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二十五章

吃過飯,顧金北還在懊惱,等洗完碗,他依然在懊惱。他有些懊惱地坐在陳柯的身邊,難得沒有挨着陳柯很近。

陳柯一開始試圖跟他聊幾句,但顧金北興致不高,陳柯問他:“你今天怎麽了?”

顧金北說:“沒怎麽。”

陳柯不信,但也看出他不想說,就沒再問。這回兩人相處難得安靜起來,整個房間只剩下電視機裏傳來的人聲。

顧金北呆了一會兒就要走,但走之前他還是有些不甘心,在門口的時候終于小聲地把自己內心的想法說出來:“你為什麽要給她借錢啊?”

他的聲音有些小,陳柯一晃神沒聽清,便問道:“你說什麽?”

顧金北閉着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幽怨,但還是重複了一遍:“你為什麽要借錢給她啊?”

陳柯這才反應過來:“她以前,嗯,也算是幫過我,我念着她的情,算是還她的。”

顧金北心裏突然松快了一些,他真心實意地笑起來:“我知道了。”

他回家,夏茵坐在沙發上。她在看電視,裏頭放着愛情篇,裏頭的女主在大雨中傻傻地哭着:“你在哪?你出來啊!”

顧金北看了一眼就覺得胃酸。

夏茵雖然放着電視劇,心思卻不在上面,以致顧金北開門時就看了過來:“小北,過來,媽跟你說一件事。”

顧金北走過去,坐在她的身邊,聽見夏茵說:“我給你再生個弟弟或者妹妹,怎麽樣?”

顧金北的臉色沒有變:“如果你覺得可以,就生吧。”但他還是遲疑了一下,“但是,你已經不年輕了……”

“是的,我已經不年輕了。”夏茵接過話,“你都知道,你爸就不知道。”

她口中的“爸”是繼父,她似乎把顧忠從她的記憶裏剔除掉了一般,說剔掉不太準确,她似乎已經找了一個不算完美的替代品。

“他讓你生二胎?”顧金北說,“你答應了?”

“我說我再想一想。”夏茵有些煩躁地扯了扯頭發,“他有什麽不滿意的,我願意把你的戶口移到他那,把你的姓改成他的,他居然不願意!說什麽他媽的心願,還不就是他自己的心願!我快四十了,哪能說生就生啊。”

顧金北看着夏茵,夏茵臉上的皺紋在護膚品的保養下并不明顯,但臉上已經有些老态了。顧金北知道她老了,否則換作幾年前的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殺死這個男人,然後帶着他去尋找下一家。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夏茵突然說,“你還記得楊滿國嗎?”

顧金北不會忘記的,他可能這輩子都不會忘掉這個男人。

“他可聰明了。”夏茵說,聲音裏聽不出悲喜哀怒,“這麽多年了,還不死心。”

“或許過幾天,你還能跟他偶遇呢。”夏茵冷哼一聲,“他以為他換一個樣貌,我就認不出他了麽!”

楊滿國是一個警察,也是唯一一個堅定認為夏茵是兇手的警察。但他沒有證據,所以他的想法只能是假設,對夏茵産生不了任何實質上的影響。

“他會在這呆多久我不知道,但我目前不想殺人。”夏茵說,“你爸還是很好的。愛情總需要妥協來成全,我妥協一次又有什麽關系呢?”

說到後面,她的聲音低下去。她或許不是在說給顧金北聽,只是告訴自己而已。

“但如果你将來喜歡上一個人,千萬不要妥協啊。”她坐在沙發上,皺着眉想了很久,才對兒子說出這句忠告。

顧金北收到期末成績單時并不意外,他是第一名,這是從入學開始就毫無懸念的結果。

老師在講臺上說了些暑假注意事項,等布置好暑假作業,就放學了。

顧金北獨自一人走出學校,他走過彌漫着食物香氣的小街,走到大路,拐去了另一條街,然後走進一個小巷。這個小巷顧金北走的次數不少,甚至算得上熟練。他熟練地找到餐館的後門,在散發着惡臭的垃圾桶旁站着。

直到門被打開,陳柯拎着馊水桶出來倒,看見了他。

“你來了。”陳柯的語氣已經見怪不怪了,“進來吧。”

