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夏茵的神情很少如此認真,認真到讓顧金北有些害怕。
之前的夏茵……不是這樣的。
他的媽媽,會殺人,然後叫他清理現場,讓他做僞證,最後用沾着血的手摸着他的臉,把血都糊在他的臉上,一字一句告訴他:“很好玩的,小北長大了以後,一定要試一試,好不好?”
顧金北遠沒有他外表所表現的那麽淡定,他當時害怕地發抖,但他不敢搖頭,不敢說不,只能拼命點頭。
現在……他鼓起了勇氣,夏茵又叫他不要這麽幹了。
夏茵揉了揉他的腦袋:“好了,去洗澡吧。”
顧金北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掏出口袋裏的小刀。
陳柯失眠了。
他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着,腦子裏跟放電影似的不斷回放着今天傍晚的那一幕。他原以為兩人如今形同陌路,起碼最初的情面也要留着,但真是做夢都沒想到自己放學半路能被堵。
盧偉建指着他吼:“我他媽就是看不慣你!除了一張臉,你還有什麽可以看的地方!性格差的一塌糊塗,總是愛裝清高對人愛搭不理,你以為這樣就沒人知道你媽賣/逼嗎!”
這種話是惡毒且傷人的,尤其是從盧偉建的嘴裏說出來,就像是無數個箭矢紮在他心裏,把他的心都給紮成個篩子。
陳柯拉上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團。
第二天他精神不濟地去上學,孫佳倪走過來問他昨晚怎麽了,他說:“打了一架。”
孫佳倪沒再說什麽了。陳柯下了早自習就趴在桌子上,等到上課了,他起來才發覺頭暈,暈得還很厲害,他暈了一天,眼睛也熱了起來,總覺得睜不開,回到家也不見好。
陳婉然日常不在家,他進門就躺在沙發上,很想睡,但頭又開始疼,像是要炸掉一樣,他便怎麽也睡不着了。又在沙發上翻來覆去了一會兒,他才意識到自己可能是病了。
他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去了般,連站都差點沒站穩。他勉強撐着走出門,下樓梯的時候一腳踩空,從樓梯上滾了下去。
他在地上躺了一會兒,不想動,也沒力氣動。忽然,耳邊傳來腳步聲,一張熟悉的臉出現在他的眼中。
是顧金北。
“你怎麽了?”顧金北去攙扶他,他便把大半的重量壓過去,把顧金北壓了一個踉跄。顧金北伸手去碰他的額頭,他的手很涼,碰得陳柯很舒服。
“你發燒了,額頭很燙。”顧金北把他扶去了對面的小診所,阿姨一量,四十度。
吃了藥,陳柯在凳子上休息了一會兒,才被顧金北扶着上樓。也是難為了顧金北,那麽小的個子,卻要扶着比自己還要高的陳柯,但好在他還是把陳柯扶回了家。
顧金北把陳柯扶上床,又給他脫外套。陳柯把手搭在拉鏈上,不想讓他脫,但他如今的力氣顯然不夠,因此顧金北拿開了他的手,脫掉了他的外套。
陳柯怕冷,穿得實在不少。等脫到裏頭只剩下秋衣秋褲的時候,顧金北的後背都是熱汗。他拉上被子把陳柯嚴嚴實實地蓋上,然後湊到陳柯的身邊說:“你睡吧。”
陳柯想說我不睡,我澡都沒洗呢睡什麽啊,但他就是閉了下眼,就真的睡了過去。
等陳柯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了。陳婉然坐在床邊,給他抹汗,見到他醒了就問:“餓不餓?”
出了汗,陳柯整個人就清醒了不少,他開口,嗓子啞地出奇:“小北呢?”
陳婉然聽到他的名字就笑了:“他回家了,都這麽晚了。我回來的時候他就守在你身邊,他真是一個好孩子。”
這話落在陳柯的耳朵裏,叫他心裏一暖,他說:“是啊。”
出了一身汗,陳柯的燒就退了下去,但感冒就跟着過來了,陳柯總是咳嗽,咳得陳婉然的心發慌:“怎麽還不好?你吃藥了嗎?”
