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呂倩怡看着顧金北,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但倔強地不肯落下來。
“好啊,分就分。”呂倩怡說,為了能讓整個人顯得更有氣勢一點,她還伸手戳了戳顧金北的胸膛,“記住,是老娘甩了你,人渣。”
她說完轉身就走,背影決絕不帶留戀,好像真正提出分手的是她一樣。
顧金北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她的背影,最後跟她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恢複單身讓他像是卸去了重擔一樣舒坦,他連腳步都變得輕快了許多。他迫切想見到陳柯,他這樣想着,也就這樣去做。
陳柯不在家。
他拿出書看了一會兒,看了挺久,陳柯也不見回來。等到時間到了晚上十點,他開始擔心起來。
他先去陳柯工作的地方,他早就下班了。有個女同事告訴他是孟獨姜送陳柯回去的,他要了孟獨姜地電話號碼,便急急忙忙跑到外面給孟獨姜打電話。
電話那頭響了很久才被人接起來,顧金北說:“我是顧金北。”
孟獨姜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看了眼身邊的陳柯,複又垂下眼睑。
“怎麽了?”
“我陳哥在你旁邊嗎?”顧金北的語氣染上焦急,他忍不住在原地跺了跺腳。
“在。”
“可以把電話給他嗎?我想跟他說話。”顧金北擡了擡腳,心裏突然緊張起來。
孟獨姜沉默了一會兒,最後說:“好。”
他把手機遞給陳柯,陳柯不明所以,孟獨姜就大聲說:“你弟的電話。”
孟獨姜看見陳柯的眼睛亮了。
陳柯接了電話,跟顧金北說了幾句,便同孟獨姜說:“小北回來了,我先回去了。”
孟獨姜說:“他都那麽大了,讓他一個人在家呆一晚上也沒什麽。你跟我呆着,好戲要等夜深了才開場呢!”周圍人聲鼎沸,孟獨姜覺得自己是在扯着嗓子說話。
陳柯朝他搖了搖頭。
“我不是很感興趣。”
孟獨姜看着陳柯,陳柯也看着他。陳柯的眼睛是很清澈的,像是一面鏡子,能明晃晃地照到人心深處。這雙眼睛是孟獨姜所沒有的,是顧金北也不曾有的。
那小孩真是太讨厭了。
“成吧,你去吧。”孟獨姜最終還是揮手,“去吧。”他有些疲憊地放下來,突然就沒了喝酒的興致。
陳柯說:“抱歉。”然後走得很急。他的背影匆匆,像是去奔赴一場溫暖的重逢。孟獨姜看着他的背影,只覺得想笑。
但他真的笑不出來。
陳柯打開家門的時候,手都有點抖。他的心被喜悅攫住,幾乎連呼吸都不穩。可等他開門看到顧金北,他的心忽然就靜下來,好像全世界都沉寂下來。
他喊了一聲:“小北。”
顧金北也聽到聲音看過來,他從椅子上站起來,像一陣風似的刮過,然後他抱住了陳柯。
“陳哥。”顧金北把臉埋在陳柯的頸窩,聞到了酒味。
“嗯。”陳柯應了一聲,雙手穿過陳柯的腰,卻遲疑着,沒有摟上去。
顧金北抱了他一下,又很快松開。他看着陳柯,問他:“陳哥,你喝酒了嗎?”
“喝了一點。”陳柯說,“不多。主要是酒吧人多,沾上味兒了。”
“哦,那下回能帶我去嗎?”顧金北跟在陳柯身後,看着陳柯翻出衣服,跟着他走到廁所。
“好。”陳柯說,他進了廁所,把門給關上了。
不一會兒,裏頭就傳來水聲。
顧金北從小想象力就豐富,他聽着水聲,腦子裏的畫面卻不止有水。他就站在廁所門口,他有些話很想說出來,不負責地說出來,但他遲疑了很久,久到陳柯出來時被他吓了一跳,他都沒有勇氣說出來。
原來說“喜歡你”,是這樣難。
洗完澡,兩人像往常一樣并肩躺在床上。顧金北告訴陳柯他分手了,陳柯說:“沒事,你總會遇到更好的。”
顧金北笑了,他很想說我已經遇到了,但他覺得這話太暧昧了,他怕陳柯察覺到,便不敢說,只能說:“我現在還不太想談戀愛。”
他翻了一個身,往陳柯身邊湊。天氣漸涼,屋裏也不像之前那麽悶熱了,他挨着陳柯地時候,陳柯也沒像之前那樣嫌棄他。他心安理得地跟陳柯貼着,覺得很安心。
好想天不要亮,時間就凝固在這裏,讓他一直一直挨着陳柯。
“陳哥,你有沒有喜歡的人?”
