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于仲滿擡頭,沖陳柯笑了下:“你想跟我談什麽?”
陳柯說:“你不喜歡我媽媽!”他說的理直氣壯,眼睛看着于仲滿時,也沒有半分懼意。
于仲滿沒有露出半點被戳破的尴尬,亦或者是別的什麽表情,他只是輕笑出聲:“你可能對我有什麽誤會。”
陳柯說:“我還沒瞎。”他的态度很沖,“你如果不喜歡我媽媽,就不要騙她。”
“我想你誤會了……”
“我沒有誤會!”陳柯說,他的語氣斬釘截鐵,毫不動搖,“我看得出來!”
于仲滿無奈道:“随你怎麽看好了。我沒有惡意。”
陳柯盯着他,力求眼神上壓倒對方,但他的言語上已經再說不出什麽。他不能說服陳婉然離開于仲滿,也不能用言語逼退這個家夥。
“要不然……去打一架吧。”陳柯最後說,“你要是輸了,就離開我們家。”
于仲滿搖頭:“不要打架鬥毆,這不是好習慣,也不是解決問題的好方法。”
兩人算是談崩了。
晚上陳柯睡不着,他的心很燥熱,全身的血液都在沸騰。他總覺得于仲滿藏了個秘密,如果不窺見這個秘密,他無法安眠。
于仲滿的日常很簡單,他似乎沒有工作,整日都窩在他家,但總能在月末的時候拿出一筆錢。陳柯不動聲色地關注着他的一舉一動,漸漸發現這人對顧金北的家庭格外關注。
于仲滿總會有意無意地提起顧金北一家,像是飯後的一個閑談,只是輕輕一帶,但陳婉然會因為他這輕輕一帶,就說出她所知道的一切。
陳柯則會把話題打斷,粗暴地轉移到別處。
長此以往,陳婉然就發現了他的不對勁,為此還特意找過他:“于叔叔……你不喜歡嗎?”
陳柯說:“沒有……就是,我不太放心。”他盡力不讓自己的話語觸到陳婉然的傷,“你覺得他是真心喜歡你的嗎?”
陳婉然沉默了。她某種程度上還是很了解男人的,而且她已經過了會天真浪漫地幻想的年紀,只是……
就算是被騙着也好,起碼這一刻她是被愛着的。
“只有你這個年紀才會在意這些,像我這個年紀,兩個人在一起,覺得舒心,就一起搭夥過日子。”陳婉然最後說,“他人很好的,你要喜歡他,好不好?”
陳柯說:“好。”
等陳柯抽抽出空說要帶顧金北去洗澡時,顧金北頭一回拒絕了他。
“我怕水,不太想去。”顧金北說,他在炎熱的夏天穿着嚴實的長衣長褲,流出的汗在衣服上印出一個大印子。
“好。”陳柯也沒多想,就是看見他的穿着提了一句,“怎麽穿這麽多?”
他說完,似乎是想到某種可能性,便撈起顧金北的一只手,撸起他的袖子,看見了他手臂上的青紫。
大大小小、或新或舊,刺眼地落在顧金北白色的皮膚上,看着叫人心裏不舒服。
“磕的。”顧金北把手抽回來,低頭拉起袖子,遮蓋好上面的傷痕,“你別問了,好不好?”
一個兩個都這樣,陳婉然是這樣,顧金北也是這樣,他們都在乞求他,他們盡力地掩蓋已經被他窺見一角的真相,叫他裝不懂。
陳柯無法拒絕他們。
“如果疼,可以來找我。”陳柯說,“如果再被趕出來,別蹲在門口,上我家去,你別怕。”
顧金北點頭:“嗯。”
這麽好的陳柯,他怎麽能舍得呢?這是他人生第一個意義上的朋友,是将來誰都無法替代的存在。
大約是因為楊滿國住在隔壁,所以夏茵并沒有很快動手。整一個暑假,顧金北過得充實而快樂,他每天固定花幾個小時看書寫作業,剩餘時間就去陳家坐坐。于仲滿找他說過幾回話,想從他的身上尋找突破口,他悟出了陳柯的重要,因此雖然速度緩慢,但确實慢慢地在顧金北嚴實的心裏鑿開一條縫隙 。
在于仲滿尋着方法試圖與顧金北談話時,陳柯對于這個男人的了解也更加深入,他曾尋到機會同顧金北說:“你離他遠一點,就是……那個于叔叔。”
顧金北說:“好。”
顧金北這點很好,他不問為什麽,就這樣滿口答應,哪怕就只是口頭上的承諾,都叫陳柯覺得開心:看,這個人是相信我的。
等到暑假快要結束時,陳柯被盧偉建堵在路上,他們已經很久沒有正兒八經地見過面了,那些在一起談笑的日子像是一陣風,輕輕地就刮過去,沒在他們心底留下半分痕跡。
陳柯原本想當做沒看見盧偉建,但盧偉建叫住了他:“陳柯!”
