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于仲滿蹲在顧金北的身邊:“我原以為你們不會認出我,就算再糟糕一點,你媽媽認出我,你也不應該會認出我。”
顧金北不說話。
“你今年有十三歲了吧,上初中了嗎?”
顧金北還是不說話。
于仲滿倒很有耐心,不斷地找話題跟顧金北聊天,甚至因為蹲累了,他還坐下來,跟顧金北并排。
“你為什麽要摁死螞蟻?這也算是生命啊。”于仲滿看他老摁螞蟻,忍不住開口道。
“你走路的時候,會注意腳底下嗎?你知道自己踩死了多少只螞蟻嗎?”顧金北的聲音聽不出多大的感情變化,好像就是在普普通通地敘述一件事情,“為什麽無心殺死的就不算殺死,有意殺死的就算犯罪呢?”
“這是個好問題。”于仲滿笑了,“就跟殺人是一個道理。”
“過失殺人跟故意殺人是有區別的。我簡單告訴你,過失殺人是無意的,故意殺人是有意的,前者的刑罰會比後者的刑罰更輕一些。”
顧金北不想聽他說這些,他全身心都抵抗着這些。他不再理于仲滿,繼續摁他的螞蟻。
于仲滿又換了別的話題,等問道:“你跟陳柯是朋友嗎?”時,顧金北終于願意擡頭看他。
“是。”顧金北說。他的眼裏寫滿了警告,像是一只小貓向敵人露出爪子,并發出警告:不要搶走我的東西!
于仲滿笑了,他知道了顧金北的突破口在哪了。
他應該早一點想到,生活在那種家庭的孩子是極度缺愛的。他們渴望關心、渴望被愛,雖然他們嘴上不說,但他們的心卻比嘴巴誠實太多。
“朋友是個好東西。”于仲滿說,“你的快樂、悲傷、痛苦、憤怒都可以分享給他。不是有句話說,當你把你的快樂分給朋友,你得到的就是雙倍的快樂;當你把你的悲傷分給朋友,你的悲傷就會減半。”
“這句話不對。”顧金北糾正道,“如果是我,我不會把我的悲傷分享給朋友。”
于仲滿看他,顧金北繼續低頭在地上摁螞蟻。過了一會兒,顧金北聽見于仲滿的嘆氣聲,他看了過去,于仲滿已經起身了。
顧金北終于後知後覺地想起來:“欺騙別人的感情是不對的。”
于仲滿說:“這個世界上沒有絕對的黑與白,我是一個灰白色的人。”
陳柯回家的時候看到了在門口坐着的顧金北,小孩的手在地上摁來摁去,身上還穿着早上的那件衣服,不過已經幹了。
“小北。”陳柯喊了他一聲。
顧金北擡頭看過來,瞧見他便露出一個笑容:“陳哥哥。”
“你媽媽又開始打你了嗎?”陳柯走過來,仔仔細細地看顧金北的臉,卻沒看到什麽傷。顧金北露出的胳膊也是白白淨淨完好無損的。
這麽多年了,他還是不知道一個母親如果打孩子,又不希望留下太明顯的痕跡,她就會在隐蔽的地方留下她的暴行。
“沒有。”顧金北說,“我媽媽不打我的。”
陳柯知道他在撒謊,但沒有步步緊逼地詢問。他只問道:“去我們家吃飯嗎?”
顧金北猶豫了下,還是點了下頭。陳柯搭了把手把他給扶起來,顧金北說了聲“謝謝”。
家裏沒人,于仲滿跟陳婉然出去了,還是顧金北看着他們出去的。陳婉然在門口看到顧金北的時候還有些詫異:“怎麽蹲在這裏?”
顧金北說:“閑着沒事。”
陳婉然還想說些什麽,但于仲滿催着她走,她便只好離開。走的時候她有些不放心地轉頭:“你有我們家鑰匙,可以進去坐坐。”
顧金北擡高聲音回她:“好!”
