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陳柯再一次面對陳婉然的時候,已經能夠穩住情緒,不至于讓自己顯得過分悲恸。只是回去的路上他依然沉默,顧金北就在一旁,沒去打擾他。
到了賓館,陳柯躺床上睡了一覺。他昨晚一晚上沒睡,顧金北知道,但他裝作睡熟,假裝一無所知。
兩人買好了明天的火車票,顧金北便開始收拾東西。收到一半有人敲門,他打開一看,是劉蔓。
顧金北一開始沒認出來,直到劉蔓叫他:“顧金北!”這熟悉的語調才讓他一瞬間恍然大悟。
他站在門口,怕吵到陳柯,就出來關上門,問劉蔓:“怎麽了?”
劉蔓說:“聽說你因為我跟人打架了。”
說到這件事,顧金北就覺得頭大,他想說我不是我沒有,我就是單純地想揍他跟你沒有關系,但他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只是點點頭。
劉蔓嘆氣:“那你以後不要這樣了,我不值得。”
這樣的話從劉蔓的嘴裏說出來,讓顧金北半天都說不出來一句話。他看向劉蔓,模樣還是年輕的,但心不知怎的長滿了皺紋。她讓顧金北有一瞬間感到陌生,陌生到他一句都不想跟她說。
“這是我最後一次來見你了。”劉蔓說,她撫了一下頭發,“祝你好運。”
陳柯醒來的時候天已經暗下來了,他一瞬間沒反應過來,問顧金北:“天黑了嗎?”
“黑了。你餓嗎?我們出去吃飯。”
兩人去樓下找了個面館解決了晚飯。吃完飯,兩人又去河邊走了一圈。
河邊的圍欄已經建好,陳柯扒在欄杆上,風揚起了他的碎發。
顧金北也扒在欄杆上,偏過頭看他,陳柯感受到了,就偏過頭回看他。兩人對視了一會兒,陳柯又把頭偏回去:“不要看我。”
“嗯。”顧金北雖然是這樣應的,但并沒有把頭偏回去。他看着陳柯,一直看到陳柯說:“回去了。”
兩人并肩走在一起,顧金北很想跟陳柯說什麽。這種感情每天都在他的心裏鼓蕩,他很想不管不顧一切地像陳柯訴說他心底的喜歡。
“我喜歡你”原來說出來是這樣難。
等到兩人走回賓館,陳柯拿出鑰匙去開門,聽見顧金北說:“我喜歡你。”
他的手抖了一下,鑰匙從他的手裏掉下來,把安靜的空氣砸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他愣了一下,很快,他就彎腰把鑰匙撿起來,然後又聽見顧金北說:“我喜歡你。”
這次他有了心理準備,鑰匙沒從他手裏掉下來,但他的心卻在抖。
顧金北的心也在抖。
他看見陳柯很冷淡地從地上撿起鑰匙,打開了門。他忐忑不安地跟着陳柯走進房間,說出了他今天第三回的:“我喜歡你。”
陳柯看向他,慢慢朝他露出一個笑容。這個笑容與以往并沒有什麽不同,卻在這一刻叫顧金北心底騰起一股害怕。
“我也喜歡你。”陳柯說,“哥哥喜歡弟弟,不是理所當然的嗎?你在擔心什麽?”
這不是顧金北希望的回答,他想過陳柯會拒絕他,但他不希望得到只是兄弟情的回答。
他不想順着這個臺階,結束今天好不容易才鼓起來的勇氣。
“不是那種喜歡。”顧金北深吸了一口氣,“沒有哪一個弟弟會喜歡哥哥喜歡到想上他。”
陳柯說:“你太年輕了,有這種沖動很正常……”
“可我只對你有沖動。”顧金北回得很快。
一開始他是拘謹的、羞澀的,到後來陳柯的話讓他惱火。陳柯不承認他的感情,不把他當個男人看,總覺得他還是一只可憐地雛鳥玩,要在陳柯羽翼的庇護下才能生存。
陳柯被他噎住了,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他似乎還想再去辯駁,但張口又覺得無話可說,只能說:“你之前不是還交了女朋友嗎?”
這話輕飄飄的,落在顧金北的心裏卻沉重異常。他看着陳柯,頭一回生出想穿越過去把愚蠢的自己打醒的沖動。
“我,我只是當時覺得自己不太對,想糾正自己,所以……我跟她很快就分手了。”顧金北急急忙忙地說道,“我,我……”
他忽然看着陳柯,一字一句,卻帶着小心翼翼:“你會覺得我是變态嗎?”
