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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林香蓮抱着肚子喘着氣,好容易緩過來。她擡起頭,頭上披着的麻布已經掉了下去,前額上幾绺碎發垂了下來,因為汗濕而變得黏黏答答的。

她的臉漲得通紅,兩眼狠厲的瞪着秦春嬌,面目猙獰扭曲,咬牙切齒道:“你哪裏得罪過我?你活着就是得罪了我,打小我就看你不順眼!大夥跟前裝好人,哄得所有人都把你當寶貝。你以為誰都會吃你那套?!呸!!橫豎我是活不了了,我要拖着你一起死。黃泉路上,咱們一起做伴兒吧!咯咯咯……”

秦春嬌看着她這瘋瘋癫癫的樣子,心底既是疑惑又是驚駭,她不明白這林香蓮怎麽忽然間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林香蓮又是笑又是哭,又是咬牙又是切齒,原本還算清麗的面容變得扭曲醜陋,就像戲臺上的夜叉。

她朝着秦春嬌撲了過去,秦春嬌将她攔腰抱住,摁在了地下。

林香蓮在底下嚎叫着,拼命滑動着四肢,卻無論如何也不能從秦春嬌手下掙脫出來。

她不甘心,處處比不過她也就罷了,現如今竟然連殺她都做不到!

然而,林香蓮這種四肢不勤的懶女人,在力氣上又怎麽可能比得過秦春嬌呢?

兩人正在撕扯着,林子裏忽然一聲暴喝:“林香蓮,你幹什麽?!”

那兩人被這一聲吼得頓時一怔,秦春嬌放開了林香蓮,跑了過去,欣喜的道了一聲:“峋哥!”

來人,果然是易峋。

易峋知道秦春嬌一般會去哪裏,上了山直奔而來。

才走到左近,他便聽到了那兩個女人争執的聲響,林香蓮嘶吼着要殺了秦春嬌。他心焦如焚,進了林子,見到的場景卻是秦春嬌把林香蓮按在了地下。

嘴裏喊着要殺人的卻被她要殺的人摁在地下動彈不得,這場面其實有點荒誕可笑。

易峋雖有幾分愕然,但看見秦春嬌安然無恙,一根頭發都沒少,心中還是一寬。

他将秦春嬌拉到了身後,看着那邊狼狽不堪的林香蓮,朗聲道:“香蓮,你犯的案子發了,官府如今來拿你,你還是快些自首去吧。”

林香蓮從地下爬了起來,經過之前在地下一番滾爬,她衣衫有些淩亂,發髻也散了,頭發上還粘着幾根草。

她冷眼看着易峋将秦春嬌護在身後的樣子,心中已經說不出來是個什麽滋味兒了。

但即便如此,她還是不希望在自己心愛的男人面前,出醜難看。

她擡手将淩亂的頭發壓平,向着易峋淺淺一笑,動容道:“峋哥哥,你來了。”

秦春嬌聽得有些不舒坦,但也沒說什麽。

易峋皺了眉,斥責道:“你又打算幹什麽?!”

林香蓮笑着,輕輕說道:“峋哥哥,我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啊。我只是想、只是想你能看我一眼。我只是想要你知道,春嬌姐能做的事,我也能做。我也能為你做飯燒菜,我也能做生意,甚至你想要孩子,我也能為你生。可是為什麽,從小到大,你眼裏就只有春嬌姐?就是因為,她長的比我漂亮?!”

這番話,聽得易峋毛躁不堪。

他看着林香蓮,眸光冷厲,宛如在看一個肮髒的什麽東西。

他剛想張口,卻覺察到秦春嬌在他身後,揪緊了他的衣裳。

易峋握住了秦春嬌的手,在掌心裏揉捏着,仿佛是在撫慰。

林香蓮看在眼中,眸子裏猶如滴血。

易峋開口道:“打小,你就喜歡跟在春嬌後面,其實只是想要借機會來靠近我們,想要求個庇護。你早早沒有父親,和林嬸兒兩個相依為命,有這樣的心思,也不算什麽。但你有想過要獨立為生麽?”說着,他緩緩搖頭:“沒有,你那心裏從來就只有一個念頭,就是依靠別人。春嬌雖然父母雙全,但她父親是個什麽樣子的人,大家都明白,她的處境其實比你還要艱難。但即便如此,她也依然努力的生活着。她的生意,我沒有插過手,只靠着她自己,依舊是紅紅火火。她和你,原本就是天上地下的兩種女人。”

易峋也曾想過,自己到底在迷戀秦春嬌的什麽。嬌媚的容貌和甜美的身軀?這的确能令男人一時迷醉,可真正打動并讓他貪戀着的,是那溫婉柔和之下、堅韌不拔的內芯。他想要長長久久的占有她的這份美好。

林香蓮雙目圓睜,她根本不相信易峋的說辭,冷冷一笑:“你胡說,她能過好日子,還不都是因為有你?!什麽都不是,只是因為她的命比我好而已!峋哥,你是不是忘了她曾經為了富貴,自願進城給人當妾?!”她以為,這番話必定能讓易峋想起當初被秦春嬌背叛羞辱的事來。

即便易峋不喜歡她,她也一定要給他們添上些堵!

