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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陳柯進屋的時候毫不意外地看見顧金北,小孩坐在他家的客廳裏,正在看電視。聽見聲響,顧金北看了過來,見到陳柯就笑了:“你回來了。”

陳柯點頭,把門順手帶上,又聽見顧金北說:“今天又吃魚?”

“嗯。”陳柯走向廚房,顧金北就跟着過去,在廚房門口看着他。

陳柯拿出袋子裏已經殺好的魚塊,放到水池裏清洗,顧金北走了過來,陳柯說:“你去看電視。”

顧金北嘴上是應着,卻還是從地上翻出蒜姜去剝洗,他的手法娴熟,幾下就能剝出一個白白胖胖的蒜。

陳柯燒了一道糖醋魚,這是大菜,又燒了兩個小菜,顧金北把菜給端上桌,又盛了兩碗飯,他還是有些猶豫:“阿姨今晚回來嗎?”

“回。”陳柯說,“但要晚點回,不用盛她的那份。”

近年陳老太太忽然就病了,病得還挺嚴重,那些從醫生口中說出來的病名陳柯連記都不想記,他只知道老太太估摸活不過今年,雖然有點不孝,但他确實還挺開心的。

就是老太太天天躺在醫院,錢跟流水似的花出去,也怪叫人心疼。如今陳婉然的生意越來越不好,她的歲數有那麽大了,再好的容顏也經不住歲月的搓磨,這個鎮上的男人就那麽多,對她的興趣也漸漸消歇下去,陳婉然這幾年為了賺錢,連以前不願接的活都去幹。

也沒有什麽體面不體面了。

陳柯能夠辍學去當餐館學徒,一大部分就是因為陳婉然不如之前那麽能賺錢了。高中的學費不像初中,初中是義務教育,學費不貴,到了高中,錢多得在陳家算是天文數字了。

陳婉然雖然不願意,但她不得不妥協。

吃過飯,顧金北主動起來收拾碗筷,陳柯樂得清閑,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電視裏還播放着顧金北之前看的頻道,裏頭在放着一部電視劇。

陳柯看了一會兒,顧金北就洗好碗出來了。他們也算是認識了五年的樣子,又住得近,熟識起來也水到渠成。顧金北如今到他家蹭飯是越來越自然了,自從得了他家的鑰匙,更是進來得比進自己家還要順路。

夏天的天氣即使到了晚上還是悶熱,陳柯開着風扇,風扇轉動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吹來的風也帶着夏天特有的熱意,但聊勝于無。

顧金北洗完碗就挨着陳柯坐下,裸露在外的滾燙肌膚散發着熱氣,叫陳柯往旁邊移了移。

顧金北很敏感地轉過頭,眼裏滿是受傷。

陳柯有時候覺得自己真是瞎了眼,當初看見顧金北時只覺得這小孩弱小、可憐、又無助,等處久了就發現這孩子固執又倔強,還愛耍賴撒嬌,真是披着羊的皮藏着狼的心,表裏不一。

顧金北往陳柯這邊又移了一點,非要跟他挨着。家裏沙發是不大,但還沒有小到讓兩個半大的孩子挨着坐的地步。陳柯的汗成股往下淌,他自己都能感覺有汗劃過他的脊背:“太近了,你不覺得熱嗎?”

“還好吧。”顧金北的額頭都是汗,但他非要睜眼說瞎話,“我不覺得特別熱。”

陳柯說:“我熱。”

顧金北轉過頭看他,又指着風扇說:“它能吹的面積太小了,我們要是不挨着坐,總會有一個人吹不到。”

陳柯說:“你移到你那去,我不需要。”

顧金北說:“不。”

陳柯最後也沒有犟過顧金北。倒不是他能力不行,而是他懶得跟個比自己小的孩子計較,他比顧金北多吃了四年的飯,理應讓着他一些。

兩人坐在一起邊看電視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都是生活裏的瑣碎事情,陳柯跟顧金北講一些他在廚房的所見所聞,顧金北跟他談一些在學校的經歷,兩人也只是随意地聊着,聊到最後卻連電視都忘了看。

等到天色不早時顧金北終于想起來要回家,他最近越發嚣張,大約是夏茵對他的控制欲不如前些年那麽強烈。他得了自由,不立刻放飛自我,反而空出些時間就往陳家跑,不知道的還以為他過繼了過去。