陳柯不想停下的,但他的腳違背了他的意志。
盧偉建說:“孫佳倪……出事了。”
陳柯說:“哦。”他不太明白盧偉建想表達什麽,或者說,他并不關心這些事。
“就只有一個哦嗎?是你給她錢打胎,現在她出了事,你就只有一個哦嗎?”
“那麽你希望我怎麽做?”盧偉建的嗓門吸引了周圍人的目光,路人的眼睛像是探照燈一樣掃視過來,叫陳柯心裏不舒服。
盧偉建一個跨步上前,揪住陳柯的領子,揚起手臂想給他一拳,陳柯下意識地去擋,但盧偉建最終還是沒有下手。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手臂上虬起青筋,但最後如同卸力一般落了下去。
陳柯忽然發現了他手臂上的紋身。
“她……她去小診所打胎,結果大出血,進了大醫院後,醫生說她以後都不可能再生育了……”盧偉建說,他的眼裏迸射着憤怒地火光,“那是我們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孩子!”
陳柯覺得自己可能真的是讀書讀得太少了,居然都沒有反應過來:“你的?”他困惑地說,“不是劉武的嗎?”
這話像是平底一聲雷,叫盧偉建整個人如同被劈了一般愣住了,他好半天才僵硬地動了動五官,張嘴的時候聲音都是啞的:“你說什麽?”
陳柯去掰他揪着自己領子的手,盧偉建太用力了,勒得讓他快要不能呼吸:“你……你先松開。”
不知這回是什麽原因,盧偉建的手充滿了力量,陳柯試了好幾次,都沒能成功地把自己的領子解救出來。等到周圍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盧偉建才慢慢地松開手。
陳柯的領子被拎得皺皺巴巴,但他來不及管這些。他轉身就走,身後的盧偉建也沒有跟上來。
上樓梯的時候,陳柯聽到于仲滿在跟人說話:“……如果覺得疼,你為什麽不反抗呢?”
回答他的聲音是耳熟的,陳柯一聽就知道是顧金北:“不疼的。”
陳柯走上去,上面的兩人轉頭看過來,顧金北見到他就笑了:“陳哥哥。”
于仲滿則是沖他笑着點點頭。
陳柯只回了顧金北一個笑。
“要去我家吃飯嗎?”
“好。”顧金北從地上站起來,偷摸地把手指放到褲子那擦了擦,留下幾道灰印子。
陳柯打開門,顧金北就跟了進去,他進去的時候看了于仲滿一眼,眼裏是明明白白的不喜歡。
但于仲滿還是進去了。
雖然兩人都不喜歡于仲滿,但礙于情面,總不會表現得太過分。于仲滿則仗着臉皮比較厚,在沒有陳婉然陪同的情況下,吃了一頓飯。
吃過飯,顧金北就說自己也要回去了,陳柯跟他說:“再見。”
“再見。”
等顧金北關上門,陳柯就問于仲滿:“我媽媽呢?”