然而易峋卻不為所動,俊朗的眉宇微微一皺,似是極其厭煩的說道:“我和她之間的事,不用外人來插嘴。你口口聲聲說都是為了我,難道逼迫趙三旺給我一家下毒,也是因為喜歡我?!你的面攤害了多少人,也全都是因為我?!林香蓮,你當真令人惡心。”

他這話口吻雖淡,但話語裏卻帶着一股極度的輕蔑和鄙視,仿佛林香蓮三個字和臭蟲一樣。

林香蓮看着易峋,心愛男人眼中那鄙夷唾棄的目光,弄得她幾乎要發瘋崩潰。

她忽然尖銳的嚎叫了一聲,将易峋和秦春嬌吓了一跳。

林香蓮一步步的向後退着,她露出了一抹自以為凄豔的笑容,癡迷的看着易峋,聲音飄飄忽忽:“峋哥哥,我愛你,我要你永遠永遠記住我。”

說着,她腳下一趔趄,身子迅速的往下滑去。

易峋暗道了一聲:“不好!”當即一個箭步上前。

原來那林子後面,便是陡崖,摔下去,是定然粉身碎骨的。

林香蓮向下墜去,滿心想着這一次,易峋定然會永遠記住她。他看見秦春嬌,就會想起自己。不論如何,就算拼上一條命,她也要在易峋心裏占據一席之地。

她想着,甚至陶醉了起來。

然而,一只大手忽然有力的拽住了她的胳膊

林香蓮睜眼擡頭,入目就是易峋那張冷峻的面容,她笑着輕輕說道:“峋哥哥……”

話未說完,卻聽易峋厲聲喝罵道:“林香蓮,你以為你可以一死了之?!你可當真是卑鄙、怯懦、無恥到了極點!你的命,是那些被你殘害過的人的!你定要到官府受審伏法,好給那些受害者們一個交代!”

林香蓮幾乎要瘋狂了,她拼命的掙紮,叫喊着:“你讓我死,你讓我死……”

易峋沉聲說道:“你當然會死,但不是這樣不明不白的死去。你那條爛命,我不稀罕,你要留着填給被你害過的人!”說着,他臂上發力,就将林香蓮提了上去。

原來,林香蓮才往崖邊退去,易峋便有了防備。她往下跳時,易峋攀住了一株松樹,緊要關頭上拉住了她。好在易峋自幼習武,膂力甚強,一手拉着樹幹,一手拉着林香蓮,盡能支撐的住。

他将林香蓮拉上了岸,林香蓮尚未站穩,秦春嬌便上來,擡手便是一記耳光。

林香蓮左邊的臉頰頓時紅腫起來,她沒想到一向溫婉和善的秦春嬌居然會動手打人。

秦春嬌冷冷說道:“這是你要下藥害峋哥的。”

林香蓮怒道:“你……”

話未說完,秦春嬌又一巴掌扇在了她的右臉上,但聽她又道:“這是你跳崖害峋哥冒險去救你的。”

林香蓮捂着臉,悲從中來,不由哭了起來,她為什要受到這種屈辱?

秦春嬌看着她,目光裏滿是冰冷,她說道:“你口口聲聲多愛峋哥,你可有為他着想過分毫?你從始至終所作所為,不過就是想和我争寵而已。香蓮,你心裏最愛的人只是你自己,你只想找個靠山罷了。”說着,她眼中忽然露出了一絲悲憫的神色,繼而說道:“活成這個樣子,你真可憐。”

林香蓮放聲悲號起來,她才十七歲,正是大好的花樣年華,卻活得不堪到了這種地步。

這一切,都該怪誰呢?

