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畫壁(十)
凡人都以為,神仙就能超脫七情六欲, 沒有什麽求不得, 他們心中只有大愛, 不會有像凡人那樣有諸多看不透放不下的事情。
可事實也并不是這樣, 六界之內, 除了四大皆空的佛祖,或許誰都有各種各樣的煩惱,就是佛祖, 都得煩惱着在苦海中掙紮不得解脫的芸芸衆生呢。
這些天女們, 活了萬把幾千年, 依然是少女般的模樣, 可見在神仙當中, 大概就是凡間豆蔻少女一般的時候。少女情窦初開,喜歡上哪家年輕的仙君, 求而不得傷了靈根,這都是十分正常的事情。
芍藥跟夏安淺說道:“也并不是誰遇到了這些事情, 都有機會去了結了那些孽緣的。”
對于這個, 夏安淺是聽說過的 。她記得朱孝廉那個呆呆笨笨的傻書生,以前還是國師的時候, 黑無常就說過, 也并不是誰都有資格下凡歷劫。譬如說小仙童小仙女的這些不夠格的, 大概就是只能自己勘破。勘不破就沒法子了,被打發到靜影園來。
夏安淺看了看芍藥,忽然問:“你也是嗎?”
芍藥一愣, “什麽?”
随即她又反應過來夏安淺問的是什麽,笑了起來,說道:“我原本也是的,不過我其實早就能離開了。”
“那你為什麽不離開?”
難道待在這畫中的世界很好玩嗎?夏安淺最近都帶着安風在這裏面轉悠,地方是不小,風景如畫,各種各樣的花兒不分季節在其中開得十分爛漫。可除了這些天女和沉璧,這裏面也沒什麽生氣。不會随着四時令節而開不同的種類花卉的那些花朵,看着就不像是真的。
芍藥笑道:“我覺得外面也沒意思,像這樣留在姑姑的身邊也挺好的。”
芍藥說她原本是王母娘娘瑤池當中的一株蓮花,有一次天帝邀請了各路神仙到瑤池邊上賞蓮,那時她尚未化形。她正覺得這些喝着甘瓊的仙君們沒意思的時候,一個聲音響起——
“長留山的白帝君到了!”
芍藥撇嘴,長留山的白帝君她是聽說過的,聽說白帝君是上古神族,是如今這些神族當中年紀最大的。她想,不過是個長着白胡子白眉毛的老頭子,就是仙骨飄飄,大概也不是會十分好看的。
她正想着,忽然一個白色的身影翩然落在瑤池邊,笑道:“我來遲了。”
身材颀長,額面光滑,怎麽看都不像是個糟老頭。而且對方長着一雙桃花眼,眼角微微一挑,好像就能飛出無數的桃花來勾人心魂。可偏生他又是一身的冷清仙氣,愣是将那雙桃花眼帶來的輕佻風流壓了下去,透着幾分禁欲的魅惑。
于是,沒出息的芍藥就在白帝君出現的時候從瑤池中化形了。讓她沮喪的時她并沒有像旁的姐妹化形那樣變成了美麗動人的小仙女,她變成了一個才會蹒跚走路的小娃娃。小娃娃爬上瑤池邊的時候,踉跄了一下,差點就又摔到瑤池裏去了,還是白帝君撈了她一把。
白帝君的那一撈,不止撈起了芍藥,還撈走了芍藥的一顆少女心。
小小天女,和長留山的白帝君,怎麽可能呢?如果只是片刻的癡心妄想,那倒是小事,可經不住日積月累的點點幻想,最終釀成心魔,損了靈根。
靈根受損的芍藥于是就被王母娘娘送到了靜影園來。
好像每個人都有着自己的故事,夏安淺萬萬沒想到芍藥的故事是這樣的。
她又想起自己的夢。
鸾鳥,龍女,白帝君。
很多事情,都超出了她的想象。
忽然,一個少女的尖叫打斷了夏安淺的思緒。
“你把朱孝廉藏到哪兒去了,把他還給我!”
那個名叫牡丹的少女,身上穿着粉色的衣裙,一頭長至膝蓋的長發裹在她的身上。夏安淺雖然看不見她的神色,但從聲音,也能聽出來她的情緒已經近乎狂亂。
牡丹飛身至樓宇之上,跟沉璧相對而立。芍藥見狀,神色一變,正要上前去。沉璧卻好像是早就知道芍藥的反應一般,淡淡的聲音傳了過來——
“你們都別過來。”
芍藥只得停留在原地,神色有些着急的地看向牡丹。牡丹是這一群天女當中最小的,長得最為漂亮,性情天真爛漫,十分得衆天女的喜歡。
夏安淺看到安風還在沉璧身邊打轉,有些頭疼,手中飛出一段可以充當捆仙繩的白綢将安風纏得跟蟲子一樣,然後将他拉了回來。
安風被夏安淺拖了回去,不高興,瞪着眼睛皺眉頭。
夏安淺伸手敲了敲他的額頭,板着臉,“不許調皮。”
安風撇了撇嘴,看向那個正在跟沉璧叫板的牡丹,氣得呼呼的,想遠遠朝人家噴冰渣子。又被夏安淺捂住了嘴巴,他愣住,看向夏安淺。
夏安淺被他弄得好氣又好笑,“你那麽喜歡沉璧?”
