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顧金北坐下沒多久,呂倩怡就挨着他坐下。
“我沒有書,咱倆能一起看嗎?”呂倩怡攏了攏自己的頭發,風情萬種地問道。
顧金北看了她一眼,把手裏的書往她旁邊推了推。
兩人是在一個星期前的社團活動認識的,當時呂倩怡走過來跟他搭讪,兩人就這麽認識了。
呂倩怡是北電的,她夢想當一名演員,因為她想離她的偶像周傑倫更近一點。她什麽都跟顧金北說,找話題的本事一流,顧金北從來都不會擔心兩個人相處會冷場。
呂倩怡長得很漂亮,人也活潑,對顧金北也熱情,她對顧金北的感情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顧金北并非不能察覺。
但他并沒有很明确地拒絕呂倩怡。就算知道自己對她沒有任何感情,他也不能狠下心來拒絕。如果他沒有對陳柯有沖動,他肯定不會吊着她,但現在,他的心裏放上了一個天平,在陳柯和呂倩怡之間搖擺不定。
像往常一樣,下課的時候呂倩怡約他去吃飯,他同意了,但說要先回寝室放書,呂倩怡便跟着他。
呂倩怡說了一路,顧金北偶爾附和兩句,等到了宿舍樓底下,顧金北聽見有人叫他:“小北。”
是陳柯。
顧金北臉上的喜悅是藏不住的,他在看到陳柯的那刻,就咧開一個笑,露出尖尖的虎牙。
他瞬間忘記了呂倩怡還跟他站在一起,只快步走向陳柯:“你怎麽來了?”
陳柯笑說:“來看看你,哦,我給你買了件外套,就是不知道你會不會喜歡,所以拿給你看看。”
“喜歡的。”他看着陳柯說。
陳柯失笑:“你還沒看到就說喜歡,也太假了吧。”
呂倩怡在一旁尴尬地站了一會兒,最後強行擠過去:“金北,這是……”
雖然面前這人再怎麽好看,本質上就是一個男人,但這個男人卻讓呂倩怡無端生出了危機感。
陳柯這才看向呂倩怡。他的眼角有些上挑,瞥眼看人的時候像是很傲慢似的,落在呂倩怡的眼裏就像帶了點蔑視。
“這是陳哥。”顧金北說。
他很巧妙地避開了兄弟這個話題,他一點都不想跟陳柯做兄弟,但除此之外他還不知道能有什麽能把他們兩緊密地聯系在一起。
朋友會處着處着就散了,但兄弟是打斷了骨頭連着筋的,從生來就是緊密相連的。
“陳哥好。”呂倩怡甜甜地開口,很自然地挽上顧金北的手臂,陳柯看見了,挑了挑眉,“我是金北的朋友,我叫呂倩怡,陳哥可以叫我小倩。”
陳柯點點頭,顧金北有些不喜歡呂倩怡挽着他,尤其是對着陳柯,讓他有種仿佛被捉/奸在床的羞恥感。
他不動聲色地掙開了呂倩怡。
陳柯帶來的衣服很合身,顧金北穿上了就沒有再脫下來。他問陳柯:“陳哥,你吃飯了嗎?”
“沒,我打算跟你一塊兒的。”陳柯很順手地給他撫了撫衣服上的褶子,順便把他的領子翻過來。
“那正好。”顧金北笑了,把呂倩怡抛到了腦後,“我們一起吧。”
陳柯想了下:“你那個朋友呢?”
這太棘手了,顧金北這個時候一點都不希望呂倩怡跟着他們。他皺起眉,顯出很為難的樣子。
“我想起來,我待會兒有點事,就不跟你一塊兒了。”陳柯瞧出他的為難,便輕聲道。
“這樣嗎?”顧金北看了陳柯一眼,有些不大情願但最後還是點頭,“好吧。”
吃飯的時候他興致不高,呂倩怡倒是挺開心的。她旁敲側擊地問陳柯,顧金北被問煩了,就說:“他是我最重要的人。”
呂倩怡的話猛地斷層,她看着顧金北停了好一會兒,最後低頭吃飯。等吃完飯,她問顧金北:“是什麽意思?”
