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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畫壁(完)

清透的日光透過窗棂灑進了室內,在窗棂之上, 掉着一串珠子。日光照在水晶珠子上, 經由珠子朝室內投射出七彩斑斓的光。

這個地方, 她已經住了快五百年。

這五百年裏, 她無論如何也沒想過, 自己曾經有過一個深愛的子游,生下了一條小神龍,然後她還将自己的小師妹忽悠進了斷愁海裏。師父說, 她給小師妹送信, 小師妹收到信之後還偷了他的一件放置神力外洩的衣服跑了。

等一個月之後, 小師妹捏了一只聒噪的仙鶴回到長留山, 跟白帝君說——

“師父, 大事不好了!師姐在斷愁海裏快要隕滅了,你趕緊讓鐘山帝君去救她。”

父親和師父趕至斷愁海, 她已經瀕臨隕滅的邊緣。

從白帝君的圓光術中,她看到父親幾乎傾盡了神力将她救了回來, 可小師妹和安風這五百年來, 經歷了什麽事情,為什麽小師妹變成了一個修煉的靈體, 還跟冥府的鬼使扯上了關系?

沉璧私下的時候, 曾經問過白帝君曾經的青鸾神鳥, 怎麽會變成了如今的夏安淺。如果她沒看錯,夏安淺所修煉的法術,還是銜燭神龍一族的水系法術。

白帝君沉默了半晌, 然後那清俊的臉上神色也十分糾結:“小沉璧啊,這事情,為師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兒。不過小青鸾、不,小安淺修煉的水系法術,我倒是知道是怎麽回事。”

沉璧:“怎麽回事?”

白帝君:“那不是你從前在長留山的時候跟翟羽喝酒打賭,輸給了翟羽的東西麽?那本玩意兒,你也說了,除了銜燭神龍一族會之外,旁人能不能看到全看緣分,輸給了翟羽也不擔心。翟羽那孩子,不是時常跟下界的妖族厮混麽,跟冥府的兩位年輕鬼使也頗有些交情。我後來聽翟羽說過,青鸾失去音訊之後,他曾經去過冥府想查她是不是誤入了輪回,跟冥府那個年輕的黑無常一見如故,順手将你輸給他的無字天書就轉送給了黑無常。你也知道翟羽有時候吊兒郎當滿嘴胡話,年輕的鬼使也沒将他的話往心裏去,不過那本無字天書倒是收好了。後來他遇見小安淺,就拿那本無字天書給小安淺,誰知錯有錯着,小安淺竟然真的是你那本無字天書的有緣人。”

沉璧聞言,沉默不語。

白帝君看着眼前的徒兒,沉璧從五千歲開始,就被鐘山帝君送到長留山,聽他講課修習各種法術,這個女徒兒是他一直看着長大的。後來她與饕餮子游的那段事情,他也知情,許多事情到底是緣是劫如今早見分曉,而橫溪太子為了沉璧,主動要下凡歷劫的事情,白帝君也未置一詞。

如今已是凡人的橫溪太子搖身一變,變成人間的一個窮酸書生朱孝廉,依然對沉璧一見傾心。

師徒二人各自沉浸在思緒之中,忽聽一個揉着笑意的聲音傳來——

“安風,你再鬧,就不理你了!”

沉璧的身體登時僵了一僵,她擡眼看出去,隔着窗棂,安風手中拿着十朵八朵花在空中表演何謂童子散花。他嘴裏還叼着一朵花,手裏的那些花中的花瓣全部都朝夏安淺那邊飛去,弄得夏安淺的發上衣裙上都是粉色的花瓣。

夏安淺被他弄得好氣又好笑,神色有些愠怒,可眼裏卻是掩不住的莞爾。

黑無常手持着鋼刀,颀長的身體靠着旁邊的一個假山,姿态懶散可又不失潇灑。他嘴角噙着笑意看着安風和夏安淺,卻并不打擾。

安風哈哈的大笑出聲,他似乎是覺得那些粉色的花瓣落在夏安淺身上既好看又好玩,摧殘完手中的那幾朵花之後,雙手往旁邊一張,那朵朵鮮花就全部升騰而起,飄浮在半空中。

夏安淺被他弄得徹底沒脾氣,只好說:“你這麽淘氣,當心沉璧看見了要揍你。”

夏安淺覺得有時候真是奇怪,有時候跟安風說話,他好像就是什麽都聽不懂,可有時候,他又好像什麽都懂。安風聽到夏安淺提起沉璧,嘴一扁,不高興了。

小安風不高興,懸浮在空中的花像是忽然失去了支撐一般,零零落落地掉在地面上。

夏安淺一愣,“安風。”

安風皺着小眉毛,嘟着嘴,十分惹人憐愛的感覺。

夏安淺見狀,心疼到不行。她的神色微微一凝,眉頭也忍不住微微皺起。

一旁的黑無常見狀,挑了挑眉,看向安風,懶懶的語氣中帶着幾分笑意,“小家夥,你弄得你姐姐不高興了呢。”

安風瞪大了眼睛,看向夏安淺,後來小家夥就噠噠噠地跑過去,伸手扯着夏安淺的衣袖,晃啊晃的。

夏安淺被他晃得,忍不住又笑了起來,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尖。

那場景,不止落入了沉璧的目中,也被白帝君看進了眼底。

白帝君也忍不住輕嘆了一聲,他從來沒想到自己曾經養過的那只小鸾鳥,竟比沉璧更像是那只小神龍的親人。

沉璧靜默了半晌,忽然跟白帝君說道:“師父,你若是要送小師妹和安風去鐘山,就不必與父親提起我的事情了。”

