳柯,前者看着妹妹,後者看着顧金北,沒有一個人在看他。

盧偉建的心裏有些發堵。

劉蔓看了眼顧金北,有些依依不舍:“那我就先回家了。”她說着,便朝她哥哥走去,“明天見。”

“明天見。”顧金北沖她點了下頭,然後走到陳柯身邊,“我們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陳柯總覺得奇怪,但又說不上哪裏怪。等走到大門口的時候他才反應過來:“你怎麽跑到我學校那邊去了?對了,你怎麽知道我學校在那?”

“小蔓帶我過去的。”顧金北說,“她說她要告訴我一個秘密。”

陳柯想了想,還是沒有問那個秘密。

但顧金北一定要說:“她說她哥哥今天會堵人,堵一個叫陳柯的人,她還問我認不認識。”

顧金北說謊的時候臉不紅心不跳,神情認真仿佛他說得一切都是真的。

陳柯真的被他騙了過去。

如果只有劉武,那麽堵他的可能只有四分之三,但如果加上了盧偉建,那堵他的可能接近百分之百,陳柯這會兒才反應過來。

“你要小心啊。”顧金北說,“如果你受傷了,阿姨肯定會心疼的。”

“嗯。”陳柯跟顧金北回家,在家門口跟他說再見,顧金北從脖子上取下鑰匙,剛打算插入門孔時,聽見陳柯叫他:“小北。”

“嗯?”他有些困惑地回過頭。

“雖然現在可能有點早。”陳柯說,用手撓了撓臉,劉蔓頭上的那個發卡一直在他的眼前揮之不去,“如果你有什麽想要的生日禮物,可以告訴我。”

顧金北的眼睛慢慢彎起來,彎成一個殘月,裏頭滿是星光。

“好。”

顧金北第二天獨自去了那條小巷,在巷子裏等着陳柯。陳柯出來的速度遠不如劉武他們,顧金北等着等着,倒先把他們給等來了。

盧偉建認得他,看見了就狠狠皺眉,劉武更是不耐煩 用手把他一推,就推到了牆根:“你幹嘛?等陳柯?”

顧金北點頭:“嗯。”

劉武笑了下,是極其惡劣的笑容:“你幹嘛等他?”

顧金北也笑了:“你猜啊。”他的話裏帶了點調皮,像是一個小孩子在洋洋得意地炫耀“你猜啊,反正你也猜不到”。

劉武揍人的手法比夏茵差了太多,夏茵會叫他疼得說不出話,讓他泛出生理性的眼淚,但劉武不能。

陳柯走進來的時候,就看見劉武在揍顧金北。

身體比他的大腦先一步作出反應,他沖過去,一把将劉武掀開,然後踹在他肚子上。

劉武不甘示弱,回敬了他一拳,兩人就地撕打起來。一旁的盧偉建看着,等到陳柯把整個背部無意識地露給他時,他向前走了一步。

打架這種事,只要中途挨打沒來得及還手,就會一直挨打到對方不想打。

顧金北是在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時候,突然沖了過去。他像是一頭牛,卻比牛更猛。他把盧偉建撲倒,騎在他的脖子上,兩只手用力地掐着盧偉建的脖子,夏茵教過他,掐頸部環狀軟骨或是頸動脈,都可以致人死亡。

她還給他示範過。

母親的言傳身教比書本上得來的知識更叫人印象深刻,顧金北頭一回嘗試,倒還不錯。

盧偉建的臉逐漸變青,嘴唇發白,顧金北的神色卻異常冷漠,好像他掐住的不是別人的脖子,掌握的不是別人的生死。

盧偉建開始掙紮,他抓住顧金北的手想用力扯開,但該死地居然扯不脫。顧金北看起來那麽小,那麽弱,誰會知道他是一個可以按住成年人的手臂叫他不能動彈地被人注射海/洛/因的人呢?

夏茵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人不可貌相。”

僅是用外表來判斷一個人未免太武斷,就像顧忠,他風度翩翩,背後卻是個喜歡出軌和使用性/暴/力的人渣變态;又說夏茵,她精明強幹,背後卻是一個被丈夫逼到崩潰靠着殺人來攫取快樂的瘋子;最後是繼父,他看起來那麽糟糕、油膩,心底卻藏着很柔軟的愛。

盧偉建在顧金北的手下掙紮,但他怎樣掙紮顧金北地勁兒都沒有松懈半分。他的手在顧金北的手上劃出血道子,顧金北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直到陳柯的餘光看到了這一切。

他突然發力,把劉武踹開,然後撲過去掰顧金北的手,但他掰不開。

想要反擊的劉武看到這一幕,愣在原地不敢動彈。

他們雖然會拉幫結派放學堵人,但到底還只是普通的初中生,在殺人這方面,他們的經驗和經歷遠比只有八歲的顧金北差太多了。

“小北,松手。”

眼看着盧偉建的臉色開始由青轉紫紅,連掙紮都微弱下去,陳柯急得去一根一根地掰顧金北的指頭:“松開。”

顧金北聽到聲音,偏頭看了他一眼,空洞的眼神逐漸有了焦距,他慢慢地回過神玩,慢慢地松開手。

是的,他很了解自己。

如果別人揍他,他不會死,但如果他反擊,那別人就有可能要死。他不想殺人,不想成為夏茵,所以他不反抗,任憑別人像捏柿子一樣揉搓他。

他徹底松開手的那剎,盧偉建劇烈的咳嗽起來,他咳得很用力,呼吸地也很用力,他的脖子上還殘留着發青的手印,手印很小,卻很深。

陳柯把顧金北從盧偉建身上拉了下來。

“你……”陳柯很想說些什麽,但一個“你”字半天,愣是最後什麽也說不出口。

“他們要欺負你。”顧金北開口,聲音還帶着委屈,好像剛剛被掐住脖子的是他一樣,“你是我的朋友,不能叫人随意欺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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