陳柯進廚房洗菜,顧金北就進去幫忙。他很喜歡跟陳柯呆在一起,因為覺得舒服。他不知道從哪裏看來一句話說:“真正的朋友不需要過多的言語,只是簡簡單單的相處就足夠讓人覺得舒服。”他覺得這話放在他們身上,還是很有道理的。
但顧金北的心中有些不安,他總覺得自己要離開陳柯了。因為繼父開始觸及夏茵的底線,他在作死的邊緣瘋狂試探,遲早會被夏茵處決。
夏茵愛一個人的時候是真的愛,但如果殺掉她所愛的人時,她也是真的狠。顧金北了解她,所以有的時候覺得她有些可悲。
如果夏茵殺死了現在的繼父,那麽意味着他們就會再次搬家。搬家對于以前的顧金北來說是稀松平常的,但對于現在過了幾年安穩日子的他來說,是不到最後關頭不會走的絕路。他不想搬家,不想離開陳柯,他的要求只有這些,很小很卑微,但有的時候卻很難實現。
吃過飯,陳柯問顧金北要不要出去散步。顧金北知道自己此刻應該回家了,但他還是抵不住誘惑同意了。
兩人走去河邊,河邊還是老樣子,一到晚上就聚集了許多人,陳柯拉着顧金北跟着大部隊走了挺久,走到天暗下去,零星的路燈亮了起來。
“大概過幾天就會下雨。”陳柯說,“正好到季節了。估計雨會下很久,下雨的時候河邊會漲潮,平時你就不要到這邊來了。”
“嗯。”
“不過下完雨,河邊的天空會變得很漂亮。”陳柯說,“到時候我來帶你看看。”
“好。”顧金北說,“你要記得啊。”
兩人慢慢地晃回家,路過賣冰棍的,陳柯買了兩根。
顧金北跟着陳柯走回家,他看見自家緊閉的大門,心中突然升起一個大膽的想法。
他以前從來沒有這麽幹過,但這回這個想法甫一出爐,他就為此激動不已。
“我媽媽今天不在家。”顧金北面不改色地說道,“我可以住在你家嗎?”
陳柯不疑有他:“好。”
顧金北跟着陳柯進門的時候,腿肚子都在無意識地打顫。他知道明天等待他的會是怎麽樣的狂風暴雨,但這一刻的他是一個視死如歸的勇士。
顧金北去洗了個澡,換上了陳柯的衣服。如今他在陳柯家蹭床已經蹭得十分熟練了,陳柯也沒覺得不好。只要不坦誠相見,他都沒有任何想法。
“或許我們還可以去河邊洗澡。”顧金北躺在床上,看陳柯拿衣服的時候,突然說道。
陳柯這幾年長高了不少,已經生出少年人挺拔的身姿。他穿着背心,露出的手臂生着勻稱的肌肉,後背的線條也很漂亮。
“好啊。”陳柯拿好衣服,“等幾天吧,我最近沒有假。”
“嗯。”
陳柯洗完澡,擦着頭發進了房間。他胡亂地擦了幾下,感覺不會再滴水後,就把毛巾搭在一邊。
“我也想有肌肉。”顧金北還是沒有睡,躺在床上瞪大了眼睛看他,“我還想比你高。”
“等你到我這個年紀,就會長高。”陳柯掀開被子,坐了上來,沐浴乳混雜着魚腥味一起飄進顧金北的鼻中,“或者多喝點牛奶,未來之星?”
“我已經過了喝這種牛奶的年紀。”顧金北說,“而且喝牛奶也不會長肌肉。”
“你要是想長,就多颠颠鍋,颠久了就能長出一點。”陳柯說着,順便把被子掀開了一些,露出白淨的腿。
不是到是不是因為身體缺陷的原因,他的體毛很少,因此腿看起來很光滑,但他本人不喜歡這樣的腿,每次看到的時候,他就會對自己産生一種難以言喻的厭惡。
顧金北對于陳柯的肌肉還是很感興趣,他想摸一摸,便撒嬌似的開口:“我可以摸摸你的肌肉嗎?”
陳柯很大方地說:“你摸吧。”
顧金北撐着胳膊起來,湊到陳柯身邊,伸手摸了摸陳柯的肌肉。
陳柯的皮膚是軟滑的,上手摸的時候是感覺不到裏面蟄伏的力量的。但顧金北用手輕輕地戳了下,就能感受到裏面的邦硬。
顧金北的手很燙,落在陳柯的肌肉上讓人怪覺得不舒服。陳柯不自然地動了下:“怎麽樣,可以了吧。”
顧金北點頭,把手收回去,複又躺下:“我覺得,未來之星還是不能斷。”
他覺得陳柯已經慢慢地長成一個男人了,而他還是一個小孩子。他不喜歡這種對立,讓他覺得很無力。
陳柯被他這句話逗笑了:“好,你加油。争取以後能超過我。”
“一定能。”顧金北很有野心,“我會比你長高很多的。”
顧金北一早就起來了,他下床的時候陳柯迷迷糊糊地醒了,帶着鼻音問他:“怎麽不睡一會兒?”
