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陳柯有時候會感嘆緣分真的是一個奇妙的東西,因為你永遠也猜不到自己是不是會在下一刻碰上已經快十年沒有見面的人。
孟獨姜顯得很驚喜:“你看起來一點都沒變,我一眼就認出你了。”
陳柯起先是沒認出來的,孟獨姜的變化實在太大了。先是容貌,再是氣質,整個翻天覆地改頭換面,他看了一眼只覺得熟悉,但要不是孟獨姜喊他,他是不敢輕易去相認的。
說來也是巧,陳柯過來面試,正巧酒店的老板就是孟獨姜,孟獨姜說:“我正缺人呢,你就來了。這叫什麽,及時雨啊。”
說及時雨是誇張了,但缺人是真的。依着兩人還算有些交情的關系,陳柯順利入職了。雖然不是主廚,但也比他原先預想的好太多。孟獨姜問起陳柯的電話號碼,陳柯說:“我沒有。”
“沒有?你沒電話怎麽行?平時怎麽跟人聯系?”孟獨姜似乎有些驚訝,旋即又笑道,“正好,我帶你去買一部,就當是見面禮了。”
“不用。”陳柯不太習慣他的熱情,雖然這個熱情不帶有惡意,但總讓他心裏有些不适。
孟獨姜又堅持了一會兒,見陳柯态度堅定,便不再說什麽。
“你今晚有空嗎,能否賞臉跟我共進晚餐啊?”孟獨姜又問道。
“不行,”陳柯說,“小北在家等我呢。”
“小北?”孟獨姜這會兒倒是真真切切地愣住了,“你兒子。”他頗有些惋惜地看着陳柯,心裏的熱切消下去不少。
陳柯不知道孟獨姜心裏的彎彎繞繞,順口解釋道:“不是,是我……弟?”最後他有些遲疑,但還是說了出來。
“這樣啊。”孟獨姜的心情好些了,“正好把你弟叫過來,我們仨一起吃個飯,叫他認識認識我,趕明兒我還能幫襯一些。”
“幫襯就不用了。”陳柯想了會兒,還是答應了,“吃頓飯可以。”
下了班,孟獨姜開車送陳柯回家。他到地方的時候并沒有太驚訝,只是說:“我朋友有套房子出租,你要不要看看,價錢壓得不高。”
陳柯搖頭:“謝謝,不用了。”
孟獨姜看着陳柯下車,望着陳柯的背影直到消失。他摩挲了一下自己的下巴,露出一個志在必得的笑容。
漂亮的皮囊誰不喜歡呢?孟獨姜自認為俗人一個,談不來所謂的高雅,愛一個人就要愛他的靈魂這種鬼話他從來都不信,要是人長得不好,他才不稀罕探究那皮囊底下的有趣靈魂呢。
顧金北見到孟獨姜的第一眼就不喜歡他,他總覺得這個男人看向陳柯的眼神讓他不舒服,好像自己的所有物被觊觎了一般。孟獨姜這個人精自然察覺到了顧金北的敵意,但他比顧金北年長太多,也更圓滑,他笑眯眯地同顧金北握手,顧金北幾乎是無縫連接地回了他一個笑。
“人活在世上,就要演戲,人比人,就是比誰演得更好,演得最好的那個才能笑到最後。”夏茵雖然死了很多年,但她留下的話卻被一字一句刻進了顧金北的腦海、血液、肌肉裏,顧金北試着擺脫這樣的影響,但似乎并不是很成功。
兩人戴上了面具比演技,但唯一的觀衆并不在意這些。陳柯等顧金北坐下來的時候,很順手地捋一捋顧金北的頭發:“怎麽也不理理,頭發都翹起來了。”
“懶。”顧金北說,他的語氣很得意,好像懶得打理頭發是多麽值得驕傲和自豪的行為,“也不要緊,就是去吃頓飯。”
“跟人吃飯,還是要穿着體面一點,要不顯得不太尊重。”孟獨姜冷不丁地說道,他的語氣很柔和,像是一個長輩在說教,“你這回是跟你孟哥一起吃飯,我不介意這些,下回跟別人一起,人指不定背後怎麽評論你呢。”
這話雖然雜了私心,但句句在理,顧金北也不想跟他嗆,就很乖巧地點頭:“好的,謝謝孟大哥。”
顧金北乖巧起來的時候,是會給人一種無害的錯覺,好像他很傻很天真似的,連孟獨姜都差點被他給騙過去。但孟獨姜也是見過世面的,他打拼了這麽多年,別的本事不說,看人的本事還是有的。
