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北京的太陽毒,站在太陽底下感覺跟脫了水似的難受,更何況一站就是半個小時。顧金北站得臉上都是熱汗,他還算好,有幾個同學已經受不住,陣亡在站軍姿了。
軍訓的消耗大,也特別容易餓。等軍訓結束,陳柯來看他的時候,伸手比劃了下:“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總覺得你長高了不少。”
顧金北咧開嘴傻笑,露出兩顆蠢蠢的虎牙:“我也覺得我高了,等過幾天體檢就能查出來。”
等體檢結果出來,果然長高了幾厘米,顧金北拿着體檢單,恨不得現在就跑到陳柯面前去獻寶。
室友們在約晚飯,問顧金北要不要去,顧金北說:“我不去了,我去找我陳哥。”
他跑回家,家裏沒人,顧金北顯然忘記還有這種意外的存在,一時竟愣在房裏。他一開始想去陳柯工作的酒店找他,但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過去。他在房子裏等着陳柯,等他覺得時間幾乎過了一個世紀,陳柯才回來。
見到顧金北,陳柯顯得有些驚訝,但還是朝他下意識地露出一個笑:“你怎麽來了?”
“我長高了。”顧金北說,說着說着聲音就上揚,“今天體檢測出來的,三厘米。”
陳柯說:“那很好啊。”他走到顧金北身邊,“家裏沒什麽吃的,我帶你出去吃。”
顧金北跟陳柯吃了頓飯,便上車站那兒等車,陳柯說了一句:“這麽趕就不用特意過來了,來回一趟也累。”
“還好吧,反正都在北京城,不遠的。”遠處來了輛公交車,顧金北仔細一看,不是他要乘的那輛,就松了一口氣,他想跟陳柯呆久一點。
天近黃昏,灰暗的雲層壓了下來,悶熱的風裹挾着一絲涼意吹過來,陳柯看了看天,說:“要下雨了。”
他跑去買了兩把傘,期間顧金北就靠着等陳柯來說服自己錯過那輛公交車。陳柯回來的很快,在他買完傘沒多久,天就下雨了。
雨幕嘈雜,叫人什麽都聽不清、看不見,但顧金北偏頭看陳柯的時候,又覺得雨幕是個好東西,能隔絕外部的一切聲音與顏色,讓他的心裏眼裏都只盛得下一個陳柯。
陳柯正在看着一輛又一輛的公交車,他的眉無意識地皺着,顯得他整個人都很不耐煩。他的睫毛輕顫,像是蝴蝶的翅膀在風中瑟縮,他的臉頰光滑細嫩,鼻梁高挺,嘴巴緊抿的時候,能看見唇邊似有若無的小梨渦。
顧金北又看癡了。
直到陳柯拍了拍他:“愣着幹什麽?你的車到了。”
顧金北像是被人從夢中驚醒,抖了一下才覺得自己的腳踩實了地面。陳柯看着他:“冷?”
雨幕吞噬了他的話,顧金北沒有聽見。他的那輛車已經到了,他撐着傘走了過去,然後轉身朝陳柯揮手。
上了車,顧金北透過爬滿水珠的模糊車窗,看見一個熟悉的模糊的人影。他覺得自己擁有特異功能,可以一眼認出來那就是陳柯。
等車開走了消失不見,陳柯才慢慢地踱步回家。雨下得很大,他的褲腳很快就濕了,涼意順着小腿一直蔓延到他心裏。他往前看,傘檐遮住了大半的天空,寂寞如同一只老鷹,突然俯沖下來,遮蔽了他的世界。
顧金北瞞着陳柯找了一份兼職。他每天都很忙,忙學習忙兼職,有時候忙起來連飯都吃不上。回家的時候陳柯看着他,有些心疼地皺眉:“你好像瘦了。”
“是有點,忙着學習。”顧金北說,他往嘴裏扒了一大口飯,稍稍嚼了幾口就咽下去。陳柯問他:“你怎麽吃得這麽快?慢點吧,太快了對胃不好。”
顧金北便刻意地放下速度。
顧金北拼命了一個月,總算是攢了點錢,但錢不多,距離買一個手機還差點。
陳柯沒有手機,要去找他全憑運氣,如果碰上了就皆大歡喜,沒碰上就再等等。他等陳柯沒什麽,但陳柯等自己就不好了。
國慶節的時候顧金北沒跟陳柯說出,假期正是酒店缺人的時候,抽不開身,顧金北也樂得去兼職,晚上再去接陳柯,跟他一起回家。
快樂的日子總是短暫,顧金北覺得時間像是箭一樣倏地就過去了。走的當天他不肯收拾東西,直到最後一刻才不情願地把衣服往箱子裏塞。
他說:“我不想走。”
陳柯笑了:“我們離得多近啊,你要是想來找我,随時都可以。”
顧金北還是悶悶不樂,他走到門邊的時候就停下來,然後問陳柯:“我可以抱抱你嗎?”