藥是按時吃的,但咳嗽總不見好。顧金北有幾回見到陳柯,才說了兩句話,陳柯就咳得近乎要把肺給咳出來。
“吃藥了嗎?”顧金北關切地問道。
“吃了。”陳柯說着就咳嗽起來,顧金北的眉頭就緊緊地擰在一起。
第二天放學後,他沒直接回家,轉而去了天行大藥房。他以前生過病,也咳嗽,咳嗽地很厲害,後來夏茵給他買了一個什麽川貝什麽糖漿給他喝,他喝了一天就好了。
他囫囵地比劃那個模糊的藥名,好在最後到手的與他記憶裏地相差無幾。他興沖沖地跑回去,抱着藥打算敲門的時候,聽見夏茵在背後叫他:“小北。”
顧金北轉過身,夏茵就站在他的身後。她的目光落在他手裏的藥上,眼睛藏了揶揄地笑意:“你生病了嗎?為什麽買藥?”
顧金北抿着嘴,仰着頭看她,不說話。
夏茵朝他伸手:“拿來。”
顧金北抱緊了懷裏的藥。
“拿來。”夏茵擡高聲音,又說了一遍。
顧金北咬咬牙,還是開了口:“陳哥哥生病了,咳嗽了很久,我,我希望他快點好。”
夏茵笑了:“好吧。”她挑眉,“你開心就好。”她拿出鑰匙,打開了家門,“記得早點回家。”
顧金北看着她進去,看着她關門,随後才松了一口氣,去敲陳家的門。
陳柯不在家。
顧金北便蹲在地上等,等到腿都麻了,才看見陳柯回來。
陳柯的身邊跟着一個短發女生,他看着有些眼熟,但一時又想不起在哪裏見過。他看見那個女生跟陳柯走在一起,一直不停地在說着些什麽。
好想讓她閉嘴。
陳柯瞧見了蹲在地上的顧金北,便快步走了過去:“怎麽了?”
顧金北把藥往懷裏抱了抱,低下頭,聲音有些悶悶不樂:“沒。”
孫佳倪湊近了看他,驚喜道:“诶,我見過你的。那時候還是暑假,你跟陳柯一起去洗澡呢。”
于是那段糟糕的回憶又被強行扒拉出來,陳柯咳了幾聲,用咳嗽轉移了孫佳倪的注意力。
“你自己注意點身體啊,咳嗽要是嚴重了,能變成肺結核呢。”
“有那麽嚴,咳,嚴重嗎?”陳柯伸手把顧金北給拉起來,顧金北蹲久了,腳下一個踉跄,伸手抓住了陳柯的衣服,一頭栽進了他的懷裏。
有東西滾落下來。
孫佳倪彎腰撿起來,借着微弱的燈光念出上面的字,末了道:“這是治咳嗽的吧。”
顧金北從陳柯的懷裏起來,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孫佳倪伸手:“給我。”
陳柯也看了過去,隐約能猜到一些,卻又不敢确定,只能遲疑地問顧金北:“給我的?”
顧金北從孫佳倪的手中拿回藥,然後遞給陳柯,臉燒了起來:“啊。”
“謝謝。”陳柯接過來,朝顧金北笑了,顧金北看着他唇邊的小梨渦,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要被吸進去了。
“哇,小弟弟真的超級暖心。”孫佳倪在一旁,略帶羨慕地說:“我也好想有這麽一個貼心的鄰家小弟弟。”
顧金北腼腆地笑了。
原本送了藥,他就要回家的,但如今多了一個陌生女孩,顧金北便站在陳柯家不走了。等陳柯開了門,他就在門口問陳柯:“我能進去嗎?”
陳柯“啪”地一聲開了燈,“進,咳,來吧。”
顧金北進去了,又回頭看了眼孫佳倪,孫佳倪站在外邊,沒有進來的意思,這叫顧金北心裏舒坦了許多。他看着孫佳倪,忽然腦子一熱,像是要故意顯得他跟陳柯很親近似的,大聲對陳柯說:“我今晚想吃肉沫茄子。”
說完他就後悔了,他覺得陳柯一定不會回應他,或許還會問他“你媽媽今天不在家嗎”,這樣他就會在孫佳倪的面前穿幫,丢盡了臉。
誰知陳柯從房裏走出來,說:“好。”
顧金北不知道該用什麽樣的語言來形容那一刻他的心情,像是煙花“嘭”地在他的腦海裏炸開,炸得他整個人都恍惚起來,飄飄地像是飛到了半空,跌進了一片柔軟的雲裏。
陳柯把校服遞給孫佳倪,孫佳倪笑着拿過來:“诶,你的校服穿在我身上肯定大了,要是別人明天問起來,我要怎麽說啊?”
