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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番外:養龍

鐘山頂上的養龍池旁,有着一棵枝葉繁茂的帝女桑。巴掌大的葉子, 風吹過, 發出悅耳的聲音。

帝女桑下, 修有一個小亭子, 其中座椅茶具樣樣俱全, 而在亭子旁,還有一個秋千。

夏安淺坐在秋千上,等着養龍池裏的安風到池邊來跟她見面。

說來也奇怪, 平常的這個時候, 安風早就冒出水面, 在養龍池的邊邊等着了, 怎麽今天這麽久都不見他?

鬼使大人站在鬼使夫人身後, 一雙大掌在她的肩膀上捶捶捏捏。

鬼使大人也不知道小安風是怎麽跟夏安淺撒嬌的,夏安淺如今在鐘山也住了十來年, 有時候鬼使大人想帶夏安淺出去放放風,都要被夫人扯着寬袖, 模樣十分不舍地說道:“可我不在鐘山, 安風怎麽辦?”

“他小小年紀的時候,母親不僅不要他了, 還将他的銜燭神力都封印了起來。後來的幾百年跟着我在濁氣滾滾的下界, 其實也沒過上什麽好日子。好不容易如今回了鐘山, 開了心智,可他的外祖父鐘山帝君還得閉關個萬把年,也沒空管他。我要是也不管他了, 他心裏會不會難過?”

鬼使大人默默無語,夏安淺的這個問題簡直就是在為難他。

安風難過,他的夫人也難過。想要他們都不難過,那就只好他難過了。

鬼使大人好不容易抱得美人歸,原本想将人放到冥府去,想見就見,想抱就抱。誰知天不遂人願,夏安淺嫌棄冥府死氣沉沉,并不喜歡冥府。這也不奇怪,青鸾神鳥應天地清氣而生,喜歡的是像上界或是鐘山這樣靈氣盎然的地方,即使如今夏安淺沒有從前青鸾的記憶,可與生俱來的本能是不會變的,冥府鬼氣森然,一片死寂,她不喜歡也是正常。

愛妻心切的鬼使大人想了想,也就算了。不管是在鐘山還是下界的哪個山頭,總之都不是在冥府,對他來說差別并不大,只要她喜歡就好。

鬼使大人有些心不在焉地幫着夫人捏肩膀,大概是夫人嫌他服務不到家,不要他捏了。

夏安淺站了起來,走到養龍池旁看着平靜的湖面,有些擔心。

她眉頭微蹙着,看半天之後回過頭看向黑無常,說道:“我總覺得今天不太對勁兒。”

黑無常看了看養龍池,确實是不太對勁。養龍池上的靈氣比起以往,好像更濃郁了些。缭繞在池面上的靈氣,在上方凝聚,好似一個巨大的蠶繭一般。

夏安淺今時不同往日,她對這些事情當然也是清楚的。

靈氣越濃郁,對安風來說就越好。只是她一直以為這些濃郁的靈氣是因為安風體內的燭陰神力越來越強盛的緣故。

夏安淺才狐疑着,平靜的水面泛起了一陣陣的漣漪,接着就是那頭小黑龍從水裏冒出頭來。

他的龍角如今已經開始長出來,但也只是開始長,頭上鼓起了兩個小包,好像是被人揍了兩拳受傷的那種類型,有些滑稽,可看着又感覺滑稽得十分可愛。

巨大的黑龍露出水面之後,變成了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他一邊踢着水一邊打着哈欠。

“姐姐,我困。”

稚兒的聲音愛嬌,帶着幾分才睡醒的鼻音。夏安淺看過去,只見她的小安風平時那雙總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此刻要睜不睜的模樣。

夏安淺在池邊蹲下身體,望着在水中的小家夥。

“困?”

