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趙桐生當即一呆,問道:“咋回事?啥邪教妖人?”
那人跑的上氣不接下氣,呼哧呼哧的說道:“河間縣派了許多官差老爺進了咱村,說是要抓什麽紅蓮教的餘孽!”
趙桐生吃了一驚,這紅蓮教他是知道的,是近來興起的一個教派。縣裏也曾傳過告示,言稱如村中有入這個教的,要及早上報。但下河村一向太平,也沒見誰信個什麽,他也沒放在心上。
如今,縣裏竟然派了官差前來捉拿所謂的餘孽,卻是什麽緣故?
趙桐生也顧不得林香蓮這裏,便同那人匆匆往家走。
才走到半道,果然見一差役打扮的魁梧漢子,身配長刀,領着一群衙役,往這邊走來。
這人他識得,是河間縣衙的捕頭王貴生,既然是他帶人來了,可見這消息不假。
趙桐生定了定神,迎上前去,陪笑道:“王捕頭,哪陣風把您給吹來了?喲,峋子也在啊。”
易峋在王貴生身側,他身姿挺拔,眉目俊朗,在一群粗漢裏尤為顯眼。
原來,易峋自在杏林春得知了林家面攤下毒的事情後,縱馬飛馳,連夜趕到了河間縣。将此事,報到了河間縣衙。
王貴生一見他拿來的那一包菌子幹,立刻變了臉色,厲聲質問他從何處得來此物。
易峋講明白了來歷,王貴生馬上向縣令江子美上報了此事。江子美下了搜捕檄文,責令王貴生帶人來下河村。
一路上,王貴生向易峋講明了事情緣故。
原來,自打年初,這京畿一帶便興起了個教派,名叫紅蓮教。教主是個三十出頭的美貌婦人,自稱紅蓮聖母,身邊帶一對少男少女,喚他們為金童玉女。
這紅蓮聖母聲稱自己是昆侖山西王母座前的捧香使女,奉王母娘娘的命下凡來普度衆生。這婦人一口官腔,字正腔圓,也聽不出是哪裏人。初來此地,她在左近鄉村市集上施展手段,什麽口吐蓮花、觀音舍藥,還有什麽大戶人家的小姐被狐貍迷住,是她前去驅逐斬殺,再有誰得了怪病,各路大夫束手無策,等她一到必定藥到病除等。
鄉民無知之輩衆多,便都真當她是仙女降世。
這紅蓮聖母便在河間縣郊租了一處院落,自稱紅蓮教聖母,每日裏前來燒香跪拜,請求入教的如過江之鲫。
她這些把戲,哄了鄉民,卻騙不了官府。
然而起初官府并不見這婦人為非作歹,甚而連妖言惑衆也不曾有,即便要驅逐也沒個正當由頭,也就睜只眼閉只眼的暫且不去管她。
這紅蓮聖母信衆漸多,便拿出一種藥來給信衆們吃,聲稱能進瑤池拜谒王母,且能益壽延年,長生不老。
那些信衆們吃了,果然如她所說,周身飄飄然,看見了無窮幻境。如此一來,這些教衆信的更加如癡如醉,甘願将全部家財拿出奉獻給紅蓮教,只求死後能度化成仙。
但那藥吃過幾次,這些教衆便都發了同趙三旺一樣的症狀來。
而紅蓮聖母卻将藥把持了,聲稱要講貢獻,貢獻高者方可賞賜。如此一來,有錢的傾家蕩産,沒錢的賣兒賣女,甚至偷盜搶劫,還有甘願被紅蓮教驅使的,為非作歹,犯下了數樁大案。也有不堪淩虐的教衆家屬,向官府報案的。
如此一來,官府便将這紅蓮教定為邪教,下令剿除。
那紅蓮聖母見勢不好,向教衆聲稱聖教遭劫,要求大夥舍身護法,經此考驗,方能成正果。她自己,卻帶着兩個親信,悄悄從地道逃跑。
官府一早便有提防,也怕這厮另有邪術,在地道出口埋了□□。這厮一出來,便一腳踩中。于是,聖母帶着金童玉女,便一起被轟上了天,送回了瑤池。
王貴生領人辦的此案,從被抓的幾個邪教頭目嘴裏問出,那所謂的口吐蓮花,就是嘴巴裏含了火油;觀音舍藥,是觀音泥像裏放了磁石,藥中有鐵屑便落不下去;至于驅逐狐妖、救治怪病,也都是跟人串通好的。
而那聖藥,便是以滇南所産的**菇為原料,炮制而成。
紅蓮聖母一死,餘者也就是散兵游勇,一哄而散,河間縣還未搜捕幹淨,易峋便将這菌子送了來。
縣令江子美之前也曾差人到下河村查訪,下河村并無紅蓮教活動的跡象,因而大意。但如今聽說竟然有人在面裏投毒,賣給過往的行人吃,這不是流毒無窮麽?