顧金北的身上有一種狠勁兒,而且心眼很小,愛睚眦必報,還能裝。
孟獨姜選了一家小飯館,三人一起吃了頓飯。飯館雖然不大,但飯的味道卻不賴。像他們幹廚師這一行的,能做出美食,但不怎麽愛吃飯,陳柯這回卻破天荒地把自己給吃撐了,攤在椅子上揉着肚子,不想說話。
“這兒菜不錯吧,”孟獨姜笑着道,“我那會兒最愛上這裏吃飯,味道好,每回都能把我吃得豎着進來橫着出去。”
陳柯說:“他們這個配料跟別處的不太一樣。”
“是不一樣。”老板走過來說,“我們家這個是祖傳秘方,傳了好幾代,一直傳到我手上。”
孟獨姜跟老板打了聲招呼,兩人相熟,老板自然地坐下來跟孟獨姜聊起來。孟獨姜總把話題往陳柯那兒拐,一張嘴把陳柯說得天花亂墜,誇得清冷如陳柯,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吃完飯,孟獨姜又帶他們路過故宮:“等改天有空了帶你過來玩玩,北京有挺多地方,都挺好玩的。”
他這話只說你,不帶們,幹幹脆脆地忽略了顧金北。顧金北伸手勾了勾陳柯的手指,陳柯偏頭去看他,霓虹的燈光在他的臉上柔順地劃過。
“怎麽了?”
“我也想去。”顧金北裝可憐的時候永遠都不會顧忌臉皮這種問題,就算快十八了也能跟八歲時似的裝得理直氣壯,“我也想和你出去玩。”
在孟獨姜的眼裏,這實在是劣質又惡心人的撒嬌,但陳柯顯然很受用,他朝顧金北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好。”
孟獨姜通過後視鏡看向後頭的兩人,總覺得自己正在無聲地散發光和熱。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兩人之間和諧而詭異的氣氛:“诶,小陳,我有件事一直憋到現在,所以特想問問你,就是,你跟小北看着不怎麽像啊,也不是一個姓。”
“哦,我們不是親兄弟。”陳柯解釋道。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孟獨姜的心裏頓時警鈴大作。他這會兒終于正正經經地把顧金北劃進情敵那塊兒去了,所謂近水樓臺先得月,這個顧·近水樓臺·金北可不簡單。
地下室的夏夜有些悶熱,連風扇都被帶着讓人身上吹着一波又一波的熱浪。顧金北跟陳柯躺在一張床上,終于不再往陳柯跟前湊,他的心裏藏着事,而這事他不能告訴陳柯。
孟獨姜西裝革履,梳着油滑的大背頭,開着輛挂着北京車牌號的汽車,這樣子叫顧金北既羨慕又自卑,他多想自己也能這樣,讓陳柯坐在副駕駛座位,帶他駛向最美好的未來。
“過幾天我就休息了,到時候帶你去外面買臺電腦。”陳柯打破了黑暗中的寧靜,“還有手機,你也可以去看看。”
顧金北說:“我不需要。”
“怎麽不需要?上大學都得要電腦的。”陳柯說,“我以前的同學,叫陸什麽的,考上了大學,還不是北大,他家裏人也給添了電腦、手機。現在你跟我一起,就我們兩個人,你是覺得不需要,等到時候上學了,就要了。”
顧金北咬着下唇,覺得有些羞憤。他恨不得自己快快長大,長成能為陳柯遮風擋雨地參天大樹,而不是在陳柯的羽翼下探頭探腦,甚至還對陳柯有了那麽龌蹉的想法。他在黑暗裏沉默了好久,最後還是帶着一絲倔強妥協了:“電腦可以,手機就不需要了。”
顧金北出去找到一份暑假工的事情并沒有瞞着陳柯,陳柯也沒有說什麽,但他緊皺的眉頭和略帶愧疚的目光還是叫顧金北看着不舒服。他伸手試圖抹平陳柯眉間的褶皺:“怎麽,你不開心?”