陳柯似乎從來都不會拒絕他,這種縱容會讓顧金北産生一種錯覺,好像無論他做什麽,陳柯都不會拒絕他。
他抱了抱陳柯,複又放開。陳柯的身上有股煙火氣,這讓他不如看起來那樣難以接近。
顧金北松開陳柯,在心裏說:“他是我的。”
同事之間的聚會熱鬧又嘈雜,陳柯默默地坐在一邊吃飯,聽着他們在一旁高談闊論。
他并不喜歡這樣熱鬧的場面,他有的時候會覺得自己是一匹狼,孤獨地穿過覆滿大雪的荒原,有的時候又會覺得自己是一只站在紅塵之外的貓,冷眼看着一年四季的更替。
他會覺得自己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孟獨姜湊過來,挨着他坐下:“怎麽不說話,你不喜歡這樣?”
陳柯點頭:“是不喜歡。”
孟獨姜笑了:“其實我也不喜歡。”
陳柯不信,他看孟獨姜剛剛如同一條蛇一樣在人群裏穿梭,舌頭也跟蛇一樣能柔軟地伸縮,說出叫人捧腹大笑的話語。
似是看穿了陳柯眼中的不信,孟獨姜說:“生活所迫啊。你靠着手,我靠着嘴,都是為了養活自己,把自己給養得體面些,也甭管自己喜不喜歡。”
他又說:“在北京打拼不容易,我最難的時候,比你們還要難,唉,都是往事啊,現在想想,也不知道自己當初是怎麽堅持下來的。”
陳柯看了他一眼,眼裏的光柔和了些:“都過去了,你現在不挺好麽。”
陳柯有點像刺猬,看着都是刺好像難以接近,但裏頭軟得不可思議。孟獨姜打開了話匣子,把過往的艱難的歲月一一吐露,他的語言組織能力極強,像是講故事一般訴說着曾經,很快就把陳柯的目光給徹底的吸引過來,等到他結束了話題,陳柯總覺得自己還沒有緩過來。
“其實這沒什麽,想要往上爬,總得摔幾跤狠的,要不然沒法長大。”孟獨姜最後總結道。
同事們湊在一起完真心話大冒險,喊着讓老板加入進來,孟獨姜非把陳柯也給拉過去,才第一盤,陳柯就輸了。
贏的是一個小姑娘,她促狹地笑了笑,問了一個在坐的單身女同事都想問的一個問題:“你有女朋友嗎?”
陳柯說:“沒有。”
又玩了幾盤,陳柯輸了一次。這回問他的是孟獨姜,旁邊有人戳竄着讓他問陳柯有沒有喜歡的人,孟獨姜就照實問了。
“沒有。”陳柯說。
聚會散場時,孟獨姜說要送陳柯回家,旁邊有人開玩笑道:“老板,你這也太偏心了吧,我呢?”
孟獨姜笑道:“得了,你們回去都打車,留好□□找我來報銷,總行了吧。”
陳柯也想打車回家,但孟獨姜非要送他,說是要跟他聊聊。
他嘴上說得好聽,但上了車開了一段路,他又什麽也沒說。陳柯偏頭看着窗外,霓虹燈的光影在他的臉上劃下一道道傷痕,但絲毫不損壞他的半分好看。
孟獨姜用餘光瞥了幾眼,突然問道:“有沒有人說過你很好看?”
陳柯轉過頭,看向孟獨姜:“有。”
有陰陽怪氣的,也有真心實意的,無論背後的含義是什麽,總歸他的好看是毋庸置疑的。
孟獨姜笑了:“我看到你的時候總會在腦子裏蹦出一句話,啧,也不算話,應該是詩吧,反正挺美的。”
“什麽?”