顧金北不敢說出真正的意思,只能模棱兩可地說:“你覺得的意思。”
“我覺得可不是什麽好意思啊。”呂倩怡說。她看着顧金北,突然說道:“我喜歡你。”
就算心裏早有準備,但這麽直白的告白還是叫顧金北愣了下。他僵硬地看向呂倩怡,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你可以拒絕我,從此以後咱倆橋歸橋,路歸路;最好你是答應我,這樣我們能攜手前進,共創美好未來。”呂倩怡看着顧金北的眼睛說,“你可以不是很喜歡我,但感情需要磨合和積累,只要你願意,我們可以慢慢來。”
這話太美麗太誘人了,在顧金北被告白砸得七葷八素之後,又被溫柔的炮彈打中。
他張口,忽然說不出拒絕的話。他只能說;“好。”
當天晚上他就後悔了。
他在床上翻來覆去,眼前腦海全都是陳柯的臉。底下的兄弟踹了踹床板:“兄弟,聲音小點。”
顧金北不翻了,就仰躺着看着黑漆漆的頭頂。他一直看到陽光透進來,照亮了整個房間。
像往常一樣,呂倩怡沒課就過來蹭課,她倒不是有多愛學習,只是為了跟顧金北多待一會兒。兩人的相處模式并沒有多大改變,有時候顧金北甚至會覺得那天的對話就像是一場夢。
直到呂倩怡提出約會。
“情侶都是要約會的,一起穿着情侶裝,手拉着手在街上走着,情到濃時還要接一個吻。”呂倩怡這樣說道。
顧金北為了配合她,跟她買了情侶裝,跟她手拉手走在頤和園,最後還沒親吻,他就放開了呂倩怡的手。
“我不習慣。”顧金北這樣解釋。
呂倩怡生氣了,她很久沒有過來找顧金北,顧金北希冀兩人的關系就這樣結束。但呂倩怡最後還是出現了,她的眼睛是腫的,她又是抱怨又是撒嬌地說道:“我生氣了你就不會來哄哄我嗎?”
她想了很久,最後還是決定原諒他。
顧金北也決定好好跟她談戀愛。
他把呂倩怡帶回家,告訴陳柯這是他的女朋友。陳柯笑了,小梨渦還是很可愛地顯在他的嘴角,他說:“挺好的。”
這不是顧金北想要的答案。
他看着陳柯的眼睛,想從裏面看出舍不得,但陳柯的眼裏只有一攤死水,沒有半點波動。
這死水幾乎把所有光都給吞噬了。
顧金北說:“我下周末就不回來了。”
陳柯點頭,還是笑着,他笑着說:“好啊,錢夠嗎?”
顧金北幾乎想落荒而逃。
回學校的時候他悶悶不樂,就算呂倩怡的心情看起來很明媚也不能挽回他一落千丈的心情。他中途幾次看着呂倩怡,很想就這樣脫口而出:“我們分手吧。”
但他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來。
陳柯總以為自己喜歡一個人獨處,但真正意識到只有自己一個人的時候,他又覺得太寂寞了。
房子很安靜,靜得像是死了一般,陳柯很想有些聲音來使這裏熱鬧起來,但什麽都沒有。
談不上自己此刻是什麽心情,好像喜怒哀樂都被剝離,他只剩下他自己本身,留在這個地下室裏,不見天日。
陳柯的失落很快就被孟獨姜察覺到,他關切地問陳柯怎麽了,陳柯說:“沒有。”
“沒有?”孟獨姜笑了,“好吧,沒有。今晚你有空嗎?我們一起去吃頓飯?”
陳柯說:“好。”
晚上陳柯喝了點酒,他的酒量挺好,孟獨姜都有些微醺時,陳柯的眼睛還是清明的,就是臉有點紅,像是一個蘋果,總吸引着孟獨姜去咬一口。
“再來。”陳柯又開了一瓶酒,正打算倒上,卻忽然愣住了,孟獨姜伸手摸向了他的臉,肌膚相親的感覺讓他幾乎下意識地抓住孟獨姜的手,然後順勢一擰,聽見了孟獨姜地痛呼。
“對不起。”陳柯放開他的手,眼睫毛垂了下來,在眼睑處投下一片陰影。
“沒事,是我冒犯了。”孟獨姜讪笑道,把話題轉移到別處,“別喝酒了,吃飯吧。”
回去的路上孟獨姜給陳柯分了一支煙,兩人把車裏抽得煙霧缭繞。孟獨姜說:“改天有空,我帶你去體驗下北京的夜生活。”
陳柯彎了彎嘴角,但眼睛沒有變化:“好。”
送陳柯到家的時候,孟獨姜說:“介意我進去坐坐嗎?”他雖是這樣問着,卻還是下了車,跟陳柯并肩走在一起。
屋裏很悶,家具也簡陋,孟獨姜帶着與這裏格格不入的氣質坐下來,順手解開了襯衫上面的紐扣。
“太熱了。”
陳柯給他倒了一杯水,孟獨姜就在他把杯子遞過來的時候看他的手。不得不承認,陳柯像是生來就得到了造物主的偏愛,身上無一處不經過細致的打磨,完美得讓人驚豔。
好像真的沒有半點瑕疵。
他順着陳柯的手指看向陳柯的腰,又一路往上看到了陳柯的脖頸、陳柯的臉。大約是酒喝多了的原因,他竟然覺得身上有些熱。
陳柯輕輕瞥了他一眼,孟獨姜的心就跳了一下。他穩了穩自己的心緒,把陳柯拿給他的水一飲而盡,才覺得心裏的浮躁歸于平靜。
“你對将來有什麽打算嗎?”