倘若陳柯說他是,那他一定會哭給陳柯看。什麽男兒有淚不輕彈,他要不是個男人,喜歡陳柯又哪裏會這麽難?
“不是。”陳柯說,“你不是。”
他嘆了一口氣,企圖把這個話題嘆過去:“早點休息吧,明天我們還要趕車。”
顧金北說:“我睡不着。”
“就算是拒絕我,你也要告訴我,好讓我安安穩穩地睡一覺。”
陳柯避開了顧金北的目光:“睡吧,不早了,有什麽事,改天再談吧。”他這樣說着,就去拿衣服,顧金北走上前,抓住了他的手,陳柯的手很冷,他看向顧金北的眼裏帶着惶恐和哀求:“改天吧,好不好?”
顧金北被他的目光給刺到了,連帶着手也松開了:“好,好吧。”他後退了兩步,目光還是落在陳柯身上。
陳柯再也沒有看向他。
顧金北洗完澡出來,陳柯側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
顧金北走到床邊,擋住了光線,讓自己的陰影投到陳柯的身上,陳柯的睫毛顫了顫。
顧金北沒忍不住伸了手。
睫毛劃過手指的時候,顧金北覺得有些癢。他從陳柯的睫毛一直摸到陳柯的嘴角,他記得陳柯的嘴角的梨渦,也記得陳柯唇下的小痣。
陳柯的睫毛顫動幅度越來越大,最後他睜開了眼。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被抓包的次數太多了,所以顧金北這回不僅不慌,連手都沒收回去。
陳柯說:“手。”
顧金北才不情願地收回手。
陳柯轉了個身,背對着顧金北,顧金北在床邊站了一會兒,才說:“我還能跟你一起睡嗎?”
陳柯覺得這人實在不要臉,要換成是他,絕對問不出這麽不要臉的話。但他轉頭看到顧金北那副委委屈屈的小表情,突然發現這人的不要臉還不是自己慣的。
“睡吧睡吧。”他最後妥協了。
顧金北得了準許,終于把影子移開。他掀開被子,駕輕熟就地挨到陳柯身邊,陳柯往旁邊挪,他就挨着他挪,陳柯說:“你別擠着我。”
顧金北說:“好。”
他的答應就像是空頭支票,沒有半點效應,陳柯被他挨得有些火,就說:“再擠我就到那張床睡了。”
顧金北這次消停了。
陳柯松了一口氣,氣還沒順勻,就聽見顧金北說:“我睡不着。”
他的睡不着必定要牽扯出那句“我喜歡你”,陳柯說:“那就別睡,我睡一會兒,別吵我。”
“好。”顧金北應得是乖巧,等到陳柯閉上眼睡着的時候,他便伸手把陳柯摟在懷裏。
十分可恥。
他這樣評價着自己,卻又十分心安理得地摟着陳柯。他甚至心裏有些美滋滋的,因為陳柯沒說不好,還讓他跟他躺在一張床上,這說明他或許不是一個人的單相思。
顧金北自作多情地想,或許陳柯也喜歡自己呢。
回去後,陳柯就像失憶了一樣忘記了這件事,就像他曾經忘掉的那個晚上。顧金北問他,他就裝傻充愣,問到最後,顧金北連一開始的不好意思與躊躇都消失了,他的喜歡變成一個極為廉價的口頭語,每天都要對着陳柯說一遍:“我喜歡你。”
陳柯就會每天失憶。
顧金北說久了,脾氣都快被陳柯磨沒了。陳柯刀槍不入、油鹽不進,躲在自己的殼裏,期望能躲過一輩子。
直到顧金北跟他說:“我暑假想進廠裏打工。”
以往顧金北是很粘陳柯的,恨不能長在他身上日日跟随着他,但他現在主動說要跟他分開,陳柯一時都還沒反應過來。
“我覺得,是我逼你逼得太狠了,你也要時間想一想,你想好了,覺得可以,等我回來,就答應我,成嗎?”
陳柯不能拒絕他,他可以拒絕他的心,卻不能拒絕顧金北的要求:“好。”
顧金北才走了幾天,陳柯就有些想他。他晚上總覺得心裏有些空,輾轉反側怎麽樣都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就能到顧金北說:“我喜歡你。”
又把他給吓醒了。
他的睡眠不好直接反應到他憔悴的臉上。孟獨姜碰到他的時候有些驚訝:“你最近怎麽了?看着臉色很差。”
陳柯揉揉腦袋:“心累。”
“你累什麽?”孟獨姜失笑,“還有什麽能讓你心累的?”