後廚的人都認得顧金北,連嚴厲的宋師傅見了他都要親切地喊一聲:“小北。”中午算是餐館的一個高峰時期,整個餐館都很忙,顧金北就坐在一邊看着他們忙碌,一邊吃着陳柯趁空給他端來的飯。

等他吃完飯,他就把碗放在一邊,拿出書安安靜靜地看。看了好一會兒,後廚才稍微空閑了些。陳柯端了碗飯坐在他身邊吃。他吃得很快,但動作并不粗魯,顧金北捧着書,目光卻落在陳柯身上,陳柯吃飯的時候眼睫毛會輕輕顫動,很可愛。

吃過飯,陳柯又開始忙起來,顧金北也繼續看書。等他看得有些累的時候,陳柯的活兒也差不多幹完了。他像往常一樣拎了一條魚,然後帶着顧金北出了後門。

路過菜市場的時候,陳柯稱了點肉,又買了幾個小菜。顧金北跟在陳柯身邊,陳柯買一樣東西他就搶過來拎在手裏:“我來。”

兩個人一起走回家,顧金北跟陳柯說:“我可能以後會有一個弟弟或者妹妹。”

“阿姨打算再生一個?”

“算是吧。”顧金北說,他的眉頭擰在一塊兒,“其實我不太想要弟弟妹妹。”

陳柯笑了:“為什麽?有弟弟妹妹陪着你不好嗎?将來長大了還能有個幫襯。”

“不。”顧金北搖頭,“我有陳哥哥就夠了。”

這話叫陳柯很受用,他笑了:“你可真會說。”

“心裏話。”顧金北也笑了,“我不想要弟弟妹妹也是心裏話。”

夏茵如今的年紀再生一個實在不是一個理智的選擇,顧金北對夏茵的感情很複雜,但複雜中絕對有依戀。

他不希望有誰奪取他母親的生命。

這個話題再聊下去會變得沉重,陳柯把話題巧妙地移到別處,氣氛又歡快起來。

等到了陳家,陳柯意外發現陳婉然也在。跟陳婉然呆在一起的還有一個陌生的男人,是陳柯從沒見過的陌生面孔。

“兒子,你回來了。”陳婉然看見陳柯就笑了,目光移到顧金北的身上,她的笑容又擴大幾分,“快過來坐,這是于叔叔。”

陳柯走過去,不冷不熱地喊了一聲:“叔叔好。”

顧金北跟在陳柯身邊,看到于先生的時候臉上沒有任何變化,他像是一無所知一般說道:“叔叔好。”

夏茵說得沒錯,就算楊滿國換了一張臉,他們也能認出這張臉。

因為夏茵曾讓他面對這張臉,長達十幾個小時。他的房間有段時間貼滿了這個人的照片,夏茵希望他記住這個人,牢牢地記住并永遠不要忘記。

因為這個人,差點就把夏茵送進監獄。

陳婉然的感情生活因為職業的原因所以是一片空白。男人們愛她美麗的皮囊,愛她廉價的身體,但是并不愛她寂寞的靈魂。在她度過的這三十近四十年的時光裏,于仲滿是唯一一個說愛她的人。

愛,這是一個她不敢輕易肖想的詞,也是她做夢都渴望地詞。如今這個詞從一個還算不錯的男人的口中說出,她有什麽理由不答應呢?

所以他們正式交往了。

陳柯對此是祝福的,他甚至感到由衷的喜悅,心裏也輕松了不少:“挺好的。”

顧金北坐在一旁,全程很安靜地扒飯。他能感受到于仲滿似有若無的視線,但他假裝自己什麽都感受不到。

是時候發揮自己真正的演技了。

他曾經可以面不改色地作僞證現在也能面不改色地被人盯着。他知道他不能露出一點破綻,如果叫對方看出來,那這個破綻就會被拉扯成一個真相。

顧金北試圖把自己縮小隐藏,但于仲滿總是會把話題似有若無地引到他的身上。他的話題恰到好處、點到即止,陳婉然卻怕他不了解似的一股腦地要解釋清楚。

顧金北知道陳婉然沒有惡意,她只是被利用了而已。

吃過飯,顧金北就說要回家了。陳柯點點頭:“改天見。”

顧金北出門的時候還能感覺到于仲滿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等到門關上了,他還覺得那目光像是要穿透牆壁落在他的身上。

他的背後都是汗。

他回家,家裏傳來争吵,這是很久違的感受了,久到顧金北以為自己今生都不會再感受了。

平日裏很溫和的繼父吼起來是很可怖的,他朝夏茵吼道:“我不介意你跟別人生的孩子!你為什麽就不能給我生一個只屬于我們的孩子呢!”