“她說她有些事,要出門一趟,我看她不想說的樣子,就沒細問。”
陳柯想了想,猜到大概是關于陳老太太的事,便沒有點了點頭,洗了碗就打算回房。
但于仲滿叫住了他。
“我覺得,你還是離隔壁那孩子遠一點。”于仲滿說,“我看他……并不是一個好孩子。”
他盡量把話說得委婉,不透露太多。他不能說顧金北很有可能六歲就開始幫助自己的母親殺人,不能說那麽小的孩子其實比一個大人還要可怕。
他知道陳柯不會信,所以就換了一個方法。
但這還是惹怒了陳柯。
一直以來,陳婉然的這個兒子給他的感覺都是很淡漠的,總是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挂起的态度,近乎淡漠到刻薄,但這回他的臉上呈現出了憤怒的色彩,連語氣也加重了不少:“我覺得,比起顧金北而言,你看起來更不像是一個好大人。”
陳柯擡手,朝他比了一個中指:“你還不是我爸,退一步來講,就算你是我爸,也不要侮/辱我的朋友。”
顧金北關上門,也沒能隔絕外面的争吵。
一切像是回到了幾年前,那時候的他也是把自己關進房間裏,試圖隔絕外頭尖銳的對罵,但沒成功。
如果讓他去選擇,他寧願叫夏茵打罵他一頓,也不想聽到外頭的争吵。因為争吵過後,夏茵一定會受傷。
過了一會兒,外頭的争吵随着重物到底的聲音而停止,顧金北沒有出去,他冷靜地呆在屋子裏,但心裏如同燒沸的水一樣在翻騰。
繼父打開他的房門,臉上都是汗,他說:“小北,你在屋裏好好待着,我……我跟你媽出門一趟。”他肥大的身軀擋住了門,但顧金北還是能透過縫隙看見客廳的雜亂。他選擇看不見。
“好。”
繼父又把門關上,夏茵在客廳裏罵,繼父在客廳裏哄,兩人的聲音随着大門的開關而漸遠直至消失。顧金北在屋子裏又待了一會兒,才打開門出去。
屋子很混亂,有破碎的碗,有倒下的椅子,還有被扔在地上的抱枕,以及一團還沒有凝固變黑的血。
夏茵說得沒錯,經歷多了心就會麻木。顧金北麻木地穿過客廳,走到對面,敲開了陳家的門。
陳柯過了一會兒打開門,見到陳柯的那刻,顧金北的麻木的心忽然又活過來了,他一瞬間眼睛有些難受,一汪眼淚沒有經過他的允許就在他的眼睛中漲起來,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原以為那汪眼淚會流出來,但最終沒有。
他的聲音很冷靜,冷靜中帶着克制:“今天繼父和媽媽不在家,我能跟你一起睡嗎?”
陳柯洗完澡回來,顧金北還沒有睡覺。他跟往常有些不一樣,眼睛不知盯着哪一處,空空洞洞的,像是一個黑洞,吸走了所有光和熱。
或許是被媽媽打了吧。
這件事陳柯雖然憤怒,卻也無可奈何。在這裏,母親打孩子,天經地義,誰說不好,那就是不孝。一般家庭出了這種事,連警察都管不了。
陳柯不善于安慰人,也不知道如何開解顧金北,更不能替顧金北承受這一切,只能蹩腳地說:“明天是一個大晴天。”
顧金北點頭:“是。”
陳柯洗完澡上床,看見顧金北露在外面的手臂傷痕累累,還有鎖骨那片的傷,好像一整塊皮膚,沒有一處是完好的。
“我可以看看嗎——你的傷。”
顧金北的眼睛轉了轉轉到了陳柯的臉上。陳柯的神情是認真的,認真中還有些心疼,顧金北喜歡、享受這個眼神,因此他說:“好。”
他脫掉背心,露出上半身。無論是正面還是反面,上面都布滿傷痕。他的表情很平靜,但陳柯卻皺起了眉頭,他很想伸手去碰一碰,但手伸到半空,卻又停住了。
“你可以摸一摸。”顧金北說,“就是看着很吓人,但其實一點也不疼。”
陳柯便試探着伸手,輕輕地落在他的身體上。
陳柯的手是熱的,顧金北的身體也是熱的,但兩人總覺得對方會比自己更加燙一些。陳柯沒敢摁,就在上面停留了一會兒,便把手收了回去。
顧金北穿回背心,遮住了大部分的傷痕,但那些少數的痕跡依舊叫人不忍細看,陳柯不太能理解,一個母親是如何忍心,才能對自己的孩子下這麽狠的手。
“你媽媽為什麽要打你?”陳柯這話問得有些逾距,但他自己根本沒有意識到。
顧金北也沒有意識到。
他說:“因為她的心,受傷了。”他解釋道,“如果她不把心裏的傷發洩出來,她就會像一個氣球一樣,嘭地炸開。”
顧金北的語氣從沒有過的認真:“我不想讓她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