安風點頭,擡頭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朝夏安淺露出一個可愛的笑容,“好困,我差點醒不來見你了。”

夏安淺:“……”

總感覺這不是一句好話。

在旁的黑無常見狀,沒好氣地笑道:“什麽叫差點就醒不來見你姐姐了?你只是在養龍池中的待了一些時日,身上濁氣漸輕,修為會有所突破,所以才會想要睡覺。”

安風又打了個哈欠,仰着頭看向黑無常,朝他咧着嘴笑,顯然看到了鬼使大人讓他十分開心。

他二話不說,小小的身體就從水面上飛了起來,直沖向黑無常。

黑無常見狀,笑了起來伸出手去将他接住抱了個滿懷。

安風雙手摟着他的脖子,即使是睡眼惺忪也沒忘記要跟姐夫撒嬌,小家夥見到黑無常的第一句話就是——

“我和姐姐在鐘山,可都想死姐夫了。”

對于安風的稱呼,黑無常其實覺得已經有些混亂了。夏安淺這幾百年來,一直都是跟安風姐弟相稱的,後來到了索龍山,知道了自己其實是青鸾神女,而安風是她的師姐沉璧生的小龍。

如果認真考究起輩分來,安風大概是不能喊夏安淺當姐姐的。可夏安淺覺得不過就是一個稱呼,而且她如今所有的記憶都是轉世後夏安淺的記憶,喊姐姐還是阿姨并無所謂。

于是夏安淺笑吟吟地鬼使大人說:“喊我姐姐不好嗎?他喊我姐姐,那喊你就是姐夫啦,比起那時候水蘇喊你黑爺爺,你難道不該覺得高興?”

鬼使大人被自己的夫人弄得哭笑不得,想要揍她一頓又舍不得,只好将她逮過來狠狠吻一頓,讓她沒空說話。

反正自從夏安淺帶着安風到了鐘山之後的種種,是弄得鬼使大人徹底沒脾氣。

他單手抱着安風,空着的那只手捏了捏他的鼻子,“很困?”

安風哈欠連天,腦袋擱在他的肩膀上,點頭。

夏安淺湊過去,神色有些凝重地打量着安風。

嫩嫩的小臉依然是胖嘟嘟的,捏起來手感依然很好,臉色也不錯,看着狀态比起以前是好多了。探了探他體內的燭陰神力,也比從前強了許多,夏安淺才放下了心來。

說實話,夏安淺對鐘山帝君是有些微詞的,雖然說身為父親,當初鐘山帝君幾乎傾盡神力将女兒救了回來也不容易,而在幾百年後,好不容易緩過來一丢丢,又要再度耗費幫外孫解除封印,那就更不容易了。可即使是這樣,夏安淺覺得鐘山帝君也不能解開了安風身上的封印之後,就閉關了。

管殺不管埋是很不好的習慣!

其實鐘山帝君在幫安風解除封印前,就将一些需要注意的事情都叮囑了一遍鐘山的神官。

鐘山的神官将帝君的話一一記下,可帝君替小龍君解除封印本就有些勉強,這一閉關,都不知道過多少年才能出來。于是神官鬥膽,問了帝君一句:“若是小龍君有什麽事情,又不能前去打擾帝君,該要請示誰?”

鐘山帝君愣了一下,這确實是個問題。大概鐘山帝君是覺得夏安淺幾百年來跟安風相依為命,即使是青鸾神女的時候,也是二話不說不顧斷愁海的濁氣,到斷愁海中将安風帶走了,可見是個值得信任的人。

他吩咐神官:“小龍君至少得在養龍池中待上個五百年,我閉關期間小龍君要是有什麽事情你們拿不定主意,就去請示青鸾神女。”

神官一愣。

鐘山帝君:“就是帶着小龍君回鐘山的夏安淺姑娘。”

鐘山帝君将這些事情都叮囑完之後,就直接帶着安風到了養龍池。安風解除完封印之後在養龍池裏睡了一個月才醒,而那時候鐘山帝君已經閉關了。

夏安淺雖然對鐘山帝君這種強買強賣的行徑頗有微詞,但她确實是放心不下安風。

她沒有了從前青鸾神女的記憶,不能體會幾百年對這些神君仙君們不過是彈指便過的感覺,她覺得在她如今的一輩子裏,大半的時間是和安風一起度過的。安風即使是心智未開的時候,也是十分依戀她,在她還沒有能力自保的時候,是安風像個護身符一樣待在她的身邊。