最終,易峋押着林香蓮下了山,将她交給了王貴生。

林香蓮已是心如死灰,不吵不鬧,安安靜靜的任憑王貴生将她捆了。

趙桐生看在眼中,急的火燒火燎,但又無可奈何。

林香蓮什麽也沒說,就被王貴生帶走了。臨走前,她還不停的回頭去找易峋的影子。

然而易峋卻拉着秦春嬌的手,頭也不回的回家去了。

這個惡毒的女人,只令他煩惡。

回到家中,竟已将近黃昏。劉氏燒好了飯,正等他們回來。

等一家子人在桌邊坐定,劉氏才問起今天的事情。官差進村,她是看見了的,林嬸兒死了,林香蓮又被抓了,短短兩天生出這麽多變故,令這個鄉下婦人有些不适。

易峋和秦春嬌都有些沉默,不知從何說起。

到底,還是易峋将事情始末簡單講了一番,想了一下還是泯去了林香蓮試圖給他們全家下藥的事情。

劉氏聽着,簡直就跟聽天書一樣。她呆了片刻,才嘆了口氣:“這孩子也是打小我看着長起來的,咋就長成了這麽個歪樣子!她害那麽些人,就是圖個錢嗎?那些錢拿在手裏,她不嫌燙的慌?她夜裏能睡着覺嗎?”

這些話,除了林香蓮,大約沒人能回答。

易峋和秦春嬌都默默的吃着飯,劉氏的手藝不錯,秦春嬌的廚藝一般來自于她的傳授。她今天晚上熬了個菜粥,炖了個黃魚豆腐,還蒸了一筐饅頭,本是豐富的一頓飯,兩個孩子卻吃的有些沒滋味兒。

秦春嬌停了停,問起趙三旺的情形。

易峋說道:“大夫說了,他好在發現的早,及時救治倒不礙事,就是要在醫館住幾天。我明兒還要到城裏去,換了二弟回來。”

秦春嬌放下了碗,說道:“你們這樣跑來跑去也不是個辦法,京裏離咱們這兒還遠,不如你們就在京裏客店住了。等三旺好了,再一起回來。”

易峋看了她一眼,淡淡說道:“家裏沒有男人,我不放心。”下河村固然一向太平,但家中放着一個如花似玉的未婚妻,甚而連岳母也徐娘半老,風韻猶在,難免招人惦記。

劉氏含笑看着這一幕,她半生困苦,眼下這溫馨的天倫之樂,令她溫暖而歡悅。

入夜,秦春嬌替易峋收拾了要帶去的換洗衣裳和一些日常吃用之物,他們走的太匆忙,許多東西都沒來得及預備。

她一面收拾着東西,一面低低問道:“峋哥,香蓮的事兒,你心裏有啥不舒坦的沒?”

易峋怔了怔,他還當秦春嬌吃了醋,便說道:“沒啥不舒坦的,我從來就沒把她放在心上過。”

秦春嬌收拾完,在床邊坐了,呆怔怔的說道:“但我心裏不舒坦,我們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她怎麽就壞到了這個地步?雖說是她咎由自取,但看看她做過的事,再看她如今的下場,我心裏真的不是滋味兒。為了錢,她就能害那麽多人。為了要你,甚至想着來下藥。她這心,怎麽就毒成這樣?”

她是從相府裏出來的人,不是沒有見過更加狠毒的心腸和手段,可林香蓮畢竟是和她一起長起來的,到底不一樣。

易峋在她身邊坐了,摟住了那纖細柔嫩的肩膀,輕輕說道:“她自私,從小就是這樣。我給你帶吃的,你就曉得分給她,卻從來不見她拿什麽給你。總是說她家裏艱難,但林家的日子,其實比你們家還好過些。”畢竟,窮是有個底限的,但賭卻是個無底洞。

秦春嬌環住了易峋的脖頸,将頭埋在他的胸膛上,白日裏林香蓮聲嘶力竭的樣子,還強烈的印在她心裏。

她又問道:“峋哥,你喜歡我啥呢?”

易峋唇角微勾,俯首在她唇上輕輕親了一下,低低說道:“你好看。”

果然,秦春嬌嘟起了小嘴,有些郁悶的問道:“就這個嗎?”她知道自己模樣好,但如果心上人只是為了這個才跟她好,那也未免讓人喪氣。

易峋抱住了她,一起倒在了床上,看着頭頂的天花板,他沉沉說道:“白天我就說過了,你太好了,我就是想要你。除了我娘之外,我再沒有見過比你更好的女人。從很早以前,我就決定了,這輩子一定要讨你當老婆。你就算是跑到天邊去,我也要把你捉回來。”

秦春嬌窩在他懷裏,任男人的氣味兒将自己淹沒,她神思已經有些恍惚了。易峋的話,讓她釋然又寬慰。

只聽易峋暗啞的嗓音再度傳來:“你根本不知道,從幾年前起,我就想要你了。每一天的夜裏,我都在想你。你走的那兩年,對我來說,有多熬煎。”他說着,心思似乎也漸漸飄忽起來,粗糙的手掌撫摸着她纖細的腰身。

秦春嬌紅了臉,偎依着他,乖覺的任男人撫摩着,嬌聲抱怨着:“原來你老早就對我動壞心了,三姐真沒罵虧你,我還跟傻子一樣的天天跟着你。”軟糯的嗓音裏帶着一絲甜膩,柔軟的像要化開。