安風歪着腦袋,眨巴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夏安淺松開他身上的禁锢,捏了捏他的嫩臉,“人家有事情要處理,你別亂去湊熱鬧。”
安風得了自由,仰頭望了望夏安淺,又看向遠處的沉璧,猶豫了幾下,跑到夏安淺身旁的一顆樹頂上坐下了。
夏安淺看安風靜了下來,于是也有心情八卦了。
芍藥迎着夏安淺那滿是好奇的眼神,覺得自己好像是跟對方交流的信息有點略多。但她也不知道出于什麽原因,覺得此間的事情并沒什麽不能和夏安淺說的。畫裏畫外兩個世界,夏安淺一旦踏出了靜影園,大概只會覺得在靜影園的事情是黃粱一夢。
夏安淺絲毫不掩飾自己的好奇,可也是基于你愛說不說的态度上随口說道:“這才幾天而已,牡丹看上去好像很喜歡朱孝廉那個笨書生。那個笨書生,從前在上界,是牡丹的意中人嗎?”
芍藥:“……”
夏安淺有些驚訝:“你不是說這裏的天女都是因為經歷了情劫才會到靜影園來,據我所知朱孝廉從未見過牡丹,那天他被牡丹弄進來,難道不是因為牡丹看出他其實是下凡歷劫的仙君的緣故?”
難道她猜錯了?不可能啊!這麽明顯的事情呢!
芍藥有種無語凝噎的感覺,沉吟了下,輕聲說道:“你沒猜錯,朱孝廉确實是牡丹曾經喜歡的那個仙君。其實從朱孝廉進來的時候開始,姑姑就知道他在靜影園裏了。之所以一直沒有揭穿,她的心中大概也是想讓牡丹了結這段孽緣的。解鈴還須系鈴人,牡丹竟能看到在芳華寺壁畫外的朱孝廉,并将他帶進了靜影園,這樣的機會幾乎是絕無僅有的。可牡丹大概,是要讓姑姑失望了。”
夏安淺默然,目光再度落在遠處的牡丹和沉璧所在的樓宇上。大概是沉璧設了屏障,因為她雖然能看到兩人在說些什麽,可卻聽不到只字片語。
也不知道神色激動的牡丹說了什麽,沉璧的臉色稍一冷凝,接着牡丹整個人就已經從樓宇上彈飛出去。
“牡丹!”
芍藥大吃一驚,飛身過去,在半空中将被沉璧打出來的牡丹接住。
牡丹笑着吐出一口血出來,她看向那樓宇之上的沉璧,美麗動人的面容此刻幾乎扭曲了,“芍藥姐,我知道姑姑的真身是什麽了,她害得橫溪好苦!”
芍藥一愣,“你說什麽?”
牡丹下地,掙脫了芍藥的攙扶,站在一旁搖搖欲墜的模樣,她恨恨地看向沉璧,“我居然恭恭敬敬地喊了她這麽多年的姑姑,芍藥姐,她就是銜燭神龍女,橫溪就是因為她,才下凡去歷劫的!”
芍藥大概是覺得今天發生的事情多得有些讓她反應不過來,此刻已經完全麻木。
本來還在樓宇之上的沉璧眨眼之間就到了牡丹跟前,她冷眼看着牡丹,“我的真身确實是銜燭神龍,但什麽橫溪,我不認識。我當你這麽多年姑姑怎麽了?就你那丁點兒的本事,我受你一聲姑姑應該得很。”
牡丹被她的話狠狠一噎,又咳出了一口血來。
沉璧:“我活了三萬多年,從不認識一個叫橫溪的人。”
夏安淺聞言,脫口而出:“那白帝君呢?”
沉璧微微一怔,側頭看向夏安淺,靜默了片刻之後,她才緩緩說道:“長留山的白帝君,是我的師父,你說我認識他嗎?”
夏安淺愣住,白帝君竟真的是沉璧的師父!她轉頭,看向芍藥,只見芍藥的神色并未有什麽變動。
小小天女和白帝君……夏安淺忽然覺得,為什麽能離開靜影園的芍藥不想離開,反而希望留在靜影園?剛才夏安淺一直想知道的事情如今終于得到了一個合理的答案:芍藥不想離開靜影園,并不是因為她覺得外面的世界沒意思,而是因為她知道沉璧是長留山白帝君的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