陳柯看了他一眼:“算了,你也不懂。”
孟獨姜就聽不得這話:“什麽叫我不懂,我懂得可比你多得多,六年的飯也不是白吃的。”
陳柯敷衍地笑了笑。
孟獨姜見他不想說,就不再問,轉而約他出去喝酒。陳柯想了想,古人借酒消愁,也不是沒有道理,一醉解千愁。他就去了。
孟獨姜帶他上酒吧,裏頭環境喧鬧,刺激着陳柯的神經,讓他一不小心就喝多了。
喝多了他也叫人看不出異樣,只是臉比平常紅了一些。孟獨姜扯着嗓子跟他說話,他也扯着嗓子回,等兩人上車的時候,都有點不太清醒。
“你這是酒駕,”陳柯說,他往後一靠,靠在車背上,舒服得直嘆氣,“你,嚣張。”
“不慌,問題不大。”孟獨姜發動車子,“偶爾來一次,不要緊。”
車子在空曠的道路上行駛,陳柯偏頭看着窗外的景象從他的眼睛閃過,快地只剩殘影。
“你怎麽還沒找女朋友?”陳柯問他,“你年紀應該不小了吧。”
“是不小了。”孟獨姜說,“我還沒遇到合适的。”
他說的時候看向陳柯,但陳柯的眼裏只有窗外的風景,沒有注意到他的目光。
“哦。”陳柯點頭,沒有再問了。
“你呢?你也沒遇到合适的?”孟獨姜狀似無意地問道。他期待着陳柯的回答,卻又有些害怕他的回答,這兩種矛盾的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不由握緊了方向盤。
“我?”陳柯笑了,但随後皺起了眉頭,“我好像,好像……”他忽然就不說話了,後頭的沉默讓孟獨姜抓心撓肝,等了一會兒,孟獨姜問:“好像什麽?”
陳柯不回答他,而是朝他伸手:“給支煙抽抽。”
孟獨姜說:“少抽煙。”
他說着,卻還是騰出一只手給陳柯拿煙。他其實很欣賞陳柯抽煙,骨節分明的手夾着煙,細細長長扭扭曲曲的煙霧從煙頭那兒袅袅升起,畫面看着還挺美。
手的主人也很動人。
陳柯抽了一煙,又抽第二支,他像嚼了炫邁一樣根本停不下來,直到到家了,他才夾着煙下車,跟孟獨姜說再見。
孟獨姜把車駛離,沒有發現陳柯又去買了一瓶白酒。
這晚靠着香煙和酒精陳柯做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夢。他夢到顧金北掉下了懸崖,他哭得撕心裂肺,忽然聽到顧金北喊他:“陳哥,救我。”原來顧金北抓住了崖邊生長的一棵樹的樹幹,他朝他伸手,陳柯便探着身子去抓他。就在他抓住他的手的一瞬間,樹枝終于支撐不住顧金北的重量,斷了。
他因為慣性跟着顧金北一起掉了下去。
掉下去只有一瞬,但中間的過程卻被無限放慢,陳柯能感受到風在耳邊呼呼刮過,而顧金北把他抱在懷裏,貼着他的耳朵說:“我喜歡你。”
之後就是漫長的、無盡的黑暗。
顧金北忍了好幾天,但到第九天的時候還是沒忍住給陳柯打了一個電話。
陳柯的聲音有些啞,顧金北的心都随着他的聲音而起伏:“你是不是生病了。”
陳柯沒瞞着他:“嗯,小感冒,很快就會好。”
顧金北沒法到他身邊,只能說:“多喝熱水。”
陳柯笑了:“嗯。”他揉了揉頭疼的腦袋,“我剛吃了藥,想睡一會兒,先挂了。”
“好。”顧金北把手機貼在自己的耳朵旁,直到聽到裏頭傳來嘟嘟嘟的忙音。
陳柯放下手機,拉過被子蒙住頭,卻頭疼地睡不着。他喉嚨又幹又疼,他便爬起來去倒水,手一抖,熱水就撒在手背上,也不覺得疼。
陳柯喝了水,又躺回床上,這回還好,他沒一會兒就睡着了,直到醒來,他也沒做什麽亂七八糟的夢。
作者有話要說: 七點沒更新當天就不會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