易峋在她頭頂親吻着細白的發縫:“今天晚上別走了,在這兒睡吧。”

秦春嬌忸怩了一下:“娘在那邊呢。”

易峋卻沒有給她猶豫的機會,将她扣在了自己懷裏:“娘才不會說什麽呢。”

隔日,易峋一早起來就進了城,替換了易嶟回家歇着。

易嶟守了趙三旺一夜,也是疲憊不堪。趙三旺半夜發病的樣子,着實吓人,兩只眼睛通紅,一張臉蠟白,力氣又奇大,抓着他問他要面吃,不給就如跟他有仇一般。

饒是易嶟這樣孔武有力的小夥子,招架起來也是吃力。

劉氏和秦春嬌見她回來,問起趙三旺的狀況。易嶟怕吓到她們兩個,便含糊帶了過去,只說大夫要他靜養。

趙桐生自打林香蓮被捕,急的嘴上連起了三四個大燎泡。他也顧不得賭氣回家的老婆女兒,往河間縣衙去了幾趟,想套套話。但王貴生厭憎他為人,交代了不準他見林香蓮。他急的上火,卻無法可施。

然而林香蓮,卻并沒有把趙家供出來。

她瞎編了一通,将這些事都推在了死去的林嬸兒身上,說藥是林嬸兒從城裏拿來的,至于究竟從哪兒來的,她也不知道。

縣衙怎麽審也沒審出二話來,只好認定是林嬸兒從哪個教衆手裏得來的藥,斷了此案。林香蓮,因下毒害人,受害人數極廣,被判了個斬立決。

判決下達之時,林香蓮倒是一臉平靜。

她沒有供出趙家倒不是為了別的,她心底裏深恨着易峋和秦春嬌,認定了自己會落到這種地步,都是被這兩人所害。那天山上,在這兩人手裏受到的屈辱,簡直是生平的奇恥大辱。即便自己當了鬼,都不會放過他們!

自己橫豎是逃不過一死的,索性把趙有餘保下來。她曉得趙有餘對秦春嬌的心思,那人的冷淡涼薄與自己不相上下,他一定會把易家鬧得雞飛狗跳、人仰馬翻!

這樣想着,斬首也不算什麽了。

林香蓮跪在堂下,陰陰的笑着。

行刑這天,林香蓮戴了重枷,被綁在板車上,游街示衆。

她披頭散發,面目浮腫,在牢裏無人無錢照料,又犯下了那樣的罪,就算那些牢頭都對她恨之入骨,哪還能有個好?一身衣衫破爛不堪,滿身皮肉其實已經沒一處好的了,腳下的布鞋也破了一個洞,露出一枚腳趾。

刑車才到街上,一衆百姓便湧了上來,哭喊叫罵。

這些人,都是她曾經的食客家屬,吃了她的面,許多人回家都發了和趙三旺一樣的病症,因食用多少和年歲老少,而輕重不一。其中哭的最聲嘶力竭的,便是那個之前來為她小兒子求面的婦人。

那孩子年紀太小,經不住毒/性,沒能救回來,已經去了。

那婦人恨透了林香蓮,恨不得将她食肉寝皮,知道她今天被拉去砍頭,提了一籃子的石頭來,見她出來便砸了過去。

林香蓮額上挨了一下,頓時破皮流血。

衆人見狀,紛紛叫好,各自效仿,倉促間沒有準備,便路上有什麽砸什麽,甚而有雜貨小販趁機兜售起了彈弓彈丸,也被一搶而空。

一路過去,林香蓮被砸的頭破血流,兩眼青腫。

押解的官差怕還不到地方,這女犯竟然要被衆人給生生砸死,只得壓制解圍。又說,這女犯必定一死,叫大夥別打死了她叫自己難交差。一衆百姓這才罷手。

林香蓮立在車上,看着這一幕,那些人的哭號咒罵不絕入耳,一下下的敲擊着心底。到了這會兒,她終于怕了,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自己害了這麽多人,死後會不會下地獄呢?

但事到如此,一切都晚了。

終于,林香蓮游街完畢,被押解到了刑場。

時辰已到,行刑官扔下簽子,刀斧手手起刀落,林香蓮血濺當場,身首異處。

她這一死,還贏得了無數喝彩。

因她勾結邪教,下毒害人,官府有意以儆效尤,将她的首級懸挂在刑場的杆子上,一連示衆五日。

林家沒人了,也沒人能來收屍,她的屍首最終是被左近拾骨的道人撿了,一領破草席卷裹,送進了亂葬崗。

這,就是林香蓮機關算盡得來的一生歸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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