顧金北走後,陳柯又看了會兒電視。電視看着沒什麽意思,但陳柯又不想去關,他不太喜歡安靜的家,如果沒有人聲,他會覺得有些焦躁不安。

他去洗了個澡,出來之後被熱氣一蒸,這澡就等同于白洗了。陳柯又坐回沙發上看電視,看着看着他就睡着了。

等他再次醒來,陳婉然的臉在他的眼前晃着:“醒醒,去房裏睡去。”

“嗯。”陳柯應着,聲音裏還帶着鼻音,他眨了眨眼,坐在沙發上又緩了會兒才慢慢起身。

“你最近還殺魚啊?沒幹別的?”陳婉然在他身後問道。

“啊,還雕花。”陳柯回道,“你怎麽知道?”

“你身上都是魚腥味。”陳婉然說,“先別去睡,把澡給洗了。”

“我洗了。”陳柯何其冤枉,“有味嗎?我怎麽沒聞到?”要是有味,顧金北還怎麽可能靠自己那麽近,呆了那麽久也不出一聲。

“你在這味道裏待久了,肯定聞不到。”陳婉然說,“家裏也是這個味,把窗戶打開,透透氣,太腥了。”

陳柯把窗戶一一打開,但澡是不願意再去洗了。他回了房,倒在床上沒一會兒就睡着了。

顧金北回家的時候夏茵正跟繼父在客廳沙發上坐着,也不知聊些什麽,夏茵笑得很開心。

顧金北在玄關處把鞋換上,喊了聲:“我回來了。”

夏茵跟繼父這才看了過來。繼父見到他就笑了:“小北回來了啊。”

夏茵則有些不大高興被打擾,臉上也明明白白地寫着不開心:“回來了啊,去屋裏寫作業。”

“好。”顧金北迅速回房把門關上,然後翻出書來看。

等看出睡意,顧金北就出去洗了個澡。夏茵跟繼父早就回房了,屬于他們的房間門緊閉。這房子的隔音效果不太好,顧金北能聽見裏面傳來的暧昧聲音。這聲音他聽得太多了,夏茵甜膩的喘息在很久之前就鑿進了他的腦海。

那還是好幾年前,那時候他的那任繼父家裏并不富裕,只有一個房間供他們三個人住,顧金北的床就放在他們的床旁邊,晚上顧金北被熱醒,就聽見夏茵跟平時不一樣的甜膩的喘息,還有男人的低吼,他聽見“啪啪啪”的肉體撞擊聲,他是第一次聽見,因此心裏還有些膽怯。

他膽怯地偏頭去看,借着月光看見了他此生難忘的場景,他的高傲的、瘋狂的母親被粗壯的男人壓在身下,痛苦而又歡愉地喊叫。顧金北看見了她扭曲而醜陋的臉,這叫他的心裏一陣反胃。對面的男女沒有發現他,他們在忘情地交融,而顧金北在目睹了全過程後,他失禁了。

或許是第一次見到新鮮事物的害怕,又或者是明白自己窺見了不屬于他這個年紀的禁秘,總之他十分狼狽地失禁了,第二天還因為這件事被夏茵打了一頓。

顧金北洗完澡,就上床睡去了。

當學徒一開始極為枯燥的。

陳柯之前練刀功,每天要切不少菜,他現在又練剖魚,每天下來要剖不少魚。帶他的宋師傅人好,就是要求嚴格,眼裏不容半點沙子,陳柯若是稍做什麽叫他覺得不如意,他就要破口大罵。

陳柯今早又被罵了一頓,起因是他不小心手抖,弄破了一條魚的苦膽。這種事實在是無法避免,因為剖完太多魚之後,總會在某一條不小心出錯。但宋師傅不能容忍這些,他說:“做飯的環節是一環扣着一環,中間不能半分差錯!你要是出了一小點錯,多放了一勺鹽或者少放了一勺油,那菜出來的味道就會大變!你倒好,連食材都處理不好,苦膽都能弄破,你看家家戶戶做的飯哪個不會小心翼翼地處理!處理食材不能只講究快,快是很重要,但你要在精的基礎上快,知道嗎!別再犯這種低級的錯誤,否則傳出去丢我的人!”