江子美一聽此訊,額上青筋暴起,當即下令來下河村抓人。
易峋聽王貴生講了這些事,也感意外。這林香蓮只是個鄉村少女,往常并不見她外出,這種罕見的毒物,她是從何處得來的?
他把這念頭告訴了王貴生,王貴生也是大感意外,上次他來下河村辦差,還險些吃了這林家面攤上的面。幸而他嫌貴,不曾入口。沒想到,那麽個嬌怯怯的小姑娘,竟然幹得出來這樣的事!
然而按照易峋的說法,是不是她背後另有黑手?
趙桐生聽了王貴生的述說,簡直從後背到屁股都是涼的。他心裏再清楚不過,林香蓮手中的藥,是從哪兒來的。
這老家夥是怎麽也想不到,那讓他們日進鬥金的寶貝,竟然是這麽兇險的東西!
如果林香蓮把他們爺倆供出來,只怕他們父子兩個都要掉腦袋了!
然而,他怎麽能保證,林香蓮不把他們倆給交代出來?
趙桐生也不愧是多年的老狐貍,情急之下,他腦袋中靈光一閃,上前跟王貴生等人周旋,點頭哈腰的喊着老爺們,請他們到自己家裏去吃茶水,一面就悄悄給那個報信的人遞了個眼色。
那人也是他多年心腹,為人很是機靈,頓時明白過來,趁着趙桐生和衆人周旋,悄默聲的溜了。
王貴生一擺手,不耐煩道:“還是先把差事辦了,再說這底下的事兒!你這個老小子,你們村出了這樣害人的女子,你可脫不了幹系!”
易峋看着趙桐生,眉心微挑,說道:“林家就在前面不遠處,王官差,我領你們去。”
趙桐生這幅樣子,讓他覺得有些奇怪。
王貴生點頭,撇開趙桐生的糾纏,跟着易峋大步朝林家走去。
趙桐生跟在後面,心焦如焚。
衆人來到林家,都吃了一驚。
易峋面色不改,心底卻也是一震。
林家堂上,香燭袅袅,靈幡憧憧,一口棺材停在正中,屋裏卻是空無一人。
王貴生自言自語道:“這家,是在辦喪事?”說着,便吩咐人進屋去搜。
易峋看着那牌位上寫着林黃氏之位幾個大字,緊皺了眉頭,暗暗忖道:怎麽一日夜沒回來,這林嬸兒竟然死了?
他看了趙桐生一眼,只見那老東西咳嗽了一聲,在門前拿腳逡着地,似是心虛不安的樣子。
林家沒幾間房屋,只片刻功夫,進屋搜羅的官差便出來報道:“捕頭,屋裏搜遍了,沒有人。但找到了一包**菇!”說着,便将一大包紙包遞上前去。
王貴生看了,裏面果然是切片曬幹的**菇,切齒道:“好一個毒婦!”當即下令将在下河村左近搜捕此女。
這底下的事,就不是易峋能管的了。
王貴生也去辦差了,他一日夜沒有回家,惦記着家中那娘倆,想先回去看看。
才出了林家屋門,迎頭撞見趙桐生。
趙桐生曉得是他報的官,陰陽怪氣道:“峋子,成啊,長本事了,都跟官府搭上話了。村裏出了啥事,不先跟我這個裏正商量,就先報了官。”
易峋聽了他這兩句不鹹不淡的話,面色如常,只斜睨了他一眼。
趙桐生不知為何,碰到他目光之時,背上忽然一涼,後退了一步。
易峋淡淡說道:“裏正這話有意思,林香蓮在村口害人,還意圖威脅三旺,讓他給我們全家下毒。這樣的事,我不報官,跟裏正能商量出來些什麽?”說着,他向前一步:“咱們村子裏鬧出這樣的事來,裏正還是好好想想,怎麽跟官府交代吧。”
言罷,他頭也不回的走了。
趙桐生站在原地,四月底的豔陽天裏,他竟然打了個寒噤。
易峋回到家中,還沒進院門,便急切的呼喊道:“春嬌!”
然而這一聲落地,卻并沒有見到那纖細俏麗的身影,如期盼一樣的朝他飛奔而來。
倒是劉氏,正在豬圈裏喂豬,聽見了這一聲,直起腰笑道:“峋子回來了?春嬌不在家,到南山上去了。”
易峋停步,看了一圈院子,見一切都和走時沒啥分別,心裏略安寧了一些,才問道:“娘,這兩天我們不在家,家裏沒啥事吧?春嬌去南山幹啥?”