“怎麽?”陳柯問他,“問這個幹嘛?”
“想到了,就順便問一下。這麽多年,也沒看你跟哪個女生有來往。”顧金北嘴上是這麽說,心裏卻一直記着那個借陳柯錢打胎的女生,雖然她的樣貌已經模糊,但她在顧金北的心裏劃下了一道不小的痕跡。
“我現在還不着急。”陳柯說,“也沒有這個想法。而且,你都還沒畢業呢。”
顧金北有些委屈:“是我耽誤了你嗎?”
“你怎麽會這麽想?”陳柯安慰道,“跟你無關,我現在真沒這個想法。”
如果他是一個正常的男人,或許他可以像一個普通人一樣談戀愛、結婚、生小孩,但他的身體注定讓他只能孤身一個人,獨自穿行過一年四季。
陳柯嘆了一口氣。
這口氣才嘆到一半,就被顧金北捂住了。顧金北的手掌微硬,帶着薄薄的汗液,他湊到陳柯的耳邊,說話時噴出的熱氣全部落在陳柯的耳廓:“不要嘆氣,會把好運給嘆走的。”
他收回手,卻仍覺得掌心很癢。他把手放在臉上,就好像是陳柯在親他。
陳柯等他收回手,才後知後覺地笑了起來:“對,不能嘆氣。”
他偏頭,顧金北的樣子在黑暗裏實在看不清楚。但他現在很想感覺到顧金北,而不是只看到一個黑漆漆的影子。于是他伸手,摸上了顧金北的臉。
顧金北的呼吸一滞。
陳柯俯身過來,手一寸寸摸過顧金北的臉,顧金北不敢說話,他既開心又痛苦地享受着,恨不得此刻就地成佛。
大約是年輕氣盛的原因,顧金北被陳柯摸出了反應。
黑暗能放大很多東西,包括人的膽子。顧金北把手搭在陳柯的手上,然後跟陳柯說:“陳哥,我/硬/了,難受。”
陳柯的手停在他的臉上,聞言道:“那怎麽辦?”
之前還不覺得,這會兒陳柯終于意識到自己喝多了酒。酒一上頭,這人做事就會少了一份理智。他覺得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在燃燒,他幾乎能聽見滋滋的聲響。
顧金北的聲音很啞,帶着讓人着迷的磁性語調:“你幫幫我,我就不難受了。”
陳柯覺得自己像是被人勒住了喉嚨,好半天他都不能發出聲音。但他最後還是低聲問:“怎麽幫?”
密封昏暗的房間總能滋生出不該有的情與欲,顧金北拉着陳柯的手一路往下,然後停在了某個地方。
顧金北的喘息聲在房裏顯得很清晰,陳柯被他帶着也有些喘。他的腦子現在只是一團漿糊,他什麽都不能思考,也什麽都不想思考。
就算顧金北一口咬在他的脖子上,他都沒能清醒過來。
空氣的溫度逐漸上升,顧金北不知道什麽時候卷起了他的衣服。陳柯顧不得這些,他只能用力地喘息,好像生命裏只剩下呼吸這一件大事了。
直到顧金北試圖把手伸進他褲子裏的時候,他的理智才被猛地喚醒。
他捉住顧金北的手,說:“別。”
于是顧金北也清醒了。
他從陳柯的身上爬下來,陳柯把卷上去的衣服拉下來,不小心蹭過胸口的時候,還有些疼。他的手上殘留些不明液體,被他順手擦在了衣服上。
兩人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會兒,空氣中的燥熱降下來,顧金北才開口:“去洗澡?”