陳柯被他罵着罵着也就習慣了,他接受完教育就繼續剖魚。他也算是聽進去了,不再一味追求剖魚的速度,轉而小心起來,宋師傅抽空過來看的時候,眼裏總算是露出欣慰的表情。

今天的活不多,陳柯回去的時候比平時要早些,他像往常一樣拎了一條魚回家,思考着今天做道什麽關于魚的菜。他如今的生活比以前還要單調,以前還在學校能跟幾十個幾百個人相處,如今他就在後廚那個狹小的地方,跟宋師傅還有別的幾個廚師認識,不過關系卻比他在學校跟別人相處地要好些。

他回到家,意外地看見了有挺久不見了的孫佳倪。孫佳倪穿着校服蹲在他家門口,低着頭很頹唐的樣子,陳柯喊了她一聲:“孫佳倪。”

孫佳倪擡頭,見到他就哭了,一邊哭一邊說:“陳柯,我懷孕了。”

在二樓的顧金北剛打算擡腳上樓梯,聽到這話整個人都愣了。

他第一個反應是怎麽可能,他每天傍晚到晚上這段時間都跟陳柯呆在一起,陳柯哪裏有精力跟別人談戀愛還把別人肚子搞大呢?但他轉念又想,白天陳柯雖然去上班,但保不齊他空閑的時候找了女朋友上了床也沒什麽不可能,在這個鎮上,這種事實在普遍,顧金北都見怪不怪了。

畢竟劉蔓前幾天才得意洋洋地告訴他,她又換了一個男朋友。

陳柯聽到這話也是愣了下,他下意識地想說我不是我沒有,你懷孕跟我沒半點關系,但他的腦袋很快反應過來:“怎麽了?”

“就……就是劉武,”孫佳倪哭得聲音都拐了起來,“他說只蹭蹭不進去,我……我信了他的鬼話,怎麽辦……我媽媽會打死我的……”

陳柯沉默了一會兒說:“你怎麽不去找他?”

孫佳倪立刻瞪了他一眼,好像他的話侮/辱了她一樣:“你這是什麽意思?他要是會管我會來找你嗎?”

陳柯被她這話說得煩躁起來:“那你找我幹什麽?”

早幾年他們的關系就疏遠了,如今可以算得上是陌生人,這會兒孫佳倪過來找她他還能心平氣和地問他幾句,全是看在當年她給他帶他去市裏兼職的面子。

但她這話叫他怪不舒服的,好像她的肚子是他弄大的,而且聽她的語氣,他像是一個負心漢。

“就……”孫佳倪想起來自己是來求人的,語氣瞬間軟下來,“就,打胎……要錢,我現在沒有這麽多……”

“我想借點錢……”

陳柯看了她一會兒,最後嘆了口氣:“你等下,我拿錢給你。”

他如今做學徒,每個月能有點錢,不多,但他平時不怎麽花錢,還是攢了些。他把皺皺巴巴的錢數了又數,然後遞給了孫佳倪。

孫佳倪接過錢,眼睛頓時亮起了希望的光,她剛剛還喪氣的聲音這會兒已經明快了起來,她朝陳柯笑了:“謝謝。”

她下了樓,跟顧金北擦肩而過,顧金北偏頭看了她一眼,女孩留着長發,化着濃妝,他看着眼熟,但實在記不起來了。

他進了陳家,陳柯在廚房做魚。顧金北很想說他真的不想再吃魚了,但他也知道這條魚作為從飯店順帶的食材是不要一份錢的。他有些不明白,陳柯的生活并不富裕,為什麽還要給別人借錢呢?

他想不出,心裏覺得氣悶,等到吃飯的時候被陳柯覺察了出來,陳柯問他:“怎麽了?”

顧金北不好意思說你借錢給別人讓我覺得不開心,但心裏實在不太開心,便脫口而出:“明天能不吃魚了嗎?我想換個菜。”

陳柯愣了下:“你想吃什麽?”

顧金北剛剛那話說出去他自己就後悔了,恨不得能像哆啦A夢一樣掏出時光機回到剛剛把那句話給扼殺在咽喉中,他說:“就吃魚。”

陳柯看着他:“你想吃什麽?”

這會兒顧金北的頭皮都要麻起來,他想了一會兒說:“空……空心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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