正巧前面是紅燈,孟獨姜就停了車,偏頭看向陳柯:“翩若驚鴻,宛若游龍。”
陳柯聽到他這話,笑了笑:“謝謝。”
陳柯的眼裏沒有任何波動,這不是孟獨姜想看到的結果。他漫不經心地把頭轉回去,目光注視着前面:“你沒想過找女朋友嗎?或者是有沒有喜歡的人?”
這回的陳柯不像在聚會時答得那般迅速,他似乎是困惑了,便遲疑了一下才給出了答案:“沒有。”
孟獨姜笑了笑,不置可否。
“你介意我抽根煙嗎?”孟獨姜雖然問他,但已經拿出一包煙,陳柯看了眼他手裏的煙:“不介意。你介意給我來一根嗎?”
孟獨姜把煙遞給他,有些驚訝:“你會抽煙?”
“會,我還會喝酒。”陳柯把煙夾在手指裏。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叫人看着就想摸一摸。
“看起來不像。”
“不像?”陳柯笑了,“是不像。我都不敢在小北面前做這些。”
這個時候提起那個人實在有些煞風景,孟獨姜躁郁地抽了一口煙,車裏頓時升起了一股煙霧。
“綠燈了。”
孟獨姜把煙夾在手裏,啓動了車子。車裏的煙霧越來越濃,開始侵占氧氣的存在空間,孟獨姜便把車窗摁下,外頭的風猛地刮進來,重重地打在他的臉上,叫他心裏好受了一些。
陳柯的頭發被風吹亂,他有些徒勞地捋了捋,就不再管了。他依靠在車窗上,看着窗外霓虹燈的變換。
陳柯下車後跑去買了一包煙,蹲在地下室裏一根根地抽完。他的眉頭一直皺着,心裏頭的事讓他的煩躁無法用一包煙來緩解。
最開始染上煙是陳婉然死的那段時間,陳柯心裏太難受,就去試着抽煙。剛開始的時候他手忙腳亂,一不小心還把自己給燙着了,好不容易抽上一口,又被嗆出了眼淚。煙的味道真不怎麽樣,但多吸了幾口之後就能得出其中的好處。陳柯借着吸煙來獲得短暫的解脫,但解脫只是暫時,現實永遠都擺在那裏。
晚上他躺在床上,卻翻來覆去地怎麽也睡不着。他不知道為什麽會在說“沒有”的時候想起顧金北的臉,他或許隐約明白一點,但他害怕自己明白,情願自己什麽都不明白才好。
他仰躺在床上,頭頂是一片漆黑。他盯着漆黑看了很久,久到他都快以為自己失明了。他在空蕩的房間裏低聲道:“你是變/态嗎?”
陳柯去醫院的次數不多,而且僅有的幾回都不是為了他自己。
鎮上的醫院保密性差,陳柯從來不去,市裏的醫院太貴,陳柯也不去。除此之外,陳柯本身就對醫院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他總覺得醫院像是一塊蓋住死人的床單,白得紮眼。
但這回他鼓起勇氣,去醫院做了一個檢查。原本他是極為忐忑的,害怕醫生用看怪物似的目光看他,但醫生看起來比他淡定多了,似乎看出了他的緊張,還安慰道:“沒事,這種例子我也見過幾回,雖然不常見,但也不是沒有。”
陳柯的心裏稍稍放松了些,但也沒有全部放松下來。他試探着問醫生:“這個……現在還能做手術嗎?”
“做手術?”醫生皺眉,“你在說笑嗎?你的兩套器官發育得很完善,你要是願意,都還能生個孩子。”
陳柯的臉因為她的這句話而變得慘白,他整個都搖搖欲墜起來,但還是強撐着一口氣,繼續問道:“真的不能做手術嗎?”
醫生看了他一眼,盡量柔和了語氣:“早幾年的話還可以,畢竟沒發育完全,就跟個早期瘤子似的,切掉了也就切掉了,現在它都長好了,就跟你的手臂一樣,能說切就切嗎?”
陳柯出了醫院,把單子撕個粉碎,但終究沒扔垃圾桶,而是揣在兜裏,給揣回了家。
路過小商店的時候,他進去買了一包煙。
談不上此刻是什麽心情,好像是一直知道自己被判了死刑而這一刻鐮刀終于落下來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