陳柯下床:“我先去。”
顧金北開了燈。
燈亮起來的那刻陳柯還有些不适應。他眯着眼睛進了廁所,關上門的時候他才跟脫力似的滑下去。
這都是什麽事……
等兩人重新上床躺下時,時間不早了。但兩人誰都沒有睡意,睜着眼看着漆黑的天花板。最後陳柯說:“這事,就當沒發生過吧。對不起,我太沖動了。”
這話像是一盆涼水,把興奮地找不到東南西北的顧金北給澆了個透心涼。他有些難以置信地偏過頭,但最後卻只能說:“好。其實我也太沖動了,該說對不起的是我。”
兩人心照不宣,假裝今天的失控是一場意外。第二天起來,相互失憶,什麽都不記得。
這樣平靜地過了一段時間,十一月就過了。
顧金北沒買過手機,所以買之前了解了挺久這方面的知識,最後扯着一個對此有點研究的同學一起,給陳柯挑了份生日禮物。
陳柯生日當天去上班,意外收到了挺多同事給的生日禮物,有些甚至他都叫不出名字。他實在是意外,但驚喜卻是實實在在的。
“沒什麽好驚訝的,大家也都不是瞎子,雖然你看這難以相處,但平時還是挺熱心的。”孟獨姜這樣說道。
陳柯是性子冷,但平日裏同事有什麽需要幫忙的,他一般都不會拒絕,有時候看人遇上難事,不需要人說,他就會主動上前幫忙。
“是麽。”陳柯笑了,“舉手之勞。”
“那你這手舉得還挺頻繁。”孟獨姜笑着,很随意地拿出一個盒子遞給陳柯,“生日快樂。”
盒子沒有包裝,被主人簡單粗暴地遞到陳柯面前。陳柯看到了,知道裏面是一部手機,便不願意收下。
“這有什麽的,我又不止給你一個人送手機。上回小李過生日,我也給他買了一個。”孟獨姜解釋道,手還伸在陳柯面前,大有陳柯不收他就不罷手的意思。
“我真不能要。”陳柯還是堅持。
兩人僵持了許久,最後孟獨姜妥協了:“好吧,那我送你一個蛋糕,總成了吧。”
作為退讓,陳柯收下了。
拎着蛋糕回家,顧金北早就在家等他了。他也買了一個蛋糕,放在屋子裏唯一一張桌子上。
于是孟獨姜送的那個便只能委委屈屈地放在地上。
屋子沒開燈,只有蛋糕上的燭火在跳躍。這些火光一會兒拉長顧金北的影子,一會兒縮小陳柯的影子,最後晃晃悠悠,把他兩的影子給扯在了一起。
顧金北站在蛋糕旁沖陳柯笑,陳柯也笑了。他笑着走向了顧金北。
“生日快樂。”顧金北說。
收到顧金北的禮物時,陳柯是詫異的。
“你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沒。”顧金北面不改色地撒謊,“之前參加社團的比賽,拿了第一名,給的獎金。”
陳柯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但最終還是收下了他的這份禮物。
同樣的禮物,因為送的人不同,所以心境也有所不同。陳柯承認自己偏心,他就覺得顧金北好,哪兒都好,就算之前差點把手伸進他褲子也好,他的偏愛是明顯的、不帶原則的。
第二天顧金北也收到了陳柯同樣的禮物。
這算得上是難得的心有靈犀,顧金北喜歡這種默契的感覺。他把這份成年禮看了又看,幾乎都不願撒手。
晚上陳柯給顧金北做了一桌飯,這實在難得。陳柯的手藝很好,擺盤也好看,顧金北給面子地一掃而空。
吃完飯,他搶着洗了碗。陳柯說:“今天你生日……”
“就是我生日才要洗。”顧金北一開口就滿嘴道理,“被壽星洗過的碗,多有服氣啊。它們要是能說話,都巴不得我洗。”
陳柯就笑了。
兩人洗完飯,就出去散步,沿着街道溜達,進了一個公園。
公園裏有老爺爺用大毛筆蘸水在地上寫字,有小孩打打鬧鬧,有阿姨們跳舞。兩人穿過一片小樹林,到了一座假山後頭,又沿着小路,一直走到大路。
顧金北有種跟陳柯已經走完一生的感覺。
太陽的最後一抹餘晖消逝,夜空暗下來,月亮代替了太陽,在天上散發着淡淡的、柔和的光芒。
兩人圍着公園走了一圈,便往家走。
街道人群來來往往,顧金北牽住了陳柯的手。
陳柯看了他一眼,顧金北就沖他笑:“我怕把你給弄丢了。”
陳柯也笑了:“不會的。”雖然是這麽說,但他沒試着掙脫顧金北的手。
路上有行人看過來,目光或鄙夷或羨慕,但兩人誰都沒有在意,一直牽着手走到了家。
到了門口,顧金北摸出鑰匙去開門,忽然聽見陳柯說:“呀,我忘了一件事。”
門“咔”地一聲被打開,顧金北轉頭問陳柯:“什麽事?”
他看見陳柯朝他露出一個笑:“生日快樂,小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