“我要回家了。”顧金北說,他這會兒腦子無比清醒,就跟吃了風油精一樣清醒地發疼,“你再睡一會兒吧,還早。”
的确還早,天都還沒有亮。陳柯這樣想着,但眼睛一閉還是睡了過去。
顧金北出了陳家門,用鑰匙打開自家門。客廳的燈是開着的,夏茵坐在燈光下,臉色白得吓人。
顧金北走了過去。
“你的翅膀倒是硬了不少。”夏茵說,“你在挑戰我的底線。”
“對不起。”顧金北說,“以後不會了。”
“你過來,別離我那麽遠。”夏茵朝他招手,“過來。”
顧金北走了過去。
夏茵一巴掌打在他的臉上,巨大的沖擊力叫他偏了頭,臉瞬間跟火燒一樣疼了起來。
“我就剩你了。”夏茵說,但她的語氣聽不出一點軟弱,“你不能離開我。”
顧金北說:“已經決定好了嗎?”
“嗯。”夏茵說,“對。”
顧金北轉回頭,他看着夏茵,夏茵的眼睛跟他一樣寫滿了猶豫。她或許愛上了繼父,又或許沒有,也許連她自己都分不清這是不是愛。
“那我們可以不搬家嗎?”顧金北說,他想了想,還是說出了他心裏的渴求,“我不想離開陳哥哥。”
出乎意料,夏茵沒有生氣。她問顧金北,帶着商量的口氣:“你覺得應該怎麽做?或者你教教我。”
顧金北教不了她。
“好吧,我先回房了。”顧金北說,“楊叔叔在隔壁。”
“我知道,我還碰見了。”夏茵的聲音隐約有些疲憊,“回房吧,我今天不想打你。”
顧金北走了幾步,回頭看了眼夏茵。夏茵坐在沙發,不知道在想什麽,眼神都是空的。
陳婉然沉浸在愛情裏被迷得不知東南西北,這段愛情像是及時雨,澆灌了她日漸幹涸的心靈。但陳柯不一樣,作為局外人的他反而能夠看清這位于叔叔并非真心喜歡陳婉然。
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動作可以假裝,但眼神不可以。
假裝喜歡一個人,除了對某個東西有所求之外,陳柯再想不到第二種可能。
陳柯知道陷入愛情陷阱的陳婉然聽不得一句不好,但他還是想找于仲滿說個清楚。如今陳婉然在家呆的次數多了,因為她已經停止了她的職業。于仲滿每個月會給她一筆錢,不多不少,足夠維持日常開銷。
陳柯晚上回家,碰到他倆都在,陳婉然坐在沙發上跟于仲滿說話,笑得眼睛都眯起來,周圍漾起細碎的皺紋。
見到陳柯,陳婉然也是笑着的:“你回來了,我做了飯,就等你了。”
陳婉然沒出嫁之前,家裏的飯菜都是她做,等嫁了人,家裏的飯菜依然是她做。她做的飯很好吃,但自從陳柯學會做飯後,她便再也沒有做過了,用她的話來說:“做膩了都。”
陳柯把飯端出來,三個人吃了頓晚飯。吃完飯,陳柯去洗碗,他們兩就出去散步。陳柯洗完碗,備好飯給陳老太太送去。
陳婉然希望能把最好的一面展現給她愛的人,所以沒有告訴于仲滿陳老太太地存在。或許連她自己也沒有意識到,她對于母親的感情已經又依戀變成厭惡了。
陳老太太這幾年已經被馴化地如同小狗一樣安靜,陳柯給她送飯的時候,她連惡毒的眼神都不敢刺過來。
等陳老太太吃完飯,陳柯就走了。他知道閑話不少,但他不在意這些,陳婉然更不在意,他們是活在這個小鎮之外的人,并不受此幹擾。
回到家,于仲滿坐在他家的沙發上,見到陳柯就說:“你媽媽在洗澡。”
陳柯看了他一眼,然後走到他的面前。他自認為很有氣勢地說:“我們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