所以在安風知道自己至少得在養龍池待五百年,扯着她的衣袖撒嬌,希望她能在鐘山陪他的時候,她雖然覺得以自己的身份待在鐘山,好似有些不太合适,但還是點頭答應了。

安風從小就沒有母親的陪伴,陪在他身邊的,就是她而已。鐘山帝君和他雖然有血緣關系,可別說鐘山帝君如今要閉關,就是鐘山帝君好好的,基于沉璧的先例,夏安淺都是不太放心把安風交給他的。

可她不放心也沒辦法,誰讓人家是安風的外祖父呢?安風是鐘山的傳承,她是沒有任何立場将安風帶走的。而且安風這只小龍從小就在沒在孕育着世代銜燭神龍的鐘山生活,聽說他體內的燭陰神力比起歷代的銜燭神龍,要微弱得多。

夏安淺想:安風在她只需要人陪伴的時候,陪了她幾百年。那麽如今她陪安風幾百年,也是應該的。

鐘山的神官去找夏安淺的時候,跟夏安淺說:“帝君說了,在他閉關的時候,小龍君的事情全憑神女拿主意。帝君還在鐘山上撥了個地方給神女,希望神女能留在鐘山,陪伴小龍君。”

夏安淺和鐘山帝君其實不過是見了幾面而已,見面的話題大多數是圍繞在安風身上,銜燭神龍一族大概都是傲慢慣了的主,鐘山帝君也并不會說什麽客套話,那高高在上的模樣,讓人看了其實很想痛揍他一頓。可銜燭神龍是萬龍之尊又萬法無用,別說鐘山帝君,夏安淺覺得就是安風調皮不聽話的時候,她都揍不動,于是這些念頭只能在心中過過瘾而已。

即使是這樣,夏安淺還是能從鐘山帝君的言行中,感受到對方釋放的善意和有些笨拙的示好。

黑無常見狀,将自己夫人摟進了懷裏,安撫着說道:“像這些帝君們,個個都是心高氣傲的。上回我因為安風的事情到鐘山外求見,還專門請閻君給他下的拜帖,可鐘山帝君愣是看都不看一眼,連閻君都被他拒之門外。他如今這樣對你,已經是十分禮遇了。”

夏安淺趴在黑無常的懷裏,心想,算了,誰讓鐘山帝君是安風的外祖父。

如今安風一臉困到随時都能倒地睡着的狀态,夏安淺沒忍住又在心裏将鐘山帝君拖出來數落了一頓,然後伸手揉了揉安風的腦袋,柔聲說道:“這麽困就在池裏睡覺就好了,不用特地出來見我。”

安風扁着嘴,模樣十分哀怨,聲音委委屈屈的跟夏安淺撒嬌:“可我一天見不到姐姐,心裏就很難過。”

黑無常:“……”

要不是安風才幾百歲,還是一個稚兒,他都要懷疑這條小龍是他情敵了。

雖然小安風并不是那麽想要睡覺,可他在養龍池中待了一段時間,身上濁氣散去,體內的神力漸強,是需要睡上一陣子來穩固境界。跟身體的本能相比,對此事的安風而言,他本人的意願如何并不重要。

開始兩天,安風還能出來水面露個臉,可是到了第三天,養龍池就沒有動靜了,只有在水面上放了盤旋着的靈氣告訴夏安淺,池底有只小龍在沉睡。

早就想帶着夫人出去放風過二人世界的鬼使大人見狀,翌日就帶着夏安淺離開了鐘山。

被鬼使大人牽着手走出鐘山邊界的夏安淺回頭看了一眼那直入雲霄的鐘山,問道:“安風這一次,會睡多久?”

“他今時不同往日,大概會睡上百把年。對神族來說,已經很短了,他以後還會有睡得更久的時候。”黑無常将夏安淺拉到了跟前,嘴角是溫柔的笑意,“安風在鐘山,不會有什麽事情。難得他在睡覺不纏着你了,這百把年你是不是得安慰一下你夫君啊,鬼使夫人。”

夏安淺擡起盈盈雙目,踮起腳尖親了一下他的嘴角,“行啊。不過鬼使大人,你如今打算帶我到哪兒玩啊?”

黑無常擡手刮了刮她的鼻梁,“随你,你想去哪兒?”

“嗯,我想回去青鸾峰看一下,可以嗎?”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之後,一直都沒有回去看過,從前的記憶也在夢中散亂地出現。她想回去看一看,說不定,會想起些什麽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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