“照實說。”陳柯沒有意識到她話中的潛臺詞,“我覺得別人咳咳,應該不,咳,不會問,你跟我也沒差,咳咳咳,多少。”
孫佳倪的笑僵了僵:“好吧。”
等到孫佳倪走了,顧金北就在一旁問陳柯:“為什麽要把校服給她啊?”
陳柯把孫佳倪被扯壞的校服從書包裏拿出來:“她校服,咳咳,被人給扯,咳,壞了。”
顧金北不能理解:“校服不是有兩件嗎,這件壞了還有另一件。”
陳柯把校服放在沙發上,然後去廚房,顧金北便也跟了過去。
“她說她,咳,咳咳,另一件校服借,咳給她妹,咳,妹妹了。”陳柯在地上翻了翻,“咳,沒有茄子了,你要不咳,要咳咳咳,換一個?”
“好,那就這個吧。”顧金北随手指了一個菜,“她肯定在騙你。”
陳柯不置可否:“嗯。”
顧金北有些不開心,他蹲在地上,眼睛看着菜,心思卻全在陳柯的身上:“你知道她騙你,你為什麽還要把校服給她?”
陳柯咳了好幾聲,咳得臉都紅了,他緩過來後問顧金北:“你剛剛說什麽?”
顧金北說:“沒什麽。”
吃過飯,兩人把碗給洗了。顧金北跟着陳柯從廚房走到客廳,看着陳柯翻出針線,給孫佳倪縫衣服。
陳柯的手很瘦,只有一層薄薄的皮裹在骨頭上,顯得他的手節骨分明,除此之外,他的手筆直且長,顧金北在一旁看着他的手,覺得真好看。
陳柯哪裏都好看。
陳柯縫衣服很快,針腳也很細密,等縫好了展開一看,便又是一件好校服。顧金北看見這件校服上面沾滿了泥土,也不知道之前遭受了什麽。
陳柯縫好了校服,顧金北還在他旁邊看着,他不由問道:“你今天不回家嗎?”
他這話讓顧金北從記憶裏撿起夏茵,他的臉色瞬間就變了,變得有些惶恐:“回!”他說,“我走了,再見!”
他從陳家出來,敲了敲自家門,夏茵給他開了門,見到他就冷笑:“怎麽,終于想起來你這老母親了?”
顧金北低頭脫鞋,剛走進去幾步,就被夏茵一巴掌打在背上,發出“啪”的巨響。
他一個趔趄,晃了晃身形,才勉強穩住。
他太久沒被夏茵打了,久到他都快忘記夏茵是一個控制欲極強的人。
“你是我的。”夏茵打他的時候一字一句把這句話鑿進他心裏,“如果你再把目光過多地放在隔壁小孩的身上,我會挖出你的眼睛。”
她拍了拍顧金北的臉,聲音很冷:“我叫你永遠都不能用眼睛看到他。”
顧金北強迫自己把目光落在夏茵臉上,強迫自己把眼中的恐懼換成依戀:“好的,媽媽。”
陳柯把孫佳倪的校服洗幹淨挂上,寒風吹來,他又咳嗽了幾聲。
陳老太太在一邊看着他,聞聲咯咯地笑了起來,陳柯沒有理她。回到客廳,他這才好好瞧起顧金北給他買的藥。這個糖漿他以前喝過,之前很管用,後來就不行了。他現在生病都不會買這個東西。
但無論如何,都是小孩的心意。反正現如今藥吃得不少,多吃一點也沒什麽。陳柯拆開給自己倒了一勺,這藥的口感很粘糊,入口卻是甜的,還帶着一股清涼,陳柯把藥咽了下去,喉嚨裏倒不怎麽癢了。
雖然只是昙花一現,但陳柯還是覺得高興。
孫佳倪穿着陳柯的校服果然沒什麽人發現,就連盧偉建也只以為這是孫佳倪的另一件校服。他很誠懇地跟孫佳倪道歉,但孫佳倪朝他豎了中指:“滾。”
陳柯不知道孫佳倪是怎麽打算的,但如果一個男生撕壞他的衣服差點強/奸他,陳柯絕對不會讓那個男生全手全腳地活躍在校園裏。但怎麽說,這都是孫佳倪自己的選擇,跟陳柯沒有一點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