陳柯說:“沒有。”
孟獨姜笑了:“沒有?你可真行,活了這麽久,連個自己的人生規劃都沒有。”
“我不需要這種東西。”陳柯說,他的目光落在房子裏的某一處,散了焦距,“因為我沒覺得自己在活着。”
陳柯很小的時候,他家樓上住着一個漂亮、極有氣質的女人。她見到陳婉然會真誠的微笑,見到陳柯的時候會給他一顆糖。陳柯有時候會跑到她家玩,女人就跟他聊天。
女人說:“我總是在思考,我是否是真的活着。我是已經死了才來到這個世界,還是因為活着而存在于這個世界上。我還猜想是否存在一個平行世界,那個世界有一個一模一樣的我,一個一模一樣的你,他們過着與我們不一樣的人生。”
陳柯那時候小,聽不懂。但他隐約能明白那是一個宏大的話題,帶着神秘,又帶着深不可測的危險。陳柯不敢去細問。
後來女人從樓上一躍而下,用鮮血在水泥地上開了一朵豔麗的花。陳柯瞧見了她的屍體,散得不成樣子。他的血液像是被放在鍋中熬煮,沸騰出血沫子。
那一刻,他好像比別人更深刻地了解了死亡,因為他看見女人嘴角的笑容,像是願望得到滿足後的喜悅,他好像看到女人的靈魂從她的身體裏爬出來,款款地走到陳柯身邊,向以前一樣微微彎下身,摸了摸他的腦袋:“小柯呀,我先走了。我向着生去了。”
這給陳柯留下了極大的印象。他回家後生了一場大病,好了之後他的性子就不如之前那麽活潑了。他似乎變得格外冷淡,總是在社會的邊緣游走,偶爾像只貓一樣試試社會這潭水,又很快縮回來。
孟獨姜似乎沒想到會聽見這樣的答案,所以愣住了。他好半天才說:“……你怎麽會這麽覺得?”
“只是這麽覺得。”陳柯說,他無意識的摸摸頭發,“好像世界是一個玻璃球,而我在外面,透過蒙灰的玻璃往裏面看。”
“這太消極了。”孟獨姜說,“你得轉變自己這種想法。你這種想法有點危險啊小老弟。”
“或許吧。”陳柯無所謂道,“我也不強求自己能走進來。”
“這不行。”孟獨姜說,“你不能這樣。”他看着陳柯,眼神堅定,“我來拉你。”
顧金北跟呂倩怡提出分手的時候,呂倩怡還沒有反應過來。
彼時兩人沿着林蔭小道慢慢地走,樹葉落了一地,踩上去能聽見莎莎的聲響。呂倩怡踩了幾腳,覺得挺有意思,就笑着看向顧金北。
顧金北正在發呆。
呂倩怡有些生氣地走過去,拍了下顧金北的肩膀:“你在發什麽呆。”
顧金北被她從夢裏驚醒,受驚似的看向她,然後對她說:“我們分手吧。”
“……為什麽?”呂倩怡看着他,眼裏的怒氣漸漸偃旗息鼓,轉化為濃濃的不甘。
顧金北嚅喏了一會兒,只能無力道:“我好像,無論如何也無法試着喜歡你。”
當他跟呂倩怡走在這條小道上的時候,他多希望跟他并肩的是陳柯,當呂倩怡踩碎了樹葉時,他幻想那就是陳柯。
陳柯笑起來是很動人的,嘴角顯出兩個小梨渦,眼睛彎成月牙,裏頭迸出細碎的光,唇下的那顆痣像是點睛之筆,讓他整個人都鮮活起來。
顧金北想,陳柯無處不動人。
作者有話要說: 不喜歡卻還要吊着人确實渣,但顧金北不是一個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