劉氏含笑說道:“沒啥事,就是你不在家,春嬌沒出門做生意。她在家呆膩煩了,說昨兒晚上落了雨,山裏必定長了許多菇子,她到山裏去看看。說等你們回來了,炖小雞蘑菇湯給你們吃。”
易峋如今一聽見菇子兩個字,就覺得太陽xue跳疼不已。
秦春嬌去南山了,不知為何,讓他心口突突跳着,怎麽也平靜不下來。
他瞥了一眼院門上,大黃在家拴着,沒有跟去。
近來,這狗子正發情,鬧騰的厲害,出門也不好好跟着,所以秦春嬌沒帶它去。
南山是下河村人常去的地方,打獵采藥挖菌子筍子,秦春嬌也是打小在山上跑慣了的。所以,當她說想去南山時,劉氏也沒放在心上。
但不知道怎麽回事,易峋只覺得心裏不踏實。
他跟劉氏說了一聲,再度出門,也往南山去了。
劉氏瞧着他的背影,含笑搖頭,真是小兩口,分開一天也受不了。
易峋疼她女兒,她當然是打從心底暗裏的開心呢。
秦春嬌提着籃子,籃子裏放着一把小耙子,哼着之前在相府裏學來的京城小調,在山間小路上走着。
已是暮春了,天氣微微有些熱,但山裏依舊是涼爽的,昨夜才下了一場雨,微風帶着濕涼的空氣迎面而來,讓她身心愉悅。
只不過是一天一夜沒見着,她就已經想易峋想的厲害了。
男人不在家,她也沒出門做生意,悶在家裏也是胡思亂想,找董香兒說話,難免被她笑話想男人,她便索性到山上來了。
自從張羅起那個小攤子,她便幾乎再也沒有來過。
南山物産豐富,經了昨兒一場雨,興許冒出來不少的菌子木耳,采些回去,也是加菜。
走到了一處雜樹林子裏,果然幾株大槐樹樹幹上生着一叢叢的木耳,黑油油的,迎着光閃着光澤。
秦春嬌滿心歡喜,上前采摘。
正忙碌着,只聽一陣窸窣的腳步聲響,一道輕盈又扭曲的聲線響起:“春嬌姐姐,你真是好自在呢。”
秦春嬌停下,順聲望去,說話的人果然是林香蓮。
林香蓮披麻戴孝,一身白衣,一臉的慘白,薄薄的唇上挂着一抹獰笑。這詭異的笑,讓她原本還算清秀的臉,變得扭曲猙獰。
她眼中閃着異樣的光彩,一步步走上前來。
秦春嬌曉得她娘死了,但不知道村子裏發生的變故,她看林香蓮這樣子不對,心中暗暗戒備,向後退了兩步,朗聲說道:“香蓮,你要幹啥?”
林香蓮笑着,輕輕說道:“你別叫了,這兒沒別人。峋哥哥在京城呢,回不來。”
趙桐生的親信報了信兒,她就曉得完了。官府派人來拿,那是絕無僥幸的。
那人叫她逃跑,可她一個沒出過門的少女,能跑到哪兒去?
萬念俱灰之下,她心底裏竟然只惦記着一個人,秦春嬌。
憑什麽自己要吃官司喪命,她卻能好好的活着?自己這一被官府抓去,就要死了吧?自己死了之後,秦春嬌會怎樣?會跟峋哥成親,給他生兒育女,峋哥那麽能幹又那麽會疼人,她的小日子一定過的有滋有味兒吧?
這一切,憑啥都要落在她秦春嬌頭上?
到了這種關頭上,林香蓮什麽都不在乎了,她只想拖着秦春嬌一起去死。
自己活不成了,她也別想活!自己過不上的日子,她也別想過!自己得不到峋哥,她也別想!
想着,她臉上一陣扭曲,從懷裏掏出一把剔骨尖刀,朝着秦春嬌撲了過去。
然而秦春嬌早有防備,看着雪亮的光芒一閃,林香蓮像瘋狗一樣的朝自己撲來,她連忙向旁一讓,躲了過去,擡腿一腳踢在林香蓮的肚子上,将她踢的彎腰抱着肚子喊疼,手也不自禁軟了下來。
秦春嬌将她手裏的刀奪了下來,遠遠的扔了開去,斥道:“你瘋了不成!我到底哪裏得罪過你,你幾次三番害我不成,還想要我的命?!”
她從小勞作,養了一把的力氣,對上劉二牛那樣的大男人也許要吃虧,但是林香蓮這種弱不禁風的少女,哪兒是她的對手?