“父親将我曾經的記憶封印了,可我如今已經能記起了許多事情。師父你一定想不到,當我透過雲海燭龍圖看到安風的時候,心中的驚訝。我那時候覺得,父親什麽事時候瞞着我找其他的神女生了一只小龍,卻從未想過他竟有可能是我生的小龍。他從生下來,就不曾跟我相處過,我不是個好母親。我永遠也不會忘記,因為安風是銜燭神龍的傳承,父親希望我能回鐘山,因此才對子游見死不救。”

“我知道安風的到來也由不得他選擇,我不該怪他。可我看到他,就會想起父親的殘忍和子游的慘死。父親是真心疼愛我,傾盡了十幾萬年的神力,将我從隕滅的邊緣救了回來,可我并不會因此而原諒他。”

白帝君靜靜地看着這個從小就脾氣古怪的龍公主,輕嘆了一聲。

“沉璧,那橫溪呢?他如今可是為了昔日你對他的拒絕,如今正在一世又一世地歷劫。解鈴還須系鈴人,你難道覺得橫溪今日的境地,與你無關嗎?”

白帝君突如其來的話令沉璧沉默了半晌,才輕聲說道:“那時候,他明知道我心中喜歡子游,還要跟我父親提親,我對他十分氣惱。我知道他喜歡我,可每次師父讓我們完成任務的時候,我都喜歡纏着他與我一起。我那時候是故意的,父親因為他不讓子游跟我到長留山,我心中對他十分惱火,我想教訓他。我也并不知道心高氣傲的橫溪太子,竟然那麽輕易就動了情思,不過,誰讓我是父親的女兒。父親對待旁人,都是那麽涼薄毫不留情的。我打算要離開長留山之時,他發現了,扯着我問難道我不是喜歡他?”

“誰說他喜歡我,我就會喜歡他的?我只是,想讓他知道,即使他是青帝君的兒子,甚至與我一樣都是師父您的弟子,就能得償夙願的。至于他後來因此而傷了靈根,無法勘破,是咎由自取。”

白帝君被這邏輯古怪的龍公主弄得有些頭疼,又嘆了口氣,“他在凡間輾轉了千百年,如今難得進了靜影園,你何不助他了解這個心結。”

沉璧卻搖頭,紅唇吐出一個字:“不。”

白帝君聽到沉璧的話,登時不知道該說什麽。他從第一眼看到沉璧的時候,就覺得鐘山帝君将這麽個脾氣古怪的龍公主養大,一定不太容易。後來經歷了子游、斷愁海的事情之後,又覺得鐘山帝君将這個龍公主的命給保了下來,簡直太不容易。

白帝君看着沉璧,忽然笑得有些無奈,“你非子游不愛,橫溪卻非你不娶,你們這些年輕的神女神君們,都太沒眼光了。”

窗棂之外,夏安淺和黑無常已經帶着安風離開。沉璧目送着他們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見,才笑得頗有些諷刺地說道:“可誰讓我們就只喜歡那一個呢?師父,我恨橫溪,只會希望他萬世不複,他永遠無法了卻心中執念,對我來說就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情。”

凡事皆有因果,如果說當初她對橫溪的故意撩撥,導致他勘不破情字下凡歷劫,那她在後來也永遠失去了子游。當她開始慢慢恢複記憶,她就不覺得自己該為橫溪的執念做些什麽事情。至于那個曾經癡戀橫溪太子而不得回應的牡丹,愛怎麽着就怎麽着吧,她也不想管。

白帝君嘆息,“不知道小安淺什麽時候才能記起幾百年前的事情。真是,轉了世性子竟然也變了那麽多,從前都是師父前師父後的像只小跟屁蟲一樣,如今眼裏竟然只看得見冥府的那個臭小子。”

沉璧默了半晌,“我當初不該讓她去斷愁海。”

白帝君卻板着臉說道:“別胡扯了,即使再來一次,你還是會讓她去斷愁海。”跟那只沒心沒肺的青鸾相比,沉璧顯得心機深沉得多,她坑了青鸾一把也沒見如今她對夏安淺有多愧疚多好,有的人總是更多地站在自己的角度,希望別人為她做些什麽,別人真的做了,她也不會覺得這有什麽,畢竟,她當初可沒拿着刀子逼人。

白帝君也并非是覺得有心機就不好,只是他一直都偏愛天真爛漫的小鸾鳥多過龍公主。

沉璧笑了笑,問白帝君:“師父,你會陪小師妹去鐘山嗎?”

白帝君搖頭,“不了,我已經送了信到鐘山,你父親如今應該已經知道了安風的事情。安淺已經和我說過,明日她就帶安風離開這裏。”

至于到了鐘山,他們會遇到什麽事情,安風身上的封印能否解決,那都是鐘山帝君的事情了。

“師父。”沉璧忽然喊道。

“要是小師妹一直都不記得從前她是青鸾的那些事情,您會讓她回長留山嗎?”

白帝君微微笑了笑,說道:“沉璧,不管是你還是安淺,你們記得長留山也好,忘記長留山也好,難道師父有因為你們的記性有了偏差就忘了你們?我來索龍山,是因為窺得天機,知道我消失了幾百年的徒兒小鸾鳥會帶着銜燭神龍一族的傳承出現在此。不論她是否記得長留山,她依然是長留山的弟子。包括你,沉璧。”

白帝君說完,低頭整了整衣袖,說道:“明日安淺帶着安風離去,你心中有何想法?”

沉璧沉吟了片刻,笑着搖頭:“沒有想法。我意已決,從此不會再回鐘山,安風是鐘山的傳承,我不想見他。”

白帝君微微颔首,白色身影随即在室內消散。

許多事情,不過浮生一夢。

沉璧透過才窗棂看向适才安風和夏安淺停留過的地方,如今已空無一人,徒留一地的淩亂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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