“沒有。”陳柯搖搖頭,眉頭又下意識地皺起來,顧金北不厭其煩地把它抹平。
“我都快十八了,總不能一直當個孩子吧。”顧金北說,“就算你不說什麽,我也會覺得羞愧的。再說,別的有錢人家的孩子,畢業了也會打暑假工來體驗生活,你換個角度想想,多好啊。”
這話叫陳柯好受了一些,他總覺得顧金北就算長得再大再高,在他心裏都是那個矮小可憐蹲在家門口戳螞蟻的小孩,又或者是在從河邊回家的路上對他可憐兮兮地說“不要殺死我”的小朋友,他總想保護他,沒來由的,就像是哥哥保護弟弟那般天經地義。
漫長的暑假因為忙碌而過得飛快,轉眼就到了開學的時候。
陳柯送顧金北去學校,名義上是送,東西都是顧金北自己拎着。顧金北一個人處理好一切事情,陳柯就在一邊守着箱子,好像他才是來這裏報到的人。在顧金北忙着的時候,有幾個小姑娘跑過來跟陳柯搭讪,陳柯的态度依舊冷淡,小姑娘們很快就铩羽而歸。
顧金北報好名,拎起箱子跟陳柯去宿舍。陳柯想幫他,但顧金北偏了偏手,躲開了:“我能拎得動。”
大一是必須要住宿的,大二遞交一份申請就可以去外面住。顧金北有點想大一就搬出來,但陳柯不同意。
新的室友人看着都還不錯,晚上他們帶着家屬吃了頓飯,關系就很快地升溫了。
今晚還能在外面住一晚,顧金北就沒回寝室。陳柯不懂他這事什麽毛病,放着好好的宿舍不住,非要跟他擠在悶熱的地下室裏。顧金北晚上像只小狗一樣纏着他,很委屈地說:“我舍不得你。”
就像是稚鳥第一次離巢,惶恐而又期待着未知的生活。顧金北分不清自己是惶恐多一些還是期待多一些,他抱着陳柯,這回陳柯沒有推開他,任由他抱着,似乎不舍的并不是只有他一個人呢。
“我到周末了就回來住。”顧金北說,“我有空就來找你。”
“別,”陳柯說,“我忙。你好好學習,別動不動往我這跑,等我有空了就到你們宿舍找你去。”
兩人東拉西扯聊了半宿,最後也不知道誰的聲音先弱下去,誰先閉上了眼睛,總之等兩人清醒的時候,一看時間,已經不早了。
兩人去了故宮走了一趟,人不少,偶爾還能碰上小女生同陳柯要聯系方式。顧金北在旁邊站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女孩,把小女生看得臉都紅了。
聯系方式自然是沒給。
陳柯沒有手機,也就沒有電話號碼。他就算真心想給,也有心而無力。等小女生失落地走了之後,顧金北有些抱怨地說:“難道我長得不好看嗎?”
陳柯失笑:“好看的。”
顧金北符合大部分女孩對陽光校草的幻想,但陳柯的樣貌能讓人一眼就驚豔,便再也移不開目光看向旁人。
兩人走在一起吸引了不少的目光,但真正敢走上前的反而寥寥。兩人慢慢悠悠地沿着宮牆根走,近乎讓人生出歲月靜好、現世安穩的錯覺。
顧金北住在學校的第一個晚上就失眠了。
他很想陳柯,想轉身一眼就能看見他,一伸手就能摟住他,但今夜陳柯不在他的身旁,這一切便只能成為徒勞的幻想。
他似乎已窺見這感情的一角,或者說他早已窺見,只是不想輕易地揭開。喜歡一個人是什麽樣的感覺,愛一個人是什麽樣的感覺,他頭一回接觸,有些迷迷糊糊朦朦胧胧,他甚至無法斷定這種感情是喜歡還是愛。
他想起了夏茵。
這個女人曾經同他說:“我看見顧忠的第一眼,我就願意為他低到塵埃裏,再開出花來。”
“我愛他。”
愛這個字,很短卻很重,對于現在的顧金北而言,背負起來太過艱難。他想了一個晚上,終于決定把這份感情斷定為喜歡。
顧金北喜歡陳柯。
等到天蒙蒙亮,顧金北滿足地睡過去。連月來掙紮的感情在此刻有了一條明路,認清了自己的內心原來是這樣令人開心。顧金北在睡夢中忍不住露出一個笑。
此刻他不管天與地、人倫與綱常,更不管心裏的喜歡說出去有多麽的驚世駭俗,他只是想到陳柯,夢裏就有一片開着玫瑰花的海洋。
原來這就是喜歡一個人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