顧金北換鞋的動作頓住了。

夏茵回了繼父什麽他聽不見了,他什麽都聽不見了,只覺得耳邊都是風聲,呼嘯着從他耳邊刮過,掀起驚濤駭浪。

突然,響亮的巴掌聲把他的五感喚了回來,顧金北僵硬地轉過頭,看見繼父在半空中顫抖的手,以及母親捂着臉,難以置信的眼神。

顧金北想,啊,來了。

夏茵笑了,她笑得很冷,把顧金北渾身都笑冷了。她說:“你等着。”

顧金北知道夏茵此刻一定很想哭他了解自己的母親,他的母親很倔強,就算眼淚在心底流成了大海,她也絕不會向面前這個男人透露一絲脆弱。

她說着就要往外走,繼父拉住了她。

“對不起。”繼父說,他說着就給她跪下了,“都是我的錯,我混帳,我過分!你別生氣,對不起!你打回來好不好!我愛你,我都是因為太愛你了!我只是想有一個我們之間愛情的結晶,都怪我太愛你了……”他說着,一個大男人如同一個孩子一般哭起來,夏茵愣住了。

夏茵的心可以是很硬的,也可以是很柔軟的。顧金北知道她的心此刻已經柔軟下來。

夏茵妥協了。

顧金北穿過客廳走回房間。他沒有叫任何人,他們也只當他不存在。幸福美滿的家庭背後總會有一道傷疤,而現在這道傷疤就是顧金北。

顧金北知道。

但他有的時候真的希望自己就是一個徹徹底底的孩子,可以沒心沒肺地又哭又笑,什麽都不知道。

他躺在床上,被炎熱的夏季蒸出了眼淚。

夏茵的脾氣這幾年有所好轉,但繼父的那一巴掌無疑讓一切都回到了解放前。

早上顧金北叫夏茵潑醒,他眨了眨眼睛,一下沒有反應過來。

夏茵說:“起床了,小北。”她的聲音很溫柔,卻一瞬間讓顧金北清醒。他從床上彈起來:“我去買早餐。”

他走出門,碰到了陳柯。陳柯看見他就皺眉:“怎麽衣服濕了就出門?”

“沒事,我去買早餐。”顧金北說,他的語氣很焦急,“我先走了。”他說完,還沒等陳柯回答,就跑下樓梯,一會兒就不見人影了。

陳柯走在去集市的路上就碰見了返回的顧金北,他在路上跑得飛快,連人也來不及看,就跑出去好遠。陳柯本想喊住他,但“顧”字還沒有說出口,顧金北就從他的身邊擦過,帶起一陣風。

回到家,夏茵還是生氣了。許久沒有挨打的身體再次挨打的時候居然沒有适應過來,顧金北擦掉生理性湧出來的淚水後,忍不住感嘆:“生于憂患,死于安樂。”

他蹲在家門口,繼續看着地上的螞蟻,然後用手去摁,一只兩只三只四只……許久沒有摁螞蟻,螞蟻倒是多了不少。

對面的門開了,顧金北反射性地擡起頭,在看到是于仲滿的時候又把頭低下去。

他不想跟于仲滿交流,但于仲滿的想法則跟他相反。

于仲滿走到他的面前,高大的陰影投在他的身上,把他整個人籠了起來。

“我不懂你。”于仲滿說,“你媽媽總打你,你為什麽還要維護她呢?”

這是一個好問題,顧金北以前也想過,但他想不出來。

說愛談不上,頂多算是依戀吧。夏茵是這個世界上他唯一的親人了。

“你當然不懂我。”顧金北說,他一邊說一邊在地上摁死一只又一只的螞蟻,“你不是我這個